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呈身

愛莫能棄 清水慢文 第2頁,共2頁

我想都不想說:「不信。」我順和了你,給你擦了身子,可我就是再心軟,也不能給你當妾或地下情人。

他又輕聲說:「如果我說,那時,我不能允婚……真那樣,就辱沒了我們……我想,過一段時間,等大家都忘了那些事,我再去找你,你就知道,不是因為你父親……或別的……我才……你信嗎?」

我答道:「不信。」沒發生的事,自然可以隨便說原來是怎麼想的。但我細想了一下,他說的也是,那樣結了婚,他會覺得是我家把我推給他還債,他受不了,後面,我大概也會不舒服吧,誰想是個還債的人情,也會一直不清楚他為何與我在一起……

又一會兒,他低聲說:「如果我說,自從那天,我說了不能……就再也沒有好好睡過……只有夢到了,那次旅途,李伯的父母家……夢到……我才知道我睡了一會兒……你信嗎?」

我回答:「不信。」他的老僕人堂上倒說過他夜裡不睡覺……

他又說:「如果我說,我原來就準備去見你,不是因為你生氣了……你信嗎?」

我說:「不信。」你那之前又沒來。

他停了好一會兒,輕聲說道:「如果我說,我從沒有忘記我們……那天,我只是沒來得及把她們推開,你信嗎?」

我馬上說:「不信。」這種話,從我那位口裡,聽得太多了啊!

他又說:「如果我說,別人碰我,我都覺得……只有你……不疼……你信嗎?」

我說道:「不信。」可比以前少了點乾脆。哪裡講過,有被蹂躪的慘痛經歷的人,其實受不了別人的觸控……

他停了許久再低聲說:「如果我說,在路上,你說的話,我都聽懂了,會記在心裡,一輩子……只是那時,每要對你開口,我總想起我已經……想起我怎麼被……我就說不出話來……不是不理你,你信嗎?」

我小聲說:「不信。」錢眼竟是對的。

他又等了好一會兒,再輕聲說:「如果我說,忍她的鞭子和別的……比忍著聽你和錢眼談笑容易,你信嗎?」

我深深嘆息:「還是不信。你也別說了,沒用的,你就要娶親了,我也不能想象你的父親能容下我。」

他這次長久地不說話了,我以為他睡著了,他突然極低聲說:「你還想,讓我和你在一起嗎?」

我幾乎不加思索:「現在不想了。」怎麼能在一起?!你娶了夫人,我們三個人?你的父親那麼刻薄,我不想和他同在一寓!而且我沒有感到以前那種似火焰般燃燒的激情……

他又開始冷得發抖。

門開處,哥哥拿了一罐藥膏進來,口中說:「審言,我拿藥來了,這就給你上藥。」謝審言依然面朝裡,顫聲低語:「玉清,請讓歡語為我上藥。」哥哥一下怔住,謝審言似在夢語:「她以前……就上過……」我氣得對著他的背影翻眼睛,這種事就這麼說出來?哥哥把藥遞給我,眼睛睜得大大的。我接過藥,哥哥轉身要出去時,忽說道:「審言,你知道我家的心意,也知道她的心意……」我氣道:「我沒心意!」這是想把我當妾賣了還債!哥哥沒再說話,出了門。

看著謝審言的背,我嘆氣,世上真有這種人!快娶別人了,還來和我近乎。

我把藥膏大手筆地橫塗上他身後紫腫的地方,他明顯地顫抖著。可塗著兩三下,我的心又軟了,怕弄疼了他,下手變得十分輕微緩慢,一點點地划著小圈圈勻開藥膏,似乎是撫弄著那隻他畫出來的小睡貓,似乎是安慰著一朵受傷的花……我塗著,他慢慢地不抖了,一動不動地臥著,呼吸平和細長……

我給他上完藥,幫他穿了乾淨衣服,蓋了被子,又在他身邊坐下。等了一會兒,他輕輕地說:「你一定,要信我。」

我一撇嘴:「不信!」

他輕嘆著:「你要信。」

我們再也沒說話。

看著他趴著的背影。我思緒萬千卻又似杳然無蹤。許多畫面閃現又瞬間消失。我想起我來的那天早上,怎麼給他上藥,想起他修長的手怎麼閃電般抓住了我的馬韁,想起我怎麼笑著追問他那些問題,想起我和錢眼在他面前嬉鬧,想起他為我挑選衣裳,想起朦朧中的我怎麼被他緊緊地抱在了懷裡,想我們多少果林裡的長坐,夜色初臨時在鄉間的漫步,想起我為他整衣撣塵……我怎麼把那些都埋葬了?就因為他告別了我,他身邊的女子……他在公堂上在我身邊跪下時我的喜悅,他今天的話語……我的心又變得柔軟……可這些都該告一個段落,我們的路已走到了盡頭。

我仔細問著我自己:我是不是很悲傷?我沒覺得有要哭要鬧的慾望,只是種不可明狀的難過,讓我有些喘不過氣來。

通過嘆息我讓自己舒服些:我沒有給他我的一切,我沒有愛他到永久……也許我都沒有真正地愛上他!那些自說自話的安慰,那些一廂情願的保證,都是那麼輕易地消失無蹤!

時間過去,我本來已經習慣了生活中沒有他,我認定他不值得我喜歡。可現在看來,其實所有的怨意也許都是多餘。可我為什麼能在心裡放棄了這段情感,是因為我沒有對他的瞭解和信任?還是我早已失去了對情感本身的信任?我的心已是一片凍土,那裡生出的愛的花草是如此短命。是不是我真的只能對著我想象中的人傾注我的熱情,在現實中,我已不能接受人性?……

老僕人來了,見我一人在屋中坐在謝審言的床邊,十分氣憤的樣子。我仍然恬了臉笑著讓他給謝審言拿來些吃的,看著謝審言俯臥在床邊吃了,我才出門和哥哥與李伯回了府。

回府的途中,我想告訴哥哥那個給他研墨的丫鬟是陳家小姐,是日後會嫁給謝審言的人,可我忽然感到了有種無形的意志,讓我還是少開尊口為妙,我就沒說話。

這之後的十來天,哥哥天天去看謝審言。每次回來他都來見我,告訴我謝審言怎麼樣了,傷好了多少,吃了什麼。我沒有再去一次。哥哥也告訴我,就像謝御史說的,謝家五天後下了聘,定了三個月後娶親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