「有些東西,讀一輩子也不為多。」崔先生並不見怪。
素盈笑一聲,「既然如此,我又怎能在數日之間窮盡?讀完了諸子,尚有琴棋書畫、騎射韜略……」
「琴畫不過陶冶情操,若想賞玩,自有宮中伶人、畫師效勞;書棋也只是一時雅興而已,不通,至多不能盡興,並無大礙。妃嬪的騎射技巧,多數只用在獵場,即便空手而歸,也無人指摘。韜略嘛……若不必像前朝的憲烈皇太妃或如今的盛樂公主那樣馳騁沙場,韜略再精通,終究是紙上談兵。」崔先生不慌不忙地說,「若非有得天獨厚的出身,否則才藝再精,也難以接近後位。可以說,閒來無事時,這些才技足以討好,但萬一有事,靠它們不能保命。即便是精通六藝的廢后,也無從倖免。唯有諸子不可不讀,不可不細細品味。」
「難道通讀諸子就能保命?」素盈輕嗤,「廢后何嘗沒有學過?」
崔先生從容對道:「她雖學過,卻只學了六分,並未學精。若真深諳韜光養晦、明哲保身的道理,明瞭上下百戰、以守為攻的策略,何至於今日。」
素盈聽得心中煩悶,失聲道:「您以前並不是這樣教我的姐妹。」
崔先生依舊不動聲色,悠然回答:「小姐處境與她們不同。我教她們如何在宮中穩步高升,教小姐的卻是如何才能巋然不動。」
素盈垂下眼瞼,黯然沉吟:「……難道您真的以為,宰相和我父親的企圖能得逞?」她靜靜一笑,「後家並不是那種受到暗算就甘願服輸的人家,他們勢力不弱,況且還有東宮支援……說不定哪一天聖上回心轉意,父親他們所作的一切都成枉然……」
崔先生看著素盈微笑:「小姐這是在為自己遐想。如果置身事外,以你的聰穎,決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素盈與她銳利的雙眸對視一剎,立刻低下頭。
「廢后是絕對回不來了。」崔先生的口氣有點傷感,但並不加以掩飾,「先前宰相沒有保她,反而落井下石,已經得罪了後家。她若真被迎回,再度擁勢,後家一定不會放過宰相。琚相不會由著對自己不利的人東山再起——您的義父,是個敢作敢為、堅決徹底的人。」
素盈放在膝上的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對他,您知道多少?」
「原本並不大知道。現在,我想,作為您的老師,我知道的足夠多——」崔先生沉穩地說:「您若是得他歡心,他會把您想要的一切送到您眼前。若是逆他的心思,他會把您原有的一點也奪走。」
那一瞬間,素盈忽然想起從前讀過的佛經上,似乎見過琚含玄的同類。
「小姐若是為自己好——不要拂逆他。」崔先生嘆了口氣:「這是每個崔氏都會教給學生的基本功——最好永遠不要與那些權臣硬碰。」
素盈站起身,抖了抖裙裾,柔聲道:「我們說點別的吧……我聽素瀾說,宮中高僧勸聖上齋戒。所以自從廢后出宮,後宮妃嬪沒有一個能睹聖上金面。」
「我聽聞的與小姐一樣。此事多半是真,不然丹媛娘娘也不會頻頻派人去相府求助。」崔先生與素盈一同走出詠花堂,邊走邊說:「不僅如此,星官說流年不吉,生肖屬鼠的女子對皇家不利。宮中所有肖鼠的宮女都要遣放——與淳媛娘娘一起進宮的選女都是鼠年所生,那些尚在宮中的雖未見逐,只怕也不會得寵。那些出去的想要再進去,更是難上加難。」
素盈冷笑,「齋戒、生肖……這些鬼話,是琚相授意的嗎?」
「小姐這話又問得急了。您再想想看——」崔先生笑道:「若是需要事事‘授意’才能達到目的,他就不是琚相。自廢后出宮,可有哪些事不合琚相的心意?恐怕唯一需要他開口‘授意’的,就是小姐您。而您也無法拒絕他。」她頓了頓,又說:「小姐不必多慮,後位一事,想必已成定局。」
素盈緘默不語,行至一叢紫陽花畔,她伸手摺下一朵,放在鼻端嗅了一下,幽幽地說:「夏天……就要過去了。」
東平郡王府再度延請女教習已經不是什麼秘密。雖然東平郡王屢次聲稱崔落花只是暫住他府上,正在謀求新主戶,但這番虛詞難以令人置信。加上皇后被廢之後東平郡王與宰相走動很勤,有心人不難猜到其中有什麼企圖。素盈身為東平郡王府唯一未嫁的女兒,在京城貴族中變得很有名,大多數人並未瞭解她的優點,已經熟知她的缺陷。
於是當宰相提出宜立新後主持後宮,並且提出東平郡王的六女德才兼備的時候,立刻遭到許多或含蓄或慷慨的攻擊。
不是因為這些人不怕琚相,只是他們更加希望他提出的人選是自家女兒。
不是因為素盈出身不好——東平郡王一脈也曾出過一位太后一位皇后。
不是因為他們懷疑素盈的德才——德才的標準原本就十分模糊,他們也很難依此對素盈加以評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