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車,坐下來,我才覺得要虛脫了似地。全身的骨頭像一下子都被抽去了,但我還是有些自滿:至少這一次我沒像那次械鬥之後,被嚇得神經分裂。看來即使膽小的人,多經歷幾次場面,也能變得麻木了。
車行好久,遠離了那些圍堵的人,我才撩起小小車窗的簾子,向外望去。滿街陽光,沿街的店鋪外,人們喜笑顏開地走著。奇怪,我來時也看了看外面,那時的人們大多滿面愁容。還有,我來時怎麼沒注意到有這麼多金字招牌和花裡胡哨的門臉兒,一定是我當時心思混亂。
杏花看著我微笑,我只看著外面,不願和她說話。但我管不了別人的嘴,杏花還是開口道:「小姐,心裡舒服了?」
我裝沒聽見,不答話。杏花出聲輕笑。
我發現那些淳樸的人無心說出的話有時能正中靶心,也許因為他們胸無耿介,能直接到看真像。不知為什麼,我心裡真的是很舒服。想起謝審言說的半年,該是從他拒婚起算的。他說他不容易,誰容易了?前三個月,我過的那叫痛苦。湖邊餐館一見後,我過的那叫氣憤!這個把來月心思終於淡了,但多少總隱著股邪火。他有什麼可抱怨的?還不是他自找的?我招他了嗎?受這份罪!想起來我就生氣!現在覺得暢快了些,大概因為在公堂上,對著他大喊大叫了一頓,散掉了點兒火氣。還讓我高興的是,他看樣子也沒生氣。想當初,我那麼小小心心的,唯恐惹他煩惱,現在看來,大可不必。理智上,我知道我又欠了他一個天大的情,可感情上卻沒有了以前那麼惴惴不安的歉疚之心,連還他的人情的想法都沒有。我怎麼了?佔便宜沒夠吃虧難受?……
在稀奇古怪的情緒中,我們回到了家。一群人到了大廳,爹和麗娘早在焦灼等候。我懶得說,哥哥錢眼和李伯他們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麗娘初時難受,接著擔心,然後微笑。爹倒是沉得住氣,苦著臉聽了全部,最後嘆了口氣。
麗娘看著我說:「後悔了沒有?謝公子受了那麼多的罪,你還這麼狠心對他。」
我不服:「我怎麼狠心了?我不能因為可憐他就接受了他。」
哥哥嘆道:「妹妹,你怎麼沒懂?誰會到大堂上說是自己甘願受那些毒刑?」
李伯也說道:「小姐,謝公子在堂上一心護你,已非僅是出於道義。」
麗娘笑著對我說:「聽起來,人家可是有情有意呢。」
錢眼得意地笑:「何止有情有意,是深情厚意呀,我早看出來了。」
哥哥說道:「審言數次來府,要見妹妹……」
我生氣:「那是因為他幹了虧心事!以前怎麼沒想見我?」
錢眼壞笑:「也許以前人家以為自己忍得住,結果見了你一面,人家就忍不住了。」
我一翻眼睛:「什麼忍?!他那裡樂得很!」
錢眼哼一聲:「人家今天毀了自己的聲譽,認了自願,陪你跪了半天,你還不放人家一馬?」
他語氣中對我甚是不屑,我覺得理虧,不能再和他們鬥嘴,就轉頭問爹道:「為什麼鄭四沒有把謝公子所受的最恥辱的折磨在供詞裡講出,入檔存案,但要在後面說出來?」
哥哥低了頭,麗娘紅了臉。爹閉眼一嘆,說道:「與刑傷不同,那些事,無法依據傷痕求證。若是放在證詞中,我府出面澄清,幾人之口對鄭四一人之語,完全可以定他誣告。可堂前隨意出言,沒有人來得及反證,人們口口傳揚,就可盡情玷汙謝審言。」
錢眼皺眉問:「什麼最恥辱的……知音,你還有瞞著我的地方?!你在堂上激那馬大人動手,是不想讓鄭四說出那些事……」他想了想,嘆息著說:「難怪那一路,你怎麼也上不了手!難怪他不說話!知音,你聽我一句話,不是你的事。他是怕你看不起他!你早該告訴我,我可以幫你開導開導他。」
我又氣:「開導有什麼用!一回來,他還不是就把我給甩了!」
錢眼一瞪小賊眼:「知音!是你沒聽見,還是你忘了?人家那麼傲的人,寧可被打死都不開口,今天卻當著那麼多人給你道歉,你還不饒人家?!」
哥哥又嘆道:「妹妹怎麼就是不明白審言的心……」
我心虛了,但不鬆口:「那時他不和我說話,現在怎麼說話了?不怕我看不起他了?」
錢眼嘿嘿地笑起來,哥哥也低聲笑了,到最後麗娘和杏花都嘻笑出聲,連爹都似乎是笑地嘆息了一聲。我莫名其妙:「你們瞎笑什麼呢?!」
錢眼怪聲怪氣地說:「人說打翻了醋罈子的我沒見過,但我倒是見過打翻了醋缸的……」
麗娘笑著介面道:「是醋海吧。」
錢眼又添油加醋地說:「你們說這事怪不怪?放別人身上,這麼善妒小心兒的女子,誰受得了?可放在人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