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他靜止了下來。深吸一口氣,艾瑞阿卡斯跟蹌地後退,腦中完全忘了原先要施展的法術。
在他眼前站著的那個人形並不比他高,身上穿著大災變之前的古老盔甲。那副盔甲是屬於索蘭尼亞騎士的。玫瑰騎士的符號雕刻在胸前,經過了歲月的刻蝕,如今只是依稀可見的黑影。那穿著盔甲的人形沒有帶頭盔,手上沒有武器。但艾瑞阿卡斯瞪著他,又往後退了一步。因為那個人形並不是一個活人。
那個人形的臉是透明的。艾瑞阿卡斯可以看見它身後的牆壁。
在它兩眼的凹槽中閃爍著微弱的紅光。它直直地瞪著前面,彷彿也可以看穿艾瑞阿卡斯。
「死靈騎士!」他敬畏地低語。
艾瑞阿卡斯揉揉疼痛的手腕,上面依稀留有不屬於人界的冰寒魔氣。艾瑞阿卡斯受到了比外表看起來還更大的驚嚇,他彎下腰撿起劍,一邊喃喃念著咒語,消除這陰氣逼人的一握所留下的後遺症。他站起身,惡狠狠地瞪著奇蒂拉,後者正帶著促狹的笑容看著他。
「這這個怪物是你的屬下?」他沙啞地問。
奇蒂拉聳聳肩。「這樣說吧,我們各取所需。」艾瑞阿卡斯不得不用佩服的眼光看著她。他從眼角瞄了死靈騎士一眼,還劍入鞘。
「他常常這樣臨幸你的閨房嗎?」他輕蔑地說。手腕現在痛得不得了。
「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奇蒂拉回答,她漫不經心地用睡衣將自己的身體包裡起來,與其說是為了面子,不如說是為了春寒料峭的天氣。她發著抖、用手梳理短而卷的秀髮,聳聳肩說。「畢竟,這裡還是他的城堡。」阿瑞阿卡斯閉上嘴,腦中飛快地掠過各種古老的傳說,經過片刻的出神之後,「索思爵士!」他轉過身面對那身影說,「黑玫瑰騎士。」騎士禮貌性地點點頭。
「我竟然忘了達加堡的傳說了。」艾瑞阿卡斯若有所思地看著奇蒂拉。「這位小姐,你比我想像的還要有種竟然膽敢住在這受詛咒的房子裡,根據傳說,索思爵士是一整團骷髏兵的統率者——」「在戰場上十分有用。」奇蒂拉打著呵欠說。她走到壁爐邊的一張小桌子旁,拿起一個水晶玻璃瓶。「只要讓他們碰一下,」她微笑著看了艾瑞阿卡斯一眼。「嗯,我想你也知道,沒有足夠法力抵消它們影響力的可憐蟲會有什麼下場。要喝些酒嗎?」「好,」艾瑞阿卡斯回答,同時仍然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張透明的臉。「那隨侍在側的怨靈們呢?」「她們在這裡……的某個地方。」奇蒂拉又打了個寒顫,然後舉起了酒杯。「也許你不久之後就會聽到她們的聲音了。索思爵士理所當然是不睡覺的。這些小姐們幫助他渡過難熬的漫漫長夜。」有那麼一瞬間,奇蒂拉臉色蒼白地將酒杯放在唇邊不動。然後她原封不動地把杯子放下來,手微微地發抖。
「實在不能算是悅耳。」她簡潔地說。她轉頭打量著四周,問,「你把加巴努斯怎麼了?」艾瑞阿卡斯玩弄著酒杯,滿不在乎地說。「我把他留在……樓梯底下。」「死了嗎?」奇蒂拉問,邊倒給他另外一杯酒。
艾瑞阿卡斯皺起眉。「也許吧。他擋住我的路了。這樣有什麼問題嗎?」「我覺得他……很有趣。」奇蒂拉說。「他代理了巴卡力斯許多方面的任務。」「巴卡力斯,我想起來了。」艾瑞阿卡斯喝完另一杯酒。「你的指揮官被俘虜,你的軍隊竟然被打得潰不成軍!」「他是個蠢貨。」奇蒂拉冷冷地說。「即使殘廢,他還試著要騎在龍背上。」「我聽說了,他的手臂是怎麼一回事?」「在法王之塔裡那個精靈女人射了他一箭。那是他自己的疏失,他也付出了代價。我已經將他撤職,讓他擔任我的貼身護衛。但是他堅持要洗刷恥辱。」「你看起來似乎對他的被俘絲毫不在意。」艾瑞阿卡斯看著奇蒂拉說。那件睡衣只不過在脖子的地方用兩條緞帶支撐住,並沒有怎麼遮住她苗條的身體。
奇蒂拉笑了。「沒有什麼好損失的。加巴努斯是個相當不錯的代替品。我希望你沒有把他給殺了,明天要派別人去卡拉曼真是讓人傷腦筋的一件事。」「你明天去卡拉曼做什麼?準備向騎士和那個女人投降嗎?」艾瑞阿卡斯諷刺地問,黃湯下肚,他的怒氣又開始高漲。
「不對。」奇蒂拉在他對面找了張椅子坐下來,冷冷地打量著他。「我準備接受他們的投降。」「哈!」艾瑞阿卡斯冷哼一聲。「他們不是瘋子。他們也知道目前戰爭對他們有利,你我都知道這是千真萬確的!」他的臉紅成豬肝色。艾瑞阿卡斯拿起酒瓶,把剩下的酒全倒進杯子裡。「奇蒂拉,你的死靈騎上救了你一命,至少今晚是這樣。但它不可能永遠待在你身邊。」「我的計劃比我希望中的還要順利。」奇蒂拉流利地回答,絲毫沒有受到艾瑞阿卡斯的怒氣影響。「如果我能騙過你,大人,那我就很有自信能夠騙過敵人。」「你什麼時候騙過我。奇蒂拉?」艾瑞阿卡斯如冰山般冷靜。
「你是說你的部隊沒有潰不成軍?你是說你沒有要撤出索蘭尼克?屠龍槍和善良巨龍的出現沒有讓你一敗塗地?「他的聲音越來越激昂。
「他們的確沒有!」奇蒂拉褐色的雙眼間著怒火。她彎身跨過桌子,握住了艾瑞阿卡斯正要將酒杯湊到唇間的手。「提到善良巨龍,大人,我的間諜告訴我,是因為一名精靈和一隻銀龍潛進聖克仙城,發現了龍蛋的下場。那是誰的錯?是誰駐守在那邊?防守神廟是你的責任——」艾瑞阿卡斯憤怒地將手拉開,將酒杯用力擲出,站起來面對她。
「該死,你太過分了!」他咆哮。
「別裝模作樣了。」奇蒂拉說。她冷靜地站起來,轉身走向房門。「跟我到我的戰棋室去,我會跟你解釋我的計劃。」艾瑞阿卡斯低頭看著北安塞隆大陸的地圖。「這也許會成功,」他不得不承認。
「當然會成功,」奇蒂拉優雅地伸懶腰。「我的部隊在他們面前假裝成受驚的小兔子一樣逃跑。太可惜了,那些騎士不夠機靈,沒有發現我們總是往南邊跑。即使在我們講話的時候,我的軍隊正在這些山脈南邊的一座偽裝的山谷中集結。一週之內,幾千名的兵力就會向卡拉曼進軍。失去黃金將軍將會嚴重影響他們計程車氣。那座城搞不好會不戰而降。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要收回原先我所有偽裝失去的土地。把南方那個笨蛋投德的軍隊指揮權交給我,派出我要求的飛行要塞,索蘭尼亞將會像是被第二次大災變所襲擊一樣!」「但是那個精靈女子——」「不必擔心。」奇蒂拉說。
艾瑞阿卡斯搖搖頭。「奇蒂拉,這在你的計劃中是比較薄弱的一環。半精靈呢?你怎麼確定他不會出面阻撓?」「他不重要。她才是我們真正在乎的人,而且她也是個陷入熱戀中的女子。她太相信我,太不相信坦尼斯了。不過,戀人本來就是這樣。我們最愛的人,也是我們最不相信的人。還好巴卡力斯落入了他們的手中。」文瑞阿卡斯聽見她語調中的改變,精明地看著奇蒂拉,但她故意轉過身,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臉。他立刻明白,其實她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有自信,他也知道她沒有說實話。那個半精靈!他現在怎麼樣了?他在哪裡才是問題的關鍵。艾瑞阿卡斯聽說過很多有關他的描述,但是從來沒有看過他。龍騎將正考慮著要不要繼續追問下去,轉念一想又放棄了。最好還是假裝不知道,這樣這個弱點才能讓他擁有控制這個危險女人的機會。讓她沉醉在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幻夢中。
他故意打了個呵欠,露出毫不關心的表情。「你要怎麼處置那個精靈?」他按著她所預期的來問。艾瑞阿卡斯對於金髮女人的偏好是眾所皆知。
奇蒂拉挑起眉毛,戲弄似地看了她一眼。「太可惜了,大人,」她嘲弄地說。「偉大的黑暗之後已經親自要求將這女子送到她身邊。
也許在黑暗之後利用完之後你可以再去接收。「艾瑞阿卡斯不禁打了個寒顫。「譁,她那個時候對我就沒有用了。把她交給你的朋友——索思爵士。如果我記得沒有錯,他曾經很喜歡精靈。」「你沒記錯。」奇蒂拉喃喃地說。她眯起眼,舉起手。「你聽——」她低聲說。
艾瑞阿卡斯沉默下來。一開始他什麼都沒有聽見,然後慢慢地聽見一陣奇異的聲響哭喊聲,彷彿有幾百個女子在同時哀悼親人的死去。當他側耳傾聽的時候,那聲音越來越大,劃破夜間的寧靜。
龍騎將放下酒杯,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他看著奇蒂拉,注意到她臉色也突然變得蒼白。她的大眼圓睜。奇蒂拉感覺到他注視的目光,舔舔乾澀的嘴唇。
「真可怕,對吧?」她沙啞地問。
「我面對過師之塔裡面的恐怖景象。」艾瑞阿卡斯低聲說,「但跟這個比起來真是小巫見大巫。這是怎麼搞的?」「跟我來,」奇蒂拉站起來說。「如果你夠種,我可以讓你看看。」兩個人一起離開了戰略室,奇蒂拉領著艾瑞阿卡斯在城堡中曲折的通道間前進,最後兩人來到了奇蒂拉在拱形大廳之上的臥室中。
「走在陰影裡,」奇蒂拉警告。
不尋常的警告,艾瑞阿卡斯心想,兩人躡手躡腳地走到俯瞰那房間的陽臺上從陽臺的邊緣往下看。艾瑞阿卡斯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恐懼感所攫住。他滿頭大汗地飛快退回奇蒂拉的寢室中。
「你怎麼可能忍受得了?」她關上門走進來之後他問,「這每天晚上都發生嗎?」「是的!」她顫抖地說。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她很快就恢復了鎮定。「有時我會以為我自己已經習慣了,然後我會大意地往下看。那歌也不難聽……」「那根本就是陰氣森森!」艾瑞阿卡斯喃喃地說,邊將臉上的冷汗擦乾淨。「原來索思爵士每天晚上都會坐在他的寶座上,身邊被骷髏戰士包圍,聽著怨靈唱著搖籃曲!」「而且每天都是同樣的歌。」奇蒂拉喃喃地說。她打了個寒顫,心不在焉地拿起空掉的酒瓶,然後又將它放回去。「雖然過去的記憶會不斷地折磨它,它卻沒有辦法逃脫。它必須不停地反覆思量著,當初到底可以怎麼做,才不會導致它今日被詛咒在大地上永遠的漫遊。那個黯精靈,那個導致它悲慘命運的女子,被迫要每夜不停地重複這個故事,兩個人必須夜復一夜地聽著。」「內容是什麼?」「我現在幾乎和它一樣清楚歌曲的內容了。」奇蒂拉大笑。突然又發起科來。「如果你有時間,再去拿瓶酒,我可以告訴你它的故事。」「我有時間,」艾瑞阿卡斯靠著椅子坐了下來。「不過如果我要派出飛行要塞,我明天就得要離開。」奇蒂拉露出曾擄獲許多人的那種促狹而魅力十足的微笑。
「多謝你,大人!」她說。「我不會再讓你失望的。」「不會的。」艾瑞阿卡斯冷冷地說,一邊敲響一個銀鈴。「我可以對你保證,奇蒂拉。如果你再讓我失望,你會發現它的命運——」他指著樓下正好到達的鬼哭神號,「和你比起來幸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