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 青雪番外(上)

正牌嫡女 土豆茄子 第1頁,共2頁

所謂丫鬟,其實就只有幾種結局而已。

1.

「這種地方怎麼坐人呀?」茜草用袖子掩住口鼻,眼中的嫌惡掩飾不住。

低矮的房椽,黯淡的油燈,補丁摞著補丁的被褥,沒有好聞的薰香味,屋子裡常年泛著一股潮溼的黴味和枯草燒過的味道,像這個村子一樣,破敗而陳舊。

「這裡不是高府,將就一下就是了。」我隨處看了看,找了一處略覺得乾淨的木凳上坐了下去。這沒有什麼大不了,誰小時候不是這樣過來的苦孩子?

我八歲被賣進高家,今年已經十歲了。

回村探望親人是一向只有像高家這樣的大戶人家才有的恩典,且還得是要在主子面前得臉的姐姐們才行。像我和茜草這樣資歷淺薄的小丫頭,也只有像這種極特殊的情況下才能出一趟門。

「可是我捨不得爹孃。」破舊木門上有一寸多長縫隙,想不聽見屋裡的說話聲都不行。琉璃姐姐斷斷續續的嗚咽之聲不時的傳出來。

「……老太太把我送去做妾,我不得不從。可恨上面有流金、滴翠那幾個古靈精怪的壓著,後面有珊瑚、蜜蠟那些個丫頭片子掣肘,我這些年想離老太太再近一步都不得,最後只落得這個下場。」

「我說姑奶奶,你也別哭哭啼啼的,小心被人間聽見回去說你的不是。」一個聲音尖利的女聲突現響起,颳得人耳朵生疼。

「行了,你這個做嫂子的少說兩句吧,沒看見你妹妹難過嗎?有這說嘴的功夫,還不如去把飯做了。」

「這老太太真是越來越糊塗了。」

我趕緊收回目光,規規矩矩的坐著,一個穿著松花色棉布裙子的婦人從裡面走了出來,只見她頭髮梳得光光的,髮髻上插著一枚喜鵲登枝的銀簪子,看著分量不輕,我曾見琉璃姐姐戴過的。

她回頭打量了我和茜草一眼,那眼神很像買我的牙婆估量我身價的時候。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知道,我比家裡唯一一頭用來下崽生錢的母豬要貴上許多。

待她走後,我又重新湊上去偷看。這一次,連茜草都來了興趣,也湊了上來。

「好孩子,你別怪你嫂子刻薄,這都是你哥哥給逼的。他整天遊手好閒的把鋪子撂在一邊,要不是你嫂子撐著,咱們家早就散了。這些年你補貼給家裡的錢不少,都是你哥哥不爭氣,一個錢沒攢下來不說,倒欠了一屁股的債。如今你有了這個去處,也都是命呀。那人年歲雖大了些,好歹是個富戶,家有良田千頃,鋪面若干,也算是咱們鎮上有名的了。你一進門就開臉做妾,總比沒名沒分的好。」

只見琉璃姐姐一邊哭一邊說:「若只是這樣還好。娘不知道,那人生得一臉麻子不說,家裡還有個厲害老婆,這些年都沒納妾。要不是為了子嗣,也不會求到府裡去,偏生那些個丫頭裡就挑中了我。我心知有人要害我,卻一點辦法也沒有。人家老子娘在府裡的誰捨得送女兒去那處?只我一個無依無靠的,連個替我出頭說話的都沒有,活該有此一劫。」

「說來都是娘無能,保不住你。」

屋內母子倆哭成一團,我沒有再聽下去。

茜草揉了揉手裡的帕子,覷了我一眼,小聲道:「我聽說琉璃姐姐得罪了二奶奶,沒有胡亂配個小廝就不錯了。碧水蔣家換個人還去不得呢。」

「姨娘難道就好當了嗎?只要主母看不順眼,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琉璃姐姐生得這樣好,只要再生個兒子,蔣家上下誰敢為難她?」茜草不服氣的道。

究竟還是年幼無知,我不願和她計較。

「琉璃姐姐比咱們年歲大許多,難道見識還比咱們少嗎?怎的她就不願意呢?」

正巧琉璃姐姐眼睛紅紅的推門出來,茜草只顧著盯著她手腕上的赤金鐲子瞧,壓根沒有理會我的話。

我在心裡輕輕嘆息了一聲,人人都只能看到眼前的風光,就好比我出生的小山村,傳說有人在山裡尋到了靈芝,於是其他人也去找,但是最後能找到的卻寥寥無幾,更多的人最後葬身野獸之口。不過每次只要有一個人成功了,之後便會有一大群人蜂擁而上,即便是飛蛾撲火的鋌而走險也有人心甘情願。

對我最好的祖父就是這樣失蹤的,再也沒有回來。

等漸漸大了些,見得多了,我才知道,所謂丫鬟,其實只有幾種結局而已。而這些結局,通常也都無法擺脫伺候人的命運。做富人的妾侍,雖仍舊是奴婢,但至少不缺吃穿,甚至還有人伺候。說不向往,那是假的。

臨行前吃了一頓村裡的飯食,我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看同來的茜草和劉媽媽等人亦是如此。人果然不能嬌慣,好日子過多了,就再也受不得苦了。見慣了不屬於自己的繁華,多少人恨不能進去切身體會一遭,又有幾個能抗拒得了這樣的誘惑呢?

琉璃姐姐走後,冬梅姐姐頂上了這個空,並且承襲了琉璃這個名字。看著她興高采烈的模樣,我無端的想起了琉璃姐姐的眼淚,只覺得渾身發寒。

她的今日,會是我的明天嗎?

2.

「林媽媽好。」

我放下手中花鋤,和其他人一樣向她打招呼。

如今管家的是二夫人,大夫人雖病得不輕,但她身邊的人還不是我們能惹得起的。

「你隨我來一下。」林媽媽說話很和氣,我有些受寵若驚,連手都顧不上擦就跟著她去了。同行的還有另一個看著眼生的女孩。

那一日發生的事讓我印象深刻,至今回想起來仍清晰如昨日。

印象中,那是我頭一次走進那麼華麗的屋子。大夫人就臥在離我十步遠的羅漢床上,只見她面色蠟黃,眼窩深陷,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頭。

大夫人出身名門,早年也曾當過家。然而婆婆不喜,妯娌排擠,大老爺也是淡淡的,便敗落了下來。人都說是她生不出兒子來,還被李姨娘趕在前面生了長子,無子且不得寵,境況可想而知。如今又得了病,人人都道不過是熬日子罷了。

林媽媽走到床頭小聲道:「這是早年就已經選下的,品性模樣都是可靠的,如今帶來給小姐過目。」

大夫人勉強睜開眼,懨懨的看了我和另外那個女孩兩眼,輕輕點了點頭,「穩重些的就叫青雪,另一個叫素英吧。」她說著,緩緩闔上了雙目。

三小姐只不過才五歲,生得粉團一般,正趴在軟榻上玩耍。她的眼睛又大又亮,聲音軟軟糯糯的,像小貓叫,讓人聽了心裡直癢。我從沒見過這樣漂亮的孩子,可下人們卻覺得她不如四小姐生得俏。

人人心裡都有一杆秤,當大家都不再說實話的時候,那就是有其他東西在作祟。

比如說權利。

林媽媽轉身對我們道:「三小姐身邊沒有貼身丫頭,今後你們就好好伺候著。先升為二等,月錢領一等的,等今後有機會了,回明瞭老太太再升為一等。」

另一個女孩聽了很是歡喜,立馬跑上前去磕頭謝恩。我看著手裡抓著撥浪鼓玩得甚歡的三小姐,有些不確定。

這就是我未來的主子,是我一輩子的依靠。

真的可以嗎?

自此後,我的生活明顯上升了一個層次。吃穿比原來更好了,活計也輕了許多,每日不過陪著三小姐玩耍,剩下的事情全都有粗使丫鬟去做。

素英卻很歡喜,她原來只是個在灶下幫廚的小丫頭,每天都被人呼來喝去的。有時候她拉著我說,能過上這樣的好日子,她這輩子都要感激大夫人的恩德。起初我仍舊惶惶然覺得不真實,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大夫人在高家的地位即便十分尷尬,然而她出身上官世家,聽說妝奩十分豐厚,一切開銷吃用都用不著高家的,自然也沒有剋扣一說。

三小姐性子開朗活潑,雖有些嬌嬌的,但並不惹人厭。大夫人病得離不了塌,她就纏著我和素英到外面玩耍。

「蝴蝶,青雪,是蝴蝶!」

「蜻蜓翅膀上有玻璃珠子哦。」

「那叫露珠,是水結成的。」

「珠珠?那是我的名字嗎?我也是水結成的嗎?」

「……」

三小姐穿著桃紅色的夾襖,水綠的綢褲,頸上戴著珠輝燦爛的金鎖,小腦袋瓜裡似乎裝著永遠也解說不完的好奇。我只能不厭其煩的一遍又一遍的解說,偶爾不經意的回頭時,能看見林媽媽在笑。

因為大夫人不得寵,連帶著大房下人們都活得小心翼翼,就連三小姐每日出來散步都是趕著人最少的早晨出來,儘量避免和家裡其他主子撞上,惹出不必要的禍端。

有一日,素英用紗網兜了一隻五彩斑斕的鳳蝶,三小姐見了喜得不得了,拍著巴掌叫好。

素英得意道:「我這手藝可是從小跟著哥哥學的,滿村子的小孩都比不上我。」她素來是捕蟲高手,捉來的蝴蝶總有著最豔麗的翅膀。

合該是趕巧,她說這話是時候正好遇上四小姐經過,她身後跟著一大推丫鬟婆子,正滿院子的捕蝴蝶。聽到這句話,四小姐便指著那鳳蝶,蠻橫的道:「給我。」

四小姐的乳母周嬤嬤壓根就沒把我們放在眼裡,伸手就過來討要。素英下意識的去擋她的手,周嬤嬤毫無顧忌,回手就是一巴掌揮了過去,「小蹄子,沒聽見主子吩咐的話嗎?」

我看見素英面頰上紅紅的巴掌印,頭腦一熱,衝口而出:「蝴蝶是三小姐的,四小姐喜歡的話不妨自己去捉。」

周嬤嬤惡狠狠的盯著我,道:「反了你了,竟敢對主子大吵大嚷的?你叫什麼名字?」

「你又叫什麼名字?你為什麼打素英?」一個軟軟的童音夾雜了進來,三小姐撲閃著大眼睛,望著眾人的神情中帶著警惕和疑惑。

周嬤嬤聞言一怔,然後不情不願的降低聲調道:「四小姐看中了您丫鬟手裡的蝴蝶,三小姐不如就賞了我們吧。」

她的聲音中毫無敬意,眼神中的輕蔑一閃而過。

到底還是小孩子,三小姐道:「我為什麼要給你?」

「四小姐是妹妹,大夫人沒教過三小姐要謙讓嗎?」

周嬤嬤這話已經逾矩了,我乾脆拉下臉來,蹲身抱起三小姐,冷聲道:「這話可不是嬤嬤這種身份的人該說的,奉勸您還是口下留德,別給二夫人招災惹禍。」

我無權無勢,言語是我唯一能利用的武器。

周嬤嬤臉漲得通紅。本來就是如此,大宅門裡最忌諱的就是口無遮攔。也許只是一句話,一個不經意的笑,就能成為把柄,以至於最後丟掉小命都不奇怪。

這就是現實。

我和周嬤嬤的樑子就這樣結下了,後來我因為一件小事捱了罰,具體是什麼事記不得了。也許是被冤枉偷東西,也許是拿錯了花盆,被管家抓住後,結結實實的抽了三鞭子,那印子至今還留在我的背上。之所以記不清楚了,是因為這之後的將近一年,我和素英兩個經常被人欺負,彷彿家常便飯一般。我知道,這是報復,但我也只得忍耐。

在那之後不久,就在我逐漸適應了養尊處優生活的當口,鉅變發生。

那一日,大房裡亂作一團,哭嚎聲震天動地,人人都爭相傳著一個訊息——大夫人沒了。收斂,守靈,出殯,眼看著漫天漫地刺目的白色粗布,穿堂中,颳著風,三小姐穿著單薄的孝服,瑟縮在偎在素英懷裡,似懂非懂的茫然望著來匆匆忙亂的人們,怯生生的拉著我的袖子問:「母親去哪了?」

我看著她不諳世事的天真笑臉,心下不知是什麼滋味,鬼使神差的甩開了她胖乎乎的小手,大聲道:「大夫人歿了,小姐難道不難過嗎?」

也許是我的樣子很嚇人,三小姐恐懼的望著我,「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

「小姐莫哭。」素英被唬得一跳,也驚恐的瞪了我一眼,似從未不認識過我一般。

難過什麼?今後的日子就這樣再也沒有指望了嗎?失去了靠山的五歲孩童,除了哭泣,還能做什麼?

我想起離家時拉著我的衣襟哭泣的七妹,鼻端一酸,只覺想哭。女兒家若不受寵便不值錢,即便是生在豪門也是一樣。大夫人沒了,老爺幾乎沒露過面,老太太對三小姐從開始起就冷冷淡淡的,今後的路又該何其艱難?

「你若熬不住就走吧!」林媽媽一臉憔悴的從後門走了進來,她蹲身抱起三小姐,摟在懷裡輕輕哄著。「原本是我老眼昏花的看錯了人,你人小心大,這裡容不下你。你們的賣身契小姐臨死前就命燒了,若你有去處可投,只管自去便是。大難臨頭各自飛,你只別滿心怨氣,留下來加害小小姐便是了。」

說著,她佝僂著身子,蹣跚站起,抱著三小姐就走。素英哭著一邊用袖子擦眼淚,一邊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