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孃的孩子滿月了,我不是那麼忙了。振作起來之後,平生頭一次,我認真地考慮我這輩子到底該幹什麼。
憑著我見風使舵的言辭和對人的感覺,當個媒婆什麼的,應可以勝任。開個小酒館,當個媽媽桑,勸人喝酒,也該成……可爹是不會讓我這麼幹的,現在也還不到我為了謀生去幹事。但想出來了日後我在這世上如何能養活自己,我多少放了心。
有誰站著說話不腰疼地講過:找一件你熱愛的事當成工作,你就會覺得每天都在度假。我真想推他一個大馬趴。這種語言沒有任何邏輯,工作就得幹事,度假是什麼事都不幹,根本不可能是一回事!像這樣滿嘴裡跑舌頭假裝的深奧言語,經常讓我氣憤填膺……
但是他的話多少啟發了我,我仔細想我到底喜歡幹什麼。
這一個月來,我對所有的人都回避,沒有什麼人讓我感到輕鬆愉快。可唯一的例外,就是我那未滿月的小弟弟。每次抱他時,我都感到快樂。好像不是我在安慰他,而是他在安慰我。
我喜歡孩子,但我與我那位每一次都堅決避孕,我怕一旦懷上了孩子,就絕對沒有勇氣做掉。我當時離開他已是不容易,如果有了孩子,無論他如果放蕩,我都真的一輩子不會離開他了。這種想要孩子和不敢要孩子的衝突許多次讓我的心亂得要發瘋……
現在既然我不愁吃穿,還有人幫忙,當不了賢妻,就直接當個,不敢說是良母,甚至不敢說是良後母,當個保姆吧!
四月的一天,錢眼一回來我就趕快找到了他,怕他和杏花一黏糊上,我就沒時間了。錢眼一見我就說:「知音,我看著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我淡笑:「是,我老了!」
錢眼皺眉:「你怎麼這麼不爭氣?你才幾歲?」
我嘆息:「一百歲了呀。」接著我嚴肅起來:「錢眼,我想收養幾個孩子,告訴我,我們府中可有足夠銀兩?」
錢眼看著我:「知音,你覺得和人家是真的不成了,對吧?」
我又嘆:「錢眼,別瞎扯!我得乾點什麼,沒聽說過嗎?人沒有忙死的可有閒死的。我快閒死了。幹活幹活,幹著才能活著……」
錢眼打斷:「你這是抄襲我呀!」
說笑歸說笑,他還是告訴了我,銀子不那麼富裕(對他而言,銀子永遠不富裕),但多幾個人的飲食大概沒問題,不過是水缸裡多一瓢水,煮飯時多放把米。我們就在府中選了一小院落,裡面四五間房。我佈置了孩子的臥室,分配了兩個僕人。
才過了三四天,我就收養了第一個孩子。這是個女棄嬰,被人扔在路邊,哥哥撿了回來。她應該只幾天大,瘦得像只小雞,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表示雙親日後根本不存再與她相認的念頭,但哥哥說她的父母已經是對她心存了善意,不然的話他們把她淹死就是了,不必把她放在外面。
我抱著那個女嬰,感到陌生又親切。她的哭聲嘶啞無力,聽著隨時會斷氣。我讓人請了奶孃喂她,可每天她醒著時,我都去抱她。這才知道,撫養孩子,物質上的需求的確不多,但要許多精力去和她在一起。
三週後的一天傍晚,春風過窗,吹動著窗上的輕輕的布簾,我正抱著她來回搖動,她看著我笑了,那近乎是無知可又最純真的笑容,讓我淚滿眼中。
她的笑回報了我對她做的甚至我還沒有做的一切。我不指望在未來,她有一天會這樣抱著我,讓我還她的笑容。我不指望日後,她長大了,償還花在她身上的銀兩。我甚至不指望她感激我,因為她根本不欠我的,這一瞬間,我感激她,讓我在這樣心緒黯淡的時刻,有這樣的機會抱著她,體會到了我能如此軟弱可不必慚愧。雖然這一瞬間可能無法長久,可在至少此時此刻,我對她有毫無條件的愛,她對我有毫無顧忌的依戀……
我理解了我的父母,明白即使我不在他們身邊,關於我兒時的記憶會溫暖他們一生。
半個月之後,錢眼又帶回了第二個女嬰,這個是七八個月的年齡,錢眼說她的母親剛剛病死,她的父親失足跌傷後臥床不起,無法再撫養她。她已經可以吃食物,我每天給她喂些粥之類的東西。我發現孩子對喂她吃的人最親近。只幾天功夫,我走向她時,她就坐著,向我揮舞手臂,流下口水,面帶笑容。
有生以來,我頭一次能這麼放心地去關懷照顧而不擔心我的行為讓人感到沉重難堪,讓人退避三舍。
我把一天中大部分時間都放在了照顧這兩個女嬰身上。過去的二十五年,我沒有這麼努力工作過!用句俗話說:我要是以前這麼賣勁兒,我早成了大富翁、諾貝爾獎得主、博士生導師、或是國家主席的秘書了(我知道主席的秘書比主席忙,主席的稿子都是秘書寫的)。
每天一起來,就是抱孩子,哄孩子,換不完的尿布,喂不夠的食物!她們怎麼沒完沒了地拉屎撒尿?怎麼兩三個小時就又餓了?!我還不管洗尿布洗衣服,就已經累得半死!一天下來會一頭紮在床上睡到天明都不翻身。看來我根本不是個真正的保姆,更不是母親!沒把事情都做全了不說,晚上還能好好睡一覺。我一貫的幹不成事的風格……說來我是利用了她們啊!
就這樣,我覺得時間終於又像水一樣悠然快速地滑過,不再似陷在泥濘中的車輪躑躅不前了。
雖然覺得自己沒做到完滿,我還是倍感充實,常感嘆:有事業真好啊!
錢眼聽了,說我講的不對,我這不是事業,因為我乾的是賠本的買賣,頂多算是「事兒多」。
麗娘天天帶著她的孩子來,我們把三個孩子都放一起,看他們躺在那裡,好奇地看著別的孩子,口水滿身。我們會為他們十分微小的表情和動作同時哈哈大笑,雖然麗娘看著我,眼裡似乎有種憐憫。
一天,我笑著問:「麗娘,還想要孩子嗎?」
她大大方方地說:「要,一直到我要不了了。」她停了一會兒,遲疑地說:「潔兒,你真的這麼不指望了嗎?我當初,等了十年……」
我嚇了一跳:「天哪!麗娘!我沒有那麼健康的心臟!十個月,我都熬不過去,十天,都太長!」
麗娘皺眉:「心裡有念頭,是讓人高興的事啊。」
我輕嘆:「那是因為你覺得有一天,念頭會成真實。況且,你是真的喜歡我爹……」希望和愛情,我都沒有吧……
麗娘想了半天,低聲說:「我知道,不該問……可你到底,是不是動過真心?」
我長嘆:「麗娘!我都不問自己!動沒動過,都沒有意義了。我現在想的是,怎麼能讓自己好好地活著。後面的日子才是重要的。」
麗娘轉頭看著孩子們說:「潔兒,我喜歡謝公子……可如果實在不行了,我一定讓老爺,給你找別人……」
我笑著,「麗娘,有了這些孩子,我才發現,我適合做個母親,不,保姆,雖然是個不合格的,我不洗衣服不做飯,還愛睡懶覺……可讓我歡喜。我是多麼不適合去愛一個男人,我忽冷忽熱,善妒易怒,糾葛沉重,根本把握不好我的情感,非常不合格,弄得別人和自己都很苦……」
我們都不說話了,看著嬰兒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