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在穿堂裡,絕望幾乎將我擊倒。不知是誰經過時嫌我礙事,推搡了我一把,我跪坐在地上,身上毫無力氣。
也不知跪了多久,腿麻涼的幾乎失去了知覺。
「青雪,你餓不餓?」軟軟糯糯的聲音中帶著怯意,抬頭望去,面前是握著一塊如意糕的小手。我只覺得眼眶微溼,一把抱起那小小軟軟的身子,再也忍不住,哇哇哭了起來。
我需要一個發洩的機會。
淚眼模糊中,我睜眼望著黑黢黢的穿堂入口,一隻素色燈籠掛在廊下,其亮如豆,模模糊糊的能看到一個人影立在那裡。似是看到了我,那人影轉眼就不見了。
我苦笑著勉強站起身,抱起小姐慢慢往回走。走到門口時,我禁不住自言自語道:「你看人很準,真的很準。」
身邊唯有風吹著靈幡的聲響。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動搖,也是最後一次。
3.
「小姐再這樣燒下去會死的。」
林媽媽抱著昏睡的三小姐,滿面是淚。
大夫已經請過了,只說是風寒,要好好將養。屋裡冷得似冰窖一般,我和素英是手上都生了凍瘡。家裡頭一團忙亂,跟本沒有人想到我們沒有炭用了。今日是大夫人出殯的日子,據說碧水各家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出席了,唯獨沒有一個人想到逝者留下的遺孤無人照管。
上房因為死了人,不吉利,已經被二夫人命人封存了。大老爺很早之前就只在前院書房起居,如今更是悲傷過度,許是壓根沒有想到三小姐的死活。我們都被趕到了三小姐原來的閨房,剩下的丫鬟婆子們都被叫去前面幫忙去了,連我和素英都是被林媽媽使了銀子,好說歹說留下來照顧三小姐的起居。
「這樣下去不行。」我回想了一下自己曾聽人提起過的典故,一頭衝了出去,在寒風裡站了一刻鐘的功夫,回來之後從林媽媽手裡接過三小姐。懷裡熱如火炭,我哆嗦著抱著她取暖,將身上的寒意一絲絲的透給她。
素英和林媽媽似乎都得到了起誓,接連出去吹風。一整日的不眠不休,我們輪換著給三小姐降溫。就在我們精疲力竭的時候,三小姐皺了皺眉,終於睜開了眼睛。
4.
我手裡捧著香燭瓜果,胳膊下夾著蒲團,素英肩上扛著黑漆小案,跟在三小姐身後,不急不緩的走在五彩卵石鋪就的小路上。
這香燭是我們幾個人在數月中攢下的月錢結餘,若丟了,連下一頓飯也許都吃不上了。
「這樣做真的行得通嗎?」素英小聲的問我,我抬頭望著小姐纖弱的背影,心裡也不禁打了個突。
來到流芳亭中,我們將東西一一擺好,按照事前約定好的言辭,我扶著小姐在香案跟前跪下去之後,便在旁把風。
半柱香的功夫之後,就見一群人急匆匆的朝這邊趕了過來。
我心下一動,林媽媽那邊已經發動了。
二夫人手下如今新來了一個管花園子的管事,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心急火燎的等著燒呢。眼瞧著我們這一干無權無勢的小嘍囉自投羅網,她若不拿我們來作筏子就是傻子。
「你們不知道不許在院子裡燒東西嗎?」薛大嫂子朝四處瞧了瞧,我知道她正在找燒過東西的痕跡。可我們根本就沒有燒過東西,訊息是假的,她自然找不到證據。
「我們三小姐在這裡做什麼你管得著嗎,你一個下人大呼小叫個什麼?」素英唯恐天下不亂的大聲說道,不費吹灰之力就惹得薛大嫂子滿面怒意。
「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正待她發作,只聽她身後有人小聲道:「那是三小姐,二夫人早就任她自生自滅了,你可別去找晦氣。」顯然是有人認出了我們的身份,給薛大嫂子支招。她身形一滯,顯然是有些猶豫。
我在衣袖下面握緊了拳頭,為了這個機會,我們等了將近一年的功夫,如何能就這樣錯過?
「原來是新官上任的薛大嫂子,真是失敬。」我聽見自己輕佻的笑聲,「先前的管事雖也姓薛,比薛大嫂子威風多了,可最後到底還是走了。」
薛大嫂子面色一緩,心下估計是得意的。那人還和老太太身邊的許媽媽交好呢,最後還不是被她給弄走了?
我話鋒一轉,冷笑道:「前面走的那位姓薛,薛大嫂子也姓薛,只是不知道下一任管事是不是也行薛呢?沒準那一位比薛大嫂子還和氣好說話呢。」
若是換了個人,這出激將法也許就不管用了。三小姐在高家的身份特殊,無權無勢無油水,卻偏偏還佔著個嫡女的好名,平白招惹沒準會沾一身的騷,所以倒成了高家的刺頭,無人招惹,幾乎是透明一般。但這位薛大嫂子卻是個急性子,平日點火就著,偏偏還是二夫人的孃家陪房,無人敢惹。如今得了這個缺,更是天不怕地不怕一樣,一個落魄的三小姐又算個什麼。
人得意久了,很容易失去理智。
「小蹄子這麼囂張,我就是管這個的,什麼三小姐不小姐的,少在你老孃面前擺主子的款!」薛大嫂子當時就掄起了巴掌朝我打了,我微笑著,不躲不閃。
「呀!三小姐,你沒事吧!」
「打人了,打死人了!」
「快來人呢!」
我和素英撲上前抱住了替我擋了一巴掌的三小姐,大吵大嚷起來。薛大嫂子見狀也有些發懵,她萬萬沒想到她打一個下人,卻打在了主子身上。一眾人見狀不好,早有那機靈怕事的趁亂走了,最後連帶著薛大嫂子也被人拉走了,流芳亭中只剩下了我們三人。
三小姐從地上坐了起來,笑道:「這下成了,你們只管去請大夫就是了。」
「小姐受苦了。」素英滿眼的心疼。
「這點苦又算得了什麼,比不上你們這一年來所受的一半。」
三小姐說這話的時候,眼底的悲哀清晰可見。我心下一暖,只覺得一切都值了。
接下來便是看戲了。
一番鬧騰之後,我們的住處立刻熱鬧了起來。接連來了三個大夫,各房都派人送東西過來慰問,最後連老太太都被驚動了,親自來看望三小姐。
二夫人也跟了過來,哀哀切切的道:「都是嬸孃的不是,那薛大嫂子是個糊塗蟲,不知三小姐在園子裡祭奠母親,以為是丫頭不懂事在那邊燒紙,嬸孃已經罰她了,三小姐受委屈了。」
老太太不喜歡大夫人,整個高家人都心知肚明。
我心裡冷笑,哭著跪下道:「二夫人說得不對,三小姐並不是去祭奠大夫人的。因再過兩日就是老太太的生辰了,三小姐說也不知能不能去得,但心下又十分思念祖母,只好在水邊隔空祝賀罷了。不信二夫人派人細瞧了去,那香案可是衝著老太太的院子的方向擺的?」
我哽咽了一聲,繼續道:「何況大夫人的生日和祭日都在冬日,這都已經六月初了,差得也忑遠了一點。」
房間內一瞬間的沉默,老太太摸了摸三小姐臉上的紅指印,嘆了口氣,幾乎落下淚來。三小姐本就肌膚白皙,薛大嫂子是乾果粗活的人,力道不小,那紅印子看著十分觸目驚心。
「可苦了我的乖孫女了。」
我心下一鬆,一顆心徹底落到了肚裡。
此舉的目的已然達到了。
緊接著,老太太口氣不善的轉頭對二夫人道:「就算是祭奠她母親又怎樣?我那大媳婦去得早,三丫頭想娘也是有的。老二媳婦,你這個做嬸孃的也不查清楚就冤枉三丫頭?三丫頭是主子,你就任由那些奴才欺負她?你大哥如今不在家,你這個做嬸孃也不想著多照看些你侄女。想我那大兒媳婦若地下有知,不知傷心成什麼樣子呢。」
二夫人勉強賠笑道:「都是媳婦疏忽了,三小姐受委屈了。」
拿死人說話的好處就是,生者永遠也比不上死者,一切好處都可以無限放大。二夫人即便生氣也只能忍著,逝者是不能輕易詆譭的,起碼不是她能詆譭的。
接下來,老太太又將三小姐的房間細細查過,見都不過是充場面用的,便又訓斥了二夫人一通。二夫人滿面羞愧,要命人重新佈置,卻被老太太制止了,著人在松苑收拾了一間空房給孫女,擺明了要放在身邊親自教養,明顯是不放心她這個當家人。
二夫人顏面掃地。
望著佈置一新的屋子,我頓時只覺得揚眉吐氣了一般。府中其他人再見了和素英,當時就都換上了笑臉。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薛大嫂子也是倒霉,被我們利用了一把,被老太太一頓亂棍給攆出了高家,一點情面都不給二夫人留。
「這裡可真好。」素英興奮的摸著多寶閣上的陳設,似乎總也摸不夠。林媽媽眼中含淚,「我去給小姐燒香。」
三小姐微微一笑,面上卻並未有過多的喜色。
我心下微涼,十分的得意轉眼變成了五分。一年前的不安感再次冒出了頭來。
那一場大病之後,三小姐就彷彿換了一個人一般。
似乎在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
猶記得那一天,小姐睜開眼睛之後,看了我們幾眼,然後又笑著閉上了,苦笑著說了句:「我又在做夢了。」
「小小姐,你可算醒了。」林媽媽抹著眼淚,上前抱起小姐說道。
三小姐身子一瑟縮,緊接著是不敢置信的望著我們。那眼神太過複雜,似忽是震驚,亦或是驚恐,進而轉為欣喜,最後是哭泣。
我們三人面面相覷,誰都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了,只當是大夫人過逝,三小姐太過傷心了。
接下來的日子越發變得難熬起來,偶爾我和素英受了欺負,三小姐都默默的為我們上藥,並且囑咐我們再忍耐些時候。
我只覺得怪異,卻沒有時間去擔心。畢竟一個懂事的主子比一個不懂事的小姑娘要好得多。況且我們還要忙於應對府裡其他人的刁難,沒心思去猜測一個小女孩的心思。
就在一個月之前,三小姐笑著對我們說,時機到了。她說出了計劃,我們都覺得可以搏一搏,唯有林媽媽擔心小姐受傷,最後也被說服了。
接下來的一切全都順理成章。
「小姐這一招真是高明,一下子就喚起了老太太對您的憐惜之情。」素英沒口子一般的讚道。
我的胸口處漸漸如擂鼓一般,這豈止是憐惜而已?
如今二夫人掌家已經一年有餘了,老太太雖沒說過什麼不好,但也沒贊過,但事實上哪有這麼簡單?明面上雖一切都和和睦睦的,但實際上老太太時刻不忘了打壓二夫人。前日還曾因為二夫人手下的一個得力管事因為小事和許媽媽拉扯了兩句,結果就二夫人轉眼就因為菜湯裡吃出髒東西的事被老太太說了一通,剩下的其他小事就不肖提及了,一樁樁、一件件的擺在眼前,恩怨就是如此,越積越多,遲早有一日要爆發。事實上當家人永遠都只能有一個,讓位者不甘心,上位者不知足,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不分個勝負成敗是永遠沒個盡頭的。
三小姐就好比一杆槍,被老太太拾起,對二夫人重重一擊。對下人不嚴,對侄女不慈,可不是掌家人的疏忽嗎?不管這件事真相究竟如何,二夫人這條罪名是坐實了,那可就是活生生的把柄。
「青雪,難道我臉上有花不成?」三小姐含笑抬眼望著我。
「小姐為什麼要選在一年之後才施行這個計劃?」我聽見自己這樣問道。
三小姐認真的道:「祖母不喜歡母親,連帶著也不會喜歡我。如果當時這樣做的話,也許得到的結果反而更糟。我們怎麼也要等到事情淡了才好。我要的是絕對得寵,而不是為了責任的敷衍。」
她吐了吐舌頭,道:「我還要給林媽媽養老送終,給你和素影找個好婆家才放心呢。」
「小姐又胡說。」素英頓時羞紅了面頰。
我心下微顫,臥薪嚐膽,為了達成一個目的,寧可忍受一整年的煎熬,這哪是一個孩子能堅持下來的?別說是六歲的小孩子,就是大人又有幾個能做到的?
我忽然道:「奴婢可還記著素英給小姐捕過一隻蝴蝶呢。」
「我記著是鳳蝶來著,還差點被四妹妹要了去呢。」三小姐歪著頭,甜笑著回憶到。
是了,她不是三小姐又能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