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著他喊道:「你管得著嗎?!你是誰?!我要乾的事和你無關!你早就告別了我!你我已成路人!你給我走開!」
謝審言聽言又發起抖來,眼裡顯出了瑩亮的光點,他使勁嚥下什麼,咬了牙半天才說出話:「我那時,怎能那樣……你以為,這半年,我過得容易……」
我心中酸了,可憤怒未減:「我看你過得挺好!左擁右抱,滋潤得很!」
他更抖了,張了幾次嘴才終於說道:「那是我……」
我冷笑:「我知道,那是你的誕辰!你愛怎麼玩怎麼玩,只別再來管我的事!」
謝審言喘了好幾口氣,低啞著聲說道:「我已經說我辜負了你的好意,你還要我怎樣?我多次去見你……」
我不依不饒:「我能讓你怎樣?!你想怎樣就怎樣!和我沒關係!」
他嘴唇抖著:「你現在這樣說,當初,為何,那樣對我……」聲音啞到快無聲了
想起我當初曾對他那麼動心,結果……我大怒,早忘了要好好待他的決定,大聲說道:「那是我走眼看錯了人!根本就不該那麼對你!我後悔了!」
他聽了像被打了一下似地晃了一下,微蹙了眉,緊閉了眼睛,停了片刻,輕聲說:「你當初沒看錯人,你現在看錯了……你們長得一樣,可我都不把你當成她,我不恨她,我更不恨你……你別把我當成你的……你別這麼恨我……」
他的聲音似乎沒有經過他的聲帶,從胸腔裡嘆息般地說出來。我不說話了,想起剛才聽鄭四說的,他受了多少苦……心軟下來……他不恨我倒有可能,但怎麼可能不恨那個把他傷害致殘的人?!我和那害了他的人是一個模樣,他都來為我開脫……我難道不自覺中對我過去那位一直暗懷著深深的怒意,還竟然都放在了他的身上?!我真的因此才這麼怨他,這麼不能原諒他嗎?……
我咬著嘴唇看著他,他比以前瘦了許多,遠遠沒有我們在外面時氣色好……
他重新睜了眼睛看著我,他的眼神如此明淨真摯,我不能移動目光,兩個人對著看,忘了周圍……
錢眼大聲說:「這怎麼像小夫妻吵架似的?」我一下醒了神,才注意周圍原來很安靜,直到錢眼的話,大家才又開始說話了:「就是!這兩個人像……」「清官難斷家務事……」「願打願挨……」「可打的也太狠了……」「也許把他給打服了……」
……
馬大人又擊堂木,人聲稍減。
我長嘆了口氣,對著謝審言說:「聽聽人家在怎麼說你!你別跟我爭了,我認了也沒什麼了不起。」
他看著我說:「自從那次你跳下了懸崖,我就定了決心:你要認,我也認!絕不讓你再獨自承當……」
我假笑著說:「你怎麼認?說你把人家幼弟打傷逼死了?!」
他說道:「我就說我當時和你在一起!我也有份兒……」
我氣罵道:「你瞎摻和什麼?!什麼在一起?有什麼份兒?你做夢呢吧你?!」
謝審言一吸氣,突然大咳起來,我皺著眉看他,他難道咳嗽又犯了?春天還是涼……他一邊咳得臉紅脖子粗青筋暴起,一邊掙扎著說:「只是……嗆了一下……不是咳嗽……你別擔心……」
我低聲從牙齒中間說:「誰擔心!」
錢眼哈哈笑:「娘子,你的小姐對謝公子說話,和你對我一樣啊!」大家鬨堂笑起來。
又是堂木聲,靜下了人聲,馬大人幾乎是無奈地說道:「謝公子!你在此攪擾公堂,理當警戒,但念你初犯,不動刑責,來人!請謝公子下堂!」兩個人上來拉謝審言,謝審言大聲說:「大人!若小姐畫押,晚生必越衙上告,指大人斷案不公,定為小姐複名平冤!」
馬大人臉色變了:「我不懲你藐視公堂之罪,你竟敢當堂威脅本官!來人!亂杖打出堂去!」
我急道:「大人!謝公子乃是受害苦主!他已體弱多傷,不能承責!若他有任何閃失,我父必然追究到底,以免有人藉機傷他,嫁禍我府!」我轉頭對著謝審言大聲說:「你只挨一下,就會傷上加傷,舊創併發,昏厥不醒,對不對?!」他眼眸閃亮如星,嘴角似翹,對著我點了一下頭。我恨道:「一個大笨瓜!就知道點頭!」他又點了下頭!錢眼他們幾個哈哈笑起來。
人聲大亂:「他們還互相維護?!」「誰是被告來著?」「怎麼聽著成馬大人了?!」……
馬大人明顯猶疑了,示意拿了棍子到謝審言身邊的人住手。
正僵持不下,外面有人喊:「……謁見大人!」馬大人一愣,說道:「暫等……」一個人分開眾人走進來說:「不能等!」馬大人下了桌案,那來人快步向前,迫不及待地拉著馬大人的胳膊往後面走去低聲道:「那……與……關係非同一般!惹了她……」
幾乎是瞬間,馬大人就從後面走了出來,滿面假裝和藹的笑容看著我說:「小姐仁義心腸,聞名遐邇!(我:不見得是遐邇,只是有個要人知道吧。)這實際是個誣陷!小姐快快請起!」
我沒起來,眼睛看了下謝審言,馬大人一拍堂木說:「大膽逃奴!你殘害了謝公子還誣陷你家主人,罪當……」
鄭四突然大喊起來:「大人冤枉!那謝公子的確是我家小姐所害!小姐還讓我們把謝公子……」
我知道他要說什麼,立刻厲聲道:「住口!你這背主之徒!我本恕你,容你自由!你怎可再出妄言?!」我看向馬大人:「大人!這逃奴竟膽敢牽扯於我,是否有人指使?!他如此虛言惑眾,必是早有預謀!……」
馬大人一擊堂木打斷我:「大膽逃奴!信口誣枉,來人,堵住口舌,八十大板!」衙役們馬上堵了鄭四的口把他拖出堂去,看來鄭四是要被滅口了。他人不在我們手中,我原想救他,可他最終選擇了另一個主人,想把謝審言最屈辱的事講出來,我也只好激馬大人立刻動手。但說完,我又於心不忍……
馬大人看著我和謝審言乾笑著說:「董小姐請起,謝公子請起!」又看著那個老僕人說:「你也起來吧。」
我跪了半天,腿都麻了,想起來,竟抬不動腿。謝審言跪著等著,我手扶了地,杏花過來扶了我,我慢慢地站起來了,謝審言才也起了身。
馬大人平白地說:「今日公事已畢,兩位可以回府了。」外面傳來打板子的聲音,我心裡有些難過。身邊謝審言說道:「請大人賜還那張……」「啊!鴨蝶戲貓圖,十分有趣,哈哈哈……」
謝審言從衙役手裡接了紙張,放入懷中。我們都向馬大人施禮告了別,他的笑容很勉強。
杏花扶著我和謝審言一同轉身,那老僕人跟了謝審言,哥哥錢眼李伯他們分開眾人,大家慢慢地走出去。耳邊聽人們在議論紛紛:
「這個怪了去了!聽著明明是那小姐害了那謝公子,手段殘忍成那樣兒,謝公子還愣不讓她認,兩個人爭,可倒最後還都不是他們乾的了!」
「大概是那個逃奴編的,誰受了那些還來替她頂罪。」
「老僕人說有傷痕哪!」
「年紀大,看花了眼了吧……」
「你沒聽那小姐一個勁兒地護著那公子,連壞話都不讓說,哪會打他呀?」
「就是,別說別人說他什麼,他自己說自己,那小姐都氣得要死呢……」
「那馬大人想打那公子,你看那小姐急成什麼樣兒?她根本不可能對他下那毒手啊……」
「也不見得,她出手不就推了他一個大馬趴?」
「那和打他可不一樣!」
「她也說要打死他來著!」
「說了這話?」
「說了說了,我聽見了,她說,我打死你這個正是如此……」
「你聽清楚了再說,打的是‘正是如此’,又沒說打他……」
「肯定得打他,不可能是打‘正是如此’……」
「就是打他,又怎麼了?打是疼罵是愛,懂什麼呀你,先娶個媳婦兒再說吧!」
……
我們到了外面,人們還追圍著我們。我說不情楚我的感覺,原來憋著口氣要自己過這一關,想讓他看看我用不著他的幫忙,可他卻來幫了我個大忙,逼得我又欠了他的情!可是微微的洩氣之餘,更多的是高興。他放下驕傲,陪我跪在那裡,我也不覺得這是場羞恥了……可我這些月來在心裡說的他的壞話都白說了嗎?我難道沒有看到他和女子們在一起嗎?不是說一次都不原諒了嗎?他不是說不想娶我嗎?……
一直走到府中的馬車前,我還是沒和跟在我身後的謝審言說話。他默默無聲地走開了,哥哥追了幾步過去說道:「審言,多謝你!有時間請來我府過訪。」謝審言輕聲回答說:「謝謝玉清相邀,我定前往。」我沒說話,可禁不住嘴角翹起來。錢眼在不遠處說:「娘子,我敢打賭,知音笑了!是不是?」我忙偷眼看去,謝審言的背僵住,我想隱去笑容,可沒能夠,杏花笑著說:「夫君真是聰明,小姐是笑了。」謝審言的肩膀似是落下了些,我氣惱道:「你們倒夫唱婦隨地算計我了!」他們都咯咯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