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索蘭尼亞騎士指揮官

「首先,我得要將幾個小時前,我剛剛收到的剛薩爵士手諭念給大家聽。」帕蘭薩斯城城主從手工精細的羊毛飽子中掏出一個卷軸,放在桌面上。他眯起眼睛,試著看清楚些。

羅拉娜報確定這應該是回應兩天前她要求城主阿摩薩斯送給剛薩爵士一份訊息的回函,不耐煩地咬住下唇。

「上面有些油跡。」城主向大家道歉。「精靈們慷慨借給我們的獅鷲獸——」對羅拉娜點頭示意,後者強壓下從他手中搶走那份回函的念頭,微笑地回禮,「學不會怎麼樣毫髮無傷地傳遞這些卷軸。啊,現在我看懂了。‘剛薩爵士致阿摩薩斯,帕蘭薩斯城主,您好。’剛薩爵士真是個有禮貌的人。」城主抬起頭。「他去年才在春分慶典的時候來拜訪過。容我提醒您,慶典剛好就在三個禮拜之後。也許你願意賞光——」「大人,我很樂意,如果三個禮拜之後還有人在這城裡的話。」羅拉娜把緊握的拳頭藏在桌下,試著要保持鎮靜。

阿摩薩斯城主眨眨眼,寬容地說。「當然,我忘了惡龍軍團這一回事了。好吧,讓我繼續念。‘我很遺憾聽到騎士同袍們犧牲那麼慘重。勉強可以告慰的是,他們的犧牲是有代價的,他們擊退了那汙染整片大地的邪惡力量。我個人更為了麾下三名最有能力指揮官的犧牲感到哀痛:玫瑰騎士德瑞克·克朗加;聖劍騎士阿佛瑞德·馬凱因;皇冠騎士史東·布萊特佈雷德。’城主面向羅拉娜。」布萊特佈雷德。

他是你的好友,我沒記錯吧?「「是的,大人,」羅拉娜喃喃低下頭,讓金髮遮住她眼中的痛苦。

不久前她才將史東埋在法王之塔廢墟的地下墓穴中。失去好友的痛苦記憶猶新。

「繼續念,阿摩薩斯。」阿斯特紐斯冷冷地命令。「我不能在我的學術研究之外浪費太多時間。」「當然沒問題,阿斯特紐斯,」城主紅著臉,急忙開始繼續。「‘這悲劇讓騎士們陷入了不尋常的困境中。首先,就我所知騎士團現在主要是由皇冠騎士所組成,他們是階級最低的騎士。這代表著雖然每位騎士都通過了測驗,並且贏得了攜帶盾牌的榮譽,但無論如何,他們還是很年輕,缺乏經驗。最重要的,這還是他們的第一場戰役。

這也讓我們找不到合適的指揮官。根據騎士規章上的規定,三種騎士都必須要有一名指揮官。「‘羅拉娜可以聽見騎士代表們不安地變換坐姿時所發出的叮噹聲。在這個問題解決之前,他們都必須擔任臨時的指揮官。羅拉娜閉上眼,嘆口氣。求求你,剛薩,她想:希望你的決定是明智的。有那麼多人因為政治鬥爭而犧牲。希望那是最後一次!「‘因此,我任命羅拉娜賽拉莎·奎靈那斯提精靈王族,擔任索蘭尼亞騎士的指揮官——」’城主停了下來,似乎不大確定自己念得對不對。羅拉娜睜大眼睛,難以相信地看著他。但她吃驚的程度,還比不上騎士們的驚愕。

阿摩薩斯仔細地再把卷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聽見阿斯特紐斯不耐煩的低語之後,他急忙繼續念下去,「‘她是目前戰地上最有經驗的戰士,並且也是唯一懂得如何使用屠龍槍的人。以我的徽記證明以上所書皆出自吾之親筆。剛薩·鎢斯·威斯坦爵士,索蘭尼亞騎士團天位騎士,以上’。」城主抬起頭。「恭喜了,親愛的;或者我應該稱呼你‘將軍’。」羅拉娜動也不動地坐著。有那麼一瞬間,她滿腹怒火,想要偷偷地溜出這房間。過去的景象開始浮現眼前:阿佛瑞德爵士無頭的屍體,可憐的德瑞克瘋狂而死,史東那雙平靜,沒有生機的眼眸,那些在塔中犧牲騎士的屍體排成一列……現在她成了指揮官。一名精靈王族中的女子以精靈的標準來判斷,甚至還太年輕,無法離開父親的家族。一個被寵壞的小女孩,為了「追上」她青梅竹馬的戀人半精靈坦尼斯而逃離故鄉。那個被寵壞的小女孩已經長大了。恐懼、痛苦、失落、遺撼的經驗,讓她知道就某種角度來看,她現在已比父親更加成熟。

她轉過頭,看見馬克漢和派屈克交換眼神。在所有的皇冠騎士中,他們倆人是資格最老的。她知道兩個人都是勇敢、重視榮譽的戰士。他們都在法王之塔中浴血奮戰過。為什麼剛薩爵士沒有聽從她的推薦,耀升這兩個人其中之一呢?派屈克臉色陰沉地站起來。「我不能接受。」他低聲說。「羅拉娜小姐的確是個非常勇敢的戰士,但是她以前從來沒有在戰場上調兵遣將過。」「年輕的騎士,你有嗎?」阿斯特紐斯不耐煩地問。

派屈克漲紅著臉。「沒有,但這不一樣。她是個女——」「喔,派屈克,真的嗎?!」馬克漢大笑。他是個無憂無慮,好說話的年輕人。剛好和嚴肅,不苟言笑的派屈克是個明顯的對比。「你胸口會長毛並不代表你就可以當將軍。輕鬆一點!這就是政治。剛薩做了個聰明的選擇。」羅拉娜臉一紅,她知道他說的對。直到剛薩重建騎士團,穩固自己領導者的地位之前,她是個萬無一失的選擇。

「但是這樣做沒有先例可循!」派屈克躲避羅拉娜的眼光,繼續爭辯,「根據騎士規章,我很確定,女性不得進入騎士團——」「你錯了。」阿斯特紐斯不帶一絲感情地說。「有先例。在第三次巨龍戰爭中,一名年輕的女子在父親和兄弟們都陣亡之後,被允許加入騎士團。她晉升為聖劍騎士,並在戰場上英勇殉職,受到同袍們的追思。」沒有人開口。阿摩薩斯看來十分的尷尬,當馬克漢提到長毛的胸部時,他幾乎躲到桌子底下去。阿斯特紐斯冷冷地看著派屈克。

馬克漢玩著手上的酒杯,微笑著看了羅拉娜一眼。派屈克經過一陣短暫的、表面即可見的內心掙扎後,皺著眉頭坐回位置上。

馬克漢舉起杯子。「敬我們的指揮官。」羅拉娜並沒有回應。她是指揮官了,指揮什麼呢?她不悅地問自己。指揮前來帕蘭薩斯城,而今殘存的索蘭尼亞騎士們嗎?在一百名出航的騎士中,生還的低於五十人。他們贏了……但代價太大了!一個龍珠被摧毀,法王之塔變成廢墟……「是的,羅拉娜。」阿斯特紐斯說,「他們要你獨白,將一切重新拼湊起來。」「我不要——」她嘴唇麻木,喃喃地說。

「我不認為在場有任何人會渴望戰爭來臨,」阿斯特紐斯厲聲道。

「但戰爭還是來了,現在你必須盡力去贏得勝利。」他站起來。帕蘭薩斯城主,將軍以及騎士們也跟著起立。

羅拉娜仍然坐著,兩眼盯著自己的手。她感覺到阿斯特紐斯看著她,但她執拗地拒絕抬頭。

「你一定得走了嗎,阿斯特紐斯?」阿摩薩斯坦白地問。

「我一定得走了。我還有研究工作要做。這邊已經佔用我太多時間。你們此刻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其中絕大部分是瑣碎而且無聊的。你們不需要我。你們已經有了領袖。」他用手比了個手勢。

「什麼?」羅拉娜用眼角瞄到他的手勢。她終於抬起頭,然後眼光轉向城主。「我?你不是認真的吧!我只不過是騎士的——」「只要我們同意,也能讓你成為帕蘭薩斯部隊的指揮官。」城主說。「如果阿斯特紐斯推薦你——」「我沒有。」阿斯特紐斯坦白地說。「我不能夠推薦任何人。我不可以介入歷史的運轉——」他突然住口,羅拉娜驚訝地發現他卸下了面具,露出苦惱和懊悔的表情。「我的意思是,我儘可能不介入歷史之中。有時,連我也不可避免……」他嘆口氣,隨即恢復自制,重新戴上那毫無感情的面具。「我已經完成了我來此的目的,告訴你過去的歷史。這和你的未來或許有關、或許無關。」他轉身離開。

「等等!」羅拉娜站起身大喊。她開始走向他,當看見地冰冷如岩石般的雙眼時,她不禁開始結巴。「你——你看見——你可以看見這世界上所有正在發生的事嗎?」「是的。

「那麼你可以告訴我們——現在惡龍軍團在哪裡,他們在做些什麼——」「呃!這事你應該和我一樣清楚。」阿斯特紐斯再度轉過身。羅拉娜看看四周。她看見爵士們和將軍等著看她的笑話。她知道自己又開始像是被寵壞的小孩了,但是她一定要得到答案!阿斯特紐斯已走到門口,僕人已將門開啟。羅拉娜忿忿地看了其他人一眼,快步走過上過蠟的大理石地板,急忙中踩到了不少次的裙腳。阿斯特紐斯聽見她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下來。

「我有兩個問題,」她貼近他,柔聲問。

「好吧。」他看著她的綠色瞳孔回答,「一個在你腦中,一個在你心中。先問第一個。」「還有其他的龍珠嗎?」阿斯特紐斯沉默了片刻,羅拉娜又再度在他的眼中看見了痛苦,他讓人摸不清歲數的面孔突然蒼老起來。「有的,」他最後終於說。

「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的確還有一顆。但是那顆龍珠你既沒辦法找到,也沒辦法使用。別去想了。」「坦尼斯找到了那顆。」羅拉娜追問。「這表示他把它弄丟了嗎?他——「她遲疑一下,這才是她真心想問的問題,」他在哪裡?「「別多想了。」「你是什麼意思?」羅拉娜彷彿被那冰冷的聲音凍結。

「我不能預測未來。我只能看著現在變成過去。我打從時間的原點便一直這樣做。我曾經看過願意犧牲一切的愛,它把希望帶到這個世界上。我也看過試著克服驕傲以及時權力渴望的愛,但是失敗了。這個世界因為它的失敗而變得更灰暗,但它不過只是遮住太陽的烏雲。象徵人類之愛的太陽,仍然沒有消失。我還看過迷失在黑暗之中的愛。被誤解、錯置的愛,只因地或是她,不瞭解自己的內心。」「你在打啞謎。」羅拉娜生氣地說。

「像嗎?」阿斯特紐斯反問,隨即點頭為禮。「再會了,羅拉娜賽拉莎。我建議你:專注在你揹負的使命上。」歷史學者走出門外。

羅拉娜看著他的背影,重複他的話:「迷失在黑暗中的愛。」這是個謎語,還是她明知道答案,只不過就像阿斯特紐斯所暗示的一般,她拒絕承認?「‘我把坦尼斯留在福羅參,讓他處理我離開之後的事情。」’奇蒂拉說過這些話。奇蒂拉——龍騎將,奇蒂拉——坦尼斯的愛人。

突然間,羅拉娜胸口的疼痛,自從她和奇蒂拉說過話之後一直留存的疼痛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虛無,像是夜空中缺少了兩個星座之後所留下來的空洞。「迷失在黑暗中的愛。」坦尼斯已經迷失了。這才是阿斯特紐斯試著要告訴她的事實。專心在你的使命上。沒錯,她必須要專心在自己的使命上,因為這是她僅存的目標了。

羅拉娜轉過身面對帕蘭薩斯城主和所有的將軍們,她一甩頭,金髮在燭光下閃閃生輝。「我接受所有部隊的指揮權,」她的聲音幾乎和她的靈魂一樣冰冷。

「這才叫石雕!」佛林特滿意地踏著舊城牆的防禦工事。「毫無疑問的,這是矮人的傑作。你看看每顆石頭都用讓人難以相信的精難度切割,完美地嵌合進每一面牆。沒有任何一塊石頭是一樣的。」「真有趣。」泰索何夫打著呵欠說。「矮人也建造了我們看過的那座塔嗎——」「別提了!」佛林特大吼。「矮人根本沒有建造師之塔。那是巫師們靠著自己的力量,利用魔法將石頭從地面升起,重新塑造成建築物的外型。」「棒極了!」泰斯深吸一口氣,醒了過來。「我希望我能夠看到——」「這不算什麼。」矮人瞪著泰斯,繼續大聲地說,「和矮人工匠動輒花上數百年以求作品的盡善盡美比起來,真是差得遠了。你看看這塊石頭。看看上面斧鑿的痕跡——」「羅拉娜來了。」泰斯謝天謝地說著,很高興終於可以結束有關矮人建築物的課程。

當羅拉娜從一個黑暗的走廊走過來時,佛林特把眼光從石頭上移開。她再次穿上了法王之塔中所穿的那件盔甲,血跡已從鑲金的的胸甲上擦去,凹痕則全部修復了,金色的頭髮自紫紅色的頭盔流瀉而下,在索林那瑞的光芒下閃閃發亮。她步伐並不快,視線則投注在東方地平線的山脈上,在滿天星斗下變成一片明顯的黑影。月光撒在她的臉上,佛林特看著她,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