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呈身

愛莫能棄 清水慢文 第1頁,共2頁

老僕人領著我們到了謝審言的臥室,裡面一處床帳,床上的被褥顏色暗淡,枕邊放著兩三本書。屋中還有一個衣櫥,窗前一架琴案,上面擺著具古琴。近床邊靠牆的桌子上,幾疊書卷,文房四寶。還有兩張椅子,各在琴案桌子旁邊。傢俱都很簡陋,看著沒一件多餘的東西。四面牆壁空空的,有種淒涼的感覺。整個屋子讓人覺得這是一個不想在這裡常住的人,湊合著生活在這兒。

哥哥把謝審言輕放下,這次只掐了謝審言幾次人中,他就醒了。哥哥又輕輕把他翻了身,讓他俯臥著,臉朝著外面。哥哥給他脫去鞋襪,起身對著老僕人說:「請老伯趕快去給公子抓藥去吧,我們在這裡照料。」那個老僕人猶疑了下,點頭說:「費心了。」

等老僕人出去了,哥哥又給謝審言號了下脈,嘆了口氣,轉身看著我說:「我給他的藥當保他性命無虞,可他現在氣血兩虛,心勞體弱,真不抵邪,要得十分照顧寬慰才行。」他眼中有話,我輕點了下頭。哥哥對李伯說:「我箱中沒有足夠治他家法痛傷的藥膏,我要去我店中取來。你隨小姐在此,可到外面等候。」他明明可以去為謝審言抓藥,看來他是把老僕人支開,我嘆息了一下。

他們出門後,我走到謝審言身邊,坐在了他的床前地上,就像那天我醒來,看他坐在我床前時一樣。一時間,想起了我們的那一路旅程,覺得已是非常遙遠的往昔。

謝審言趴在那裡,半睜著眼睛看著我,我們就這麼呆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他突然啟唇,努力地說:「幫我,擦擦……」他臉色清白,有淡淡的掌印,嘴唇無色,嘴角還留著絲血痕。幹了的虛汗把他的頭髮粘得滿臉都是。

我點了下頭,起來到門邊,開門告訴李伯我要熱水和臉盆手巾。回到謝審言身前,我又坐下,看著他,心中充滿無奈和苦澀。他剛才出言,說許我終生,可三個月後,他就將成親。我們之間已無可能。他的父親剛愎自用,不可理喻,說一句極自私的話,我還真不願嫁入這麼一個家中。他還說要以死相求,更不能讓他這麼固執下去,萬一他再激怒他的父親,他性命不保……我得趕快開導他,就說道:「謝公子,在這世上人力有限,上天自有意願。你已經盡了力,受了這麼多的苦。請不要再這樣堅持。你我之間,太多阻礙,這何嘗不是天意?人當順應時運,不要逆勢而行。方才出言的那位丫鬟,就是陳家小姐。她樂於助人,長得也很貌美。不是我的模樣,豈不是更好?哥哥是位良醫,定能治好你……」謝審言閉了眼睛,不說話。

我等了好久,又說:「你不能輕易談及生死。我有時常開玩笑,但我知道我們來這裡是要活一次,體會生命的意義,不是要自己丟去性命。還記得我和錢眼在途中說的話嗎?命運會給我們不同的際遇,我們該接受每一種,因為那也許就是我們註定要經歷的人生呢……」

謝審言一直閉目不語,我以為他又昏過去了,後來就不再說話,只看著他的臉。他的眼底青黑,臉頰清瘦得微陷,嘴唇乾枯。按那老僕人的話,他跪了一日夜,又受了家法,該沒進飲食。我心中痛楚,肯定是母性氾濫。他馬上就要成婚了,這裡的婚姻不同於現代社會,一娶定終身,他如果悔婚休妻,就害了剛才那位好心幫了我們的女孩子……過去那些女孩子都知道我的那位有未婚妻,但並沒有因此迴避我的那位。其中也許有貪他錢財的人,可也有被他吸引而動了心的人,像我的那位女友……我不相信第三種愛情,雖然會很美麗,但我沒有那麼強的神經去爭奪別人的丈夫,所以我千萬別對他動情,預先就當了個第三者……屋裡也沒有水壺之類的……

我的想法亂七八糟。記起紅樓夢裡,寶玉捱了打,寶釵勸他收斂,被評論家們說成了是封建衛道士,黛玉哭得眼睛腫成桃,問寶玉可是要改過,被定成了寶玉的紅顏知己。寶玉說打死也不改,看來謝審言和寶玉是一個心思,我是寶釵那種人,沒眼淚,勸他改過,識時務,不要受苦……還是不一樣,我如果讓他堅持,他非被謝御史打死不可……

好久,門終於開了,李伯端了水盆進來,放在床前的椅子上說道:「府中沒有幾個僕人,我找了半天人。」我說道:「看能不能給謝公子找些水喝。」他點頭又出去了。我撈出熱水中的手巾,用手指擰著,讓手巾涼一些,擰得幹了,用手巾包了手,給謝審言輕輕擦臉。我把他的頭髮擦向後方,把他的眼睛鼻子嘴都擦了兩遍。他一直閉著眼。擦完了他的半邊臉,把手巾放入盆中,我用手微抬起他的肩膀,剛要把他的臉轉過去,他自己偏了臉對了牆,我才知道他一直清醒著。我再拿手巾抹淨了他的另一邊臉,回身剛把手巾放入盆中,聽謝審言面對著裡面輕聲說:「幫我,擦擦身上。」

我遲疑了一下,想起我剛來那天早上已經給他上過藥,看了他。剛才李伯說府中沒有幾個僕人,他的老僕人說他不讓僕人近身,一定是因為他以前的遭遇。他這麼不舒服……我也是二十五六歲的人了,從前跟我那位,說來也是結了婚的人,不必那麼拘束……我把他輕翻身,讓他面對著裡面側躺著,給他脫衣。衣服解開,他懷中衣服間一大塊已經被汗浸透了的紙張,爛成一片,墨跡斑斕。我知道這是我們那張鴨蝶戲貓圖。我把紙片從衣服上剝下來,扔在地上,把他內外衣服的一邊袖子一起褪下,又讓他俯臥,褪了另一邊的袖子。

我脫去他的衣服,只餘他的內褲。他的衣服是深黑藍色,脫下來才知已溼透了,沉甸甸的,可見他流了多少汗。他的身上都是傷疤,下腰處和大腿後面紫腫一片。我用溼手巾給他先反覆擦了後背及兩側,在紫腫之處,格外輕柔。

他的肩骨平直優美,後背上的肩胛骨頎長舒展。我再擦他的胳膊和手。我握著他的手腕,正按在他那時用袖子遮住的傷疤上,他的手無力地垂著,我想起我們在路上的那些日子,篝火邊,大樹下……現在覺得那麼好,彷彿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我嘆了口氣。投洗了手巾,扶他側身躺了,給他擦前胸。他胸前疤痕重疊,最觸目驚心的是,他左邊的……成了一塊銅錢大的平坦的褐色傷疤,看來是削去又烙過,右邊的碎至根部。我又忍不住嘆息。他閉著眼睛,臉上沒有表情,呼吸細弱。我給他擦完蓋好被子。李伯回來給了我水壺和一個碗,大概是從廚房拿來的。我看著盆裡的水涼了,就讓李伯端出水盆去換水。

我倒了水在碗裡,彎腰扶著謝審言起來些,他臉朝下,從我手中的碗裡喝了很多水,可他臥下時還是面朝了裡不看我。我放了碗,坐在他的床邊,等了一會兒,沒事幹,又開始我的心理輔導:「佛家說執念是一種妄念,什麼事都不能勉強。我當初不明白這個道理,覺得我二十年只走了一條路,那就該走到底,走不通還要繼續,弄得自己疲憊不堪,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謝審言突然開口說:「我和你當初不同,你不要亂比。」聲音諳啞,可大概喝了水,有了些氣兒。他臉不對著我,我看不見他的表情。我的心放下些,這人聽著是活過來了,開始鬥嘴了,就說:「你總死硬著和別人對著幹,其實當初她如果不強迫你……」

他又打斷我說:「你以前就曾說我喜歡過她。不是。我感激她,因為她,我沒有落入賈府。我知道她對我的心意,還給了我她的清白,雖然我並不……我不願意……不喜歡……我不是和她對著幹,我是想由著她把我弄死了,她出了氣,我就還了她的情,不欠她什麼了。」

我看著他的背,瞪大了眼睛,原來他是這麼想的!難怪他說他不恨她,難怪他堅持活著!不是為了求生,是為了讓那小姐盡興以求自己的心安!他不能回報情感,就想用自己的血肉和性命償還情債!這簡直可以說是‘要愛沒有,要命有一條’了。真的是把愛情凌駕在了生命之上……可這表面是報答和奉獻,實際還是高傲和輕蔑啊!就是一句話:「寧死在苦刑下也不愛你」。難怪那小姐要折磨死他……

但說來他的確和我當初是那麼不同!我因一個玩具,感恩之餘,開啟了自己愛的心門,雖早知道所託非人,可一直沒有尊重自己的情感。他得到了那個小姐的愛和貞潔,但就是被……也沒有委曲求全……他這是痴呆呀還是堅貞哪……我皺眉搖頭……

來不及感慨太多,日後我也不會來見他了,現在得明白地拆開我們兩個人,別讓他再多受苦了:「你的生命本比你的驕傲更重要!你不活下來,怎知道命運真正的安排?在你能選擇的時候,一定要選擇生路。況且,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這是你的父親,我聽說你們相見時痛哭失聲,你知他是你唯一的親人。所有孩子都愛反抗父母,如果他沒有這麼強逼你,你也不會如此堅持……」

謝審言哆嗦了一下,輕聲說:「你覺得,是這麼回事……」他停了一時,低聲問道:「你父可曾如此待你,讓你心生堅持?」

我一下子看清了自己的錯誤!我怎麼能說他的父親這麼毒打惡罵他是有理的?!急忙道歉:「我錯了,不該那樣講!對不起!他這麼待你是不對的!即使他是你的父親,你的生命也不屬於他。他有撫養你的義務,但他絕沒有權利這麼傷害你!」他沒說話。

可也不能這麼由著他反抗下去,他會沒命的。我記起李伯說那時勸他開口保命,他根本不睬,這個人一旦擰在哪裡,真是難說服。我還得講道理,我嘆息:「且不管你父親是怎麼回事,我們之間的事,也不是那麼可靠。那時在路上,我沒有顧及你的想法,只照著自己的意思對待你,也是不尊重你,你大概不是那麼喜歡。那一路,從沒和我講過話。回來了,你並不想和我結婚,第一次開口對我說話,就是告別之語。分開後,你也過得挺好。直到知道我生氣了,不理你了,你才又去見我。現在,真的不能在一起了,你卻這麼放不開。說白了,這還是反其道而行之。若是唾手可得的東西,放在你手上,你也不會要。你想開些,養好身體,看到生活裡好的地方,過些日子你就會舒服點。那位小姐很好,在她心中種下花草,讓一個人幸福,是件好事。」你沒和我在一起,這次對別人好吧。言語之間,我還是發了牢騷。

謝審言開始瑟瑟發抖,我把被子邊給他掖了一下。

李伯這次回來得快些,他端著水盆,手裡還拎著小半捅熱水,大概不想再這麼一次次地去換水了。他放了東西出去。我撩開謝審言腿上的被子,把他把腿和腳都擦了兩遍,他的雙腿勻稱修長。連腳都很順眼。剛給他蓋好,他忽然低聲說道:「那裡,也要擦洗……」我心裡一跳。我上次來時,把他抱到床上,馬上就用被子遮了他,後來也就看了一眼。我雖久經風月,但這麼……實在……

我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我感覺到他在專心地等著我的回答,十分像人們常比喻的要淹死的人抓著一根稻草。我想說等老僕人來,可看著他在被子下微微顫抖的瘦消身體,想起他在公堂上啞著嗓子為我開脫,他剛才被綁在凳子上的樣子,謝御史對他的辱罵……我又不願讓他傷心,只說道:「我換一下水。」

換了熱水,我重掀了被子,讓他面朝裡側身躺著,褪下了他的內褲。他的內褲也是透溼,我嘆息,拿了溫熱的手巾,先俯身擦洗他的前面。他的……柔軟地藏在草間,粗看顏色怪異的,細看才知是因上面密密地佈滿了烙傷的疤痕。我反覆擦洗,他毫無反應……

忽聽他喃喃說道:「誰能想到,我都這樣了,還有人把我,放在了心裡……還有人,因我,生那麼大的妒意……」我的心正疼得亂跳,嘴裡回道:「誰生妒意了?!」一下子想起了錢眼和哥哥的笑,哥哥說我因妒不理他是好事。我生氣了,他反而明白了我沒有看不起他,難怪他幾次去找我……

嘆了口氣,我起身洗了手巾,扶他又臥躺下去,再給他擦後面。我輕輕地把他的兩腿分開,他的大腿內側和……上也滿是醜陋的疤瘌,其中有一條棕黑色的大疤從腿內根處直伸向膝部,凹凸不平,有半尺長。這就是堂上人說那小姐割下他皮肉又用火燒他的地方了,難怪我第一次沒看見,這麼敏感痛楚的部位,真是好狠……他的後面,紅紫之外,隱私處傷痕驚人,不堪入目……我難過得緊鎖眉頭……

正給他輕輕地擦著,聽他極悄聲地說:「不知,那陳家小姐,會不會這樣給我擦身,不嫌棄我,還喜歡……」我咬牙笑了,他已經膽大如此!知我心軟,以身相呈不說,竟然還敢出言逗我!可看著他的身體,我實在說不出任何壞話,只低聲說道:「你這麼好,她當然會喜歡你。」他變得十分沉靜,我輕嘆了一下。

擦洗了幾次,我放了手巾在盆中。周圍看看,起身去衣櫃前,開了衣櫃。裡面四季衣物的最上面,疊放著一件舊得發灰的粗布白衣。我在下層找到了內褲,回床前給他穿上,才又把被子蓋了。

坐在他的床邊,我出了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們默默地待了會兒,謝審言還是面朝裡,低聲問道:「你信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