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絕情

愛莫能棄 清水慢文 第1頁,共2頁

麗娘已經到了隨時都該生的時候。她著急上火,白天黑夜地在府中散步。我天天陪著她走,可不想說話,只覺得十分疲憊,心上的累。她從不問我什麼,只是有時長吁短嘆。

錢眼和杏花還試著在我面前說笑,但我不能忍耐他們的輕鬆話語,總是匆匆告退自處。

平生第一次,我不想讀書,因為不願看到任何引我思考的東西,但我腦中,如海濤般襲來的種種思緒根本無法停止。過去我願意與人嘮叨討論,可現在,我體會到了什麼是欲語還休。因為無從說起,因為說不清楚,因為說了也沒有用,我只能沉默。

以前我習慣了失望,這次我才明白我從沒有體嘗過無望。那時我一次次原諒,一次次讓我那位回到我身邊,何嘗不是因為我不敢面對這樣的空虛:失重一樣的無依無靠,沒有穩定,只有混亂。有什麼在我心底崩潰了。

這種空虛已經有了身體上的表現,我的心臟跳得忽快忽慢,手心出汗,坐立不安,惶惶不可終日。

謝審言這個名字成為我心中不能觸及的禁忌。我們之間誰是誰非,我都不願再回顧!那些記憶和話語,我深埋在了心底的一個角落。否則,像有一隻手扼住了我的咽喉,那種難過的感覺,我實在受不了。

細想來,我竟無法做任何事來改變天意的安排:我不能以妾室的身份嫁給謝審言,不能與他遠走,他將是個有妻室人了,我甚至不願在心裡給他留個位置……

突然覺得,我已經根本不想再去愛什麼人。如果我真的能找到一處讓我遠離所有煩惱的地方,我願意躲在裡面一輩子。

可惜,我知道,天下之大,沒有能讓人不面對悲歡離合的所在。就像所有的生物都有剋星,所有的人生都有缺憾。我如在水中求生一樣,百般掙扎地想從這樣的空虛中脫身出來。我努力自我寬慰,感激周圍的家人朋友,自己的年輕健康,兩世為人的幸運,未來的家庭……

不會有未來的家了。我主觀上,感到心靈倦怠,至少現在,真的無意再涉情愛。如果在未來的哪一天,我終於重整精神,想尋求伴侶,客觀上也無此可能。我已經失去了貞潔和名譽,在現代,也許還能有人能越過這些障礙喜歡上我,可在這裡,就想也別想了。不僅作為一個女子,我已無可娶之處。作為一個家族的成員,我也一樣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爹的地位岌岌可危,我家如能得到保全,已是萬幸,誰都不會來趨炎附勢。

我嘆息:一個平庸無志無才無華的女子,註定一生無所作為。本指望著相夫教子,貢獻自己,可命運竟然讓我找不到能嫁的人!註定老死家中,無予無施地過一生,沒有給任何人留下經我撫養的記憶……

沒有愛情,我將一生孤獨。原來最擔心的可能,現在已經不是個噩夢,而成了最近的現實。無知的灑脫變成了覺醒後的慌張,恐懼的痛苦如野草般從我的心深處瘋狂生長,鑽出土壤,覆蓋心田。

……

這天早上,正和麗娘走著,麗娘突然停了一下,高興地說:「潔兒,我想是時候了。」我忙問:「怎麼樣的感覺?」麗娘說:「就是稍有些疼,從凌晨開始的,我們走這麼長時間,好幾次了。」我說:「咱們快回屋,去請穩婆。」

我們走回屋中,哥哥為了麗孃的生產,這一段時間根本不出診。他聽言趕快到來,號脈說胎脈強勁,但該還有好長時間。穩婆來後就把哥哥轟了出去,屋裡留了我,杏花和兩個麗孃的丫鬟。

前幾個時辰過得很容易,麗娘陣痛來時端坐運氣,一聲不響就過去了。聽著我和杏花的調侃還跟著笑罵。我抽空去吃了午飯。天傍晚時,就不那麼簡單了。麗娘開始閉著嘴呻吟,皺著眉頭,出虛汗,臉色蠟黃。到掌燈時分,麗娘開始小聲叫,手伸向空中,我忙握住,接著就後悔,她的手勁太大,我隨著她的陣痛齜牙咧嘴。我不久就讓她接著握杏花的手。等到天色漆黑之時,麗娘陣痛時就是連哭帶叫了。我見著膽寒,但穩婆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還一個勁兒說:「夫人的氣色很好。」燭光之下。麗娘面部表情猙獰,有點像漫畫裡的巫婆,雖然是年輕的巫婆,可還是巫婆。

入夜了,我又困又累,一個勁兒讓人上吃的和水,我總在吃些東西。麗娘只喝了一點水,不知她怎麼不渴,她的汗把她又長又密的頭髮全溼透了。

人的適應力真強,我在麗娘一會兒一叫的刺激中,居然趴在桌子上睡了一會兒。醒來時,嘴角流下口水。麗娘已經大小叫聲相雜,連續不斷。穩婆高興地說:「快啦快啦,夫人,快熬出頭啦!」

我近乎麻木不仁了,看著麗娘這麼痛苦地叫,還覺得想睡覺。突然穩婆說:「出來了出來了。」我忙湊到下面去看,只見麗娘流血的兩腿之間赫然伸出了一隻極小的腳!我一下子嚇得完全清醒了。孩子不是頭朝下!我不敢說話,只咬住牙看著。穩婆說到:「夫人,孩子腳出來了!等痛時,夫人往下面使勁。」麗娘喘息著說:「怎麼,是腳……」穩婆說:「腳踏紅雲!是好徵兆!」我心說這要是在現代,早就剖腹產了。那隻小腳外面有一層半透明的胎衣,那小腳微動,胎衣破了,一股水,噴了出來,這就是羊水了。接著另一隻小腳也伸了出來。

麗娘大聲喘息,但不那麼叫了,她腿間兩隻小腳偶爾踢一下。我氣都不敢出,如果出問題……麗娘問:「孩子,活著……」穩婆說:「當然活著哪!還動哪。」麗娘俯身,竟用手摸了摸那雙小腿,她說道:「潔兒,如果,我生不下來,你一定要先救孩子……用劍剖開我……」我大聲說:「你胡說什麼呀!快一心一意地生啊!」麗娘還想再說,陣痛到來,她咬牙切齒,狠命地使勁,孩子的小腿慢慢地出來了。她又一陣喘息,再推。

我眼看著那小小的腿,大腿,接著是胯部……穩婆叫起來:「夫人啊!是個公子哪!」麗娘又一陣哼哼。忽然,我發現,那極小的半個身子,在麗孃的兩腿間不知怎樣已經轉了個90度,是嬰兒自己在麗孃的推動中側了身子,也在努力地要出來。

我原來以為生產時,是母親使勁把孩子生出來,現在我才知道,孩子也同時在往外努力。這麼弱小的生命,這麼持著……我怔怔地,看著那嬰兒怎樣越來越快地出來了,穩婆抓著嬰兒的小腰,我不及眨眼,那孩子已經掉了出來,身子有白膩膩的一層東西,亂動著。穩婆一連聲地說好。

像是在夢裡,我看著胎盤怎麼出來,麗孃的身下,鮮血滿褥,孩子的哭聲,洗了的孩子怎麼放在麗娘胸前,麗娘怎麼哭得一塌糊塗,外面守候了一夜的爹和哥哥怎麼高興,爹怎麼給他取名叫董玉澄

……

天已經大亮時,我在極度興奮和疲乏中走回屋中。一個生命,真的是從血中,誕生在我眼前。他的母親經過了那麼多的痛,可相比那失去這個生命的可能,所有的痛和血竟都無足輕重了。

我睡得十分不安穩,麗孃的叫聲,那隻先伸出來的腳,嬰兒自己的轉身,血水迸濺的瞬間……朦朧之中,我悟到了什麼,但實在太困,就睡著了。

後面的一個月,我天天去幫著麗娘。她不讓爹進門,因為她每日蓬頭散發,衣襟不整,狀如女鬼。幾乎總是在抱著那個嬰兒。那個嬰兒差不多三個小時左右就吃次奶。吃之前大哭大鬧,等不及給他先換下尿布。吃時要近一個小時,吃著吃著就睡著了,可放下之睡了一兩個小時,就又醒了,日夜如此。麗娘不讓奶媽來喂,她今年將近二十八歲,算是老年得子,心中格外愛這個孩子。這麼折騰幾天下來,她的眼睛就成了熊貓眼,總是一副糊塗的樣子。她沒有胃口,喝些湯水,老說吃不下東西。奶媽說這樣的話,奶水不豐,孩子自然睡不長。

我有時抱著那個哭叫不已的小傢伙,只覺的喜歡得瘋狂。他張著的沒牙的嘴,緊閉在一起的眼睛,淡淡的眉毛……我明白人們說的「愛得想把他吞了」是什麼意思了。我恨不能他是我的,是我經歷了那樣的痛,那樣的苦,流了汗,流了血,把他帶到了這個世上。

看了麗孃的生產後,我莫名地有種振奮感。似乎是我的情緒滑落到了最底部,開始往上爬了。每次想起那個嬰兒的轉身,我都有種感動。我看到了在人身上最原始的積極,那從母體中向外擰動身軀的本能。這種積極沒有理由,沒有經驗,卻是深藏在人的生存的根基裡,是一種不能名狀的堅持。就是這嬰兒的轉身,註定了人在最絕望的時刻,必再做努力。多少迷失路徑的人,在精疲力竭之時,還會再多邁一步,不是因為覺得那一步將帶他們到達目的地,而是不願放棄。多少重病的人會堅持在痛苦中活下去,不是因為他們相信能痊癒,而是他們不願停止生命。

我明白了我是多麼膽怯的人,多麼害怕痛苦。我在出生時肯定也曾這樣轉身,從我母親無條件的安全裡選擇奔向這個世界,這個沒有穩定,沒有永恆的世界,這個充滿了消極,惡意和傷害的世界。

這麼多年了,我比當初那個無助的嬰兒不知強壯了多少倍,聰明了多少倍,但比那個嬰兒喪失了多少倍的勇敢。我願意選擇容易的道路,迴避艱難。如果那個嬰兒如此選擇,他就不會活下來。

就是在這種情緒和思維的亢奮中,我迎來了春天。

即使我拼命地壓制,有時我還會想到,去年,就是此時,我來到了這裡,見到了謝審言……春光漸濃時,我們開始了那次旅程……那些記憶還依然明麗,但我的心會驟然停跳,讓我不敢再多回想半分。可我在清晨醒來之前,常夢見他。他總是那身白衣,靜靜的站在我身旁,無聲地對我說要我信他,他沒有忘了我們……有幾次,我在夢中抬手,甚至感到我觸到了他的身體,就如那天我給他擦洗時一樣……醒來的片刻,我恍然以為我們還在外面,我還能和錢眼談笑,還能對他講話,讓他聽到我的思緒,因為他說他會記在心裡一輩子……接著就會意識到我那時並不知道他是這樣,現在知道了,也已經過去了。

一天天,我在府中的小徑上緩步來去,看綠色的花苞冒出來,各色花朵怎樣不經意似地可無法阻擋地綻放在枝頭,然後翩然凋謝。那不能琢磨的時光,此時在花朵的變化和青草的生長中,顯示了它行進的痕跡。就如人所說,在春天裡,時間才露出了它的崢嶸面目。其實,春天必將再來,如果時光流逝,將帶來週而復始的美麗,那麼它的逝去,只是那謝幕時優雅的退出。

可那些在春天發生的情和事,卻遠去無回。如春光般動人的美好,卻比春天脆弱。我不惋惜春光易逝,但哀悼落花流水,感慨為何歡樂在人心中只是短暫停留,悲傷卻十分長久。

我多希望,我沒有主觀上的偏愛,歡樂和憂傷都是一樣的短暫。我多希望就如這年年復返的春天,我心中的快樂會時時更新如不竭的泉水,洗去心中沉澱的憂鬱。我多希望我真的能做到,當一切都過去,我只餘微微的笑顏……

周圍的人們像約好了一樣,都不再提謝審言的名字。只有錢眼每次見我,還會說一句什麼「那時在路上,我們曾……」這樣這樣,那樣那樣,我一般都忍住煩躁不做答覆。他像哥哥當初一樣,常在外面買賣藥材和討價收賬,十幾天不著家。就是在城中時,也總夜半才回府。但他的奔忙該是大見成效,至少我的四季衣服全換成了新的,其中還有幾件男式的長衫。衣料十分細緻,色彩做工都很講究,比以前的衣服好看許多許多。但我只覺悵然,我為誰穿呢?

我覺得對不起杏花,但她卻說這樣就有時間和我作伴。我喜歡她陪著我,但她說罵錢眼的粗俗習性,抱怨錢眼的無賴行徑,總加重我的抑鬱。

錢眼的爹自己經常出府,不是實心實意地討飯,只是穿得破爛,與乞丐坐在一起曬曬太陽,以此說自己受了苦,可以回來享享福而不擔心折了壽。他見了杏花就象見了主人一樣,恭敬得不得了,老叫杏花「小姐」。杏花對他十分照顧,如對自己的爹。看他們兩個人在一起真讓我難受,他們總衝著對方一個勁鞠躬。我有次去日本,到一個餐館裡吃晚飯。那裡的菜式象廣東的早茶,一碟碟的小菜,我們四個人點了二十幾碟。平均每點一碟,那個服務員就鞠兩點三個躬,我十分奇怪他的腰怎麼沒斷。看著杏花和她的公公讓我總想起那次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