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前面,我強打了精神,叫上了杏花和哥哥。我們一行人要上車離開時,李伯對我說道:「小姐請放心。」我咬住嘴唇,心中酸澀,無語以對。
上了車,杏花輕聲問道:「小姐,出了什麼事了吧?」杏花與我朝夕相處,看來是太瞭解我了。
我突然想如哥哥那樣雙手蒙臉,說一句:我真沒臉啊!可我忍住了。最深的羞恥是無法表達的,像一棵毒草,種在了心底。我拼命捂住它,不想讓它見光,怕它一旦鑽出來,就會變成粗壯的藤條,控制了我。
儘量保持著我語調的平穩,我對他們講了事情的經過,發現竟是如此簡單。謝審言只說了幾句話,就剪開了我成千上萬句話締結出的兩個人之間的紐帶。
哥哥長嘆:「審言為人驕傲,不能如此受人婚姻,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我沒說話,哥哥又說道:「實在不行,讓爹同謝御史談談。」
我搖頭道:「哥哥,我不強求任何人,不強留任何情。他有他的驕傲,我也有我的。他不想和我在一起,我不是他想要的人,他也就不是我要的人。是我的,上天會給我。不是我的,讓上天拿去吧!」哥哥看著我,皺著個眉,一副不知所從的樣子。
餘下的路途,我沒有再說話。回了府,我推說不舒服,不去吃晚飯。實在是怕見到麗娘和爹。想起那句「縱傾什麼江水,也難洗我今朝滿面羞」的話,覺得人家說得太貼切了。
可當晚,爹還是讓我去見他。我磨磨蹭蹭地進了門,道安後坐下。爹看著我,臉色一如以往地悲天憫人:「潔兒,我家負了他,你……」
我等他真的停下來才說:「爹,我們不能強加於他,那就又侮辱了他一次。」爹沉思不語。
我等了一會兒,又說:「爹,他是個人,他有選擇。我也是人,不是用來還債的人情。」
爹嘆了一聲:「如果不訂婚姻,有可能終成禍患。我畢竟助他父官復原職,可堵人口舌。但那賈功唯之意,大概要累及你的名聲……」
我說道:「是禍患,早來晚來都會來。我寧可承擔禍患,也不能求他娶我,那樣他會以為我們是在利用他,日後好逃脫罪責。」爹終於點頭,沒再堅持。
後面的日子,我過得很痛苦。
我從來沒有追求過別人,自然沒有被人拒絕過。這種感覺十分像數九寒天從溫暖的被窩裡馬上出了門,四處湧來的寒意讓我想縮成一個刺蝟,滾到泥裡去。
過去,我那位從高中時就向我表露了意思,一考上了大學,我們馬上就挎著胳膊遛馬路了,哪裡有過什麼情感的猜測和波折?我在宿舍,多少次聽同學們討論愛情的痛苦,什麼你越愛誰,就越不能說出來;什麼你越在乎,就越不能表現出來;什麼愛情就是拉鋸戰,你進我退,你退我追,你疲我擾,兩敗俱傷;什麼真愛假愛,分開才明白;什麼一定不能先說我愛你,可一定要先說再見……我那時聽著,經常慶幸我不用費這麼多精神,不用走過那些傷心……
現在看來,我又犯了傻,沒有聽從那些在情路上經了風雨世面的人們的至理明言,踩了所有的地雷:先表露了情感,結果他先說了再見……
我原來做好了謝審言把憤怒撒在我身上的準備,我覺得那會是最糟的結局。可我相信他心地善良,謙和有禮,不會那麼做。退一萬步,就是他真的混淆了我和那個小姐,對我發個火什麼的,想到他受的苦,我也會忍下來。他最後終會明白我是誰,我們還將在一起。我沒想到的,是他會這麼就告別了我,這麼快!這變化讓我措手不及,更顯出了我的愚昧無知!
幾天前我還俯身為他撣去鞋上塵土,幾天後,我們形同路人。幾天前,他還主動坐在我身邊,幾天後,他就說不能娶我。我有時合目想著他舞劍時的身影,他在紙上的揮毫,他在馬上向我點頭的樣子……可到最後,都歸於他那天沉寂的臉色。
我知道我犯了錯誤。我們這一路,一開始,我以為我只想解開他的愁懷,可不知不覺中,我向他敞開了心扉,因為我感到他很安全,這實際上何嘗不是看輕了他!我沒有把他當成一個平起平坐的人,沒有問過他是否會有自己的想法,我沒有覺得他會和我有爭執,從沒有想到他會傷我的心,離開我……這怎麼可能是對任何正常人的態度?!我就是把他看成了一個下奴!我現在回頭看,想來他都明白,也許這就是為什麼他從不和我說話,不願和我歸隱!我說那些話時,他會不會覺得我居高臨下,以他的救世主的姿態喋喋不休?他曾那麼嚴格地篩選他的伴侶,我這麼一個連路都記不住的人,對他百般關照,在他面前,指手畫腳,他在那面紗後,是否露出過譏諷的表情?……我又羞又愧,有時恨不能撞牆死去!
為什麼我對他這樣放縱了情感?是不是因為我失戀後,感到空虛而無用,就把他當成了現成的情感依賴?我過去的他放浪無羈,我接受了失去效能力的謝審言。我過去的他,成功出色,我接受了身為奴僕的謝審言。我過去總被我那位壓著一頭,我在謝審言面前揚眉吐氣,揮灑自如……他成了我安慰心傷的工具?我為了轉移自我憐憫,就去憐憫他人,因為他比我更不幸?……
可我對他的溫情,我臨入黑暗之際對他的遺憾,難道也都歸在了我的錯誤之中?我的確真的想讓他快樂,真的想和他同行一路,安慰他鼓勵他……難道這些都是我的母性所至?我實際沒真正平等地對待過他?……
我是不是真的愛上了他?她們說分開後的痛和愛的深度成正比,我感到如此難受,這是羞恥還是愛情?!什麼是愛?憐惜是不是愛?留戀是不是愛?或者,我像以前那樣,無所顧忌地給了我的關懷,太沉重,太濃厚,結果讓人喘不過來氣,想逃離……
我跳下懸崖時,他的呼聲是那樣地痛,他曾一遍遍地喚我回來,那些是不是我的錯覺?一定是。我的那位曾多少次痛哭流涕地告訴我,他愛我至深,沒了我,他活不下去。但第二天,他就會與別人上床……我曾多少次發誓我再不相信,可現在我又信了一次。我與謝審言同行一路四個來月,天天在一起,不要說什麼愛情,也該講個熟情熟份。可他一旦自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別了我……
這些思緒弄得我頭腦混亂,人格分裂。
當我亂到想哭泣的時候,我只能一遍遍告訴我自己。順從天意!我不能再做什麼了,就讓命運向我顯示它的意圖。我曾在什麼地方讀過這樣的話:「靜心等待,給上帝時間,讓他去安排。」我不知道確切的原話,但大概是這個意思。
但「耐心等待命運的訊號」說出來是如此輕易,做起來是如此艱難。尤其像我這樣無所事事的人,每天就拿了本書,魂不守舍地看著。反覆讀著一頁紙,怎麼也看不懂那上面寫的是什麼。腦中總回憶起我們剛剛結束的那段旅程。那時沒有在意的片段,常常在我恍惚之間浮現出來:藍色連綿的遠山,黃昏時在天邊朦朧的黑色城郭,田野中耕作的人們的歌聲,深夜裡月亮周圍淡淡的雲朵……
可所有的美麗,現在都帶了一層痛意。難道這竟是真的?快樂,日後回憶時,會變成苦楚,因它永不可再得。痛苦,日後想起時,會化為欣慰,因它早已遠去……
一天天,我在府中盲目地來回走,最怕見的就是麗娘。她懷上了孩子,現在正春風得意之時,我的情緒和她南轅北轍。我總躲著她,見了面也強顏歡笑。她看出來了,就也不來打擾我。萬一碰上了,她根本不敢開任何玩笑,只一個勁兒地問我想吃什麼。好在杏花也想錢眼想得發瘋,我們兩個人同命相憐,常常一起無言地走到深夜。
仰仗著這麼多年我體會失望的經驗,我默默地忍著。知道心頭的痛總會慢慢地變鈍,我會麻木,然後我會恢復。心上會結上一層傷疤,下次,如果打擊再次落在這傷疤上,我就不會再這麼痛,這麼害怕呼吸,這麼害怕回憶……
我自那日就再也沒有去見過謝審言。一月後,謝御史回到了京城,哥哥說謝審言的兄長已經病死了。李伯陪著謝審言回了謝府,他說謝家父子相見抱頭痛哭良久,旁邊的人無不落淚。我聽後心中刺痛不已。也許,我應該去見見他,可我猶豫了好久,還是沒有去。
錢眼真的在我們回府後的兩個月左右來了。
人們說他到了府上,我忙和杏花往府門去迎他,到那裡發現哥哥和李伯已經在和他說話了,哥哥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錢眼得意洋洋的表情。他扭頭見了我們,叫了一聲:「娘子,知音。」賊眼放出了狼光。
杏花嚶嚀一聲,眼淚下來了,哭著罵道:「你這個厚臉皮!沒良心的無賴!你死在外面吧!還來幹什麼?!」
我原來心裡堵得很,可聽了杏花的話,竟笑了。
錢眼忙說道:「娘子別生氣,我這不是來了嘛!行囊裡有許多襪子,有勞娘子費心。」
哥哥說道:「我府有浣衣僕從,我一會兒讓人去取你的衣服。」
錢眼微皺眉:「她們有我娘子洗得好嗎?別給我洗壞了。」
我開口:「錢眼,你這個小氣鬼!你是想累死我們杏花嗎?」
錢眼斜了眼睛:「知音,這麼久沒見,一見面沒好話,這麼大的火氣。和人家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