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歧路

愛莫能棄 清水慢文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起來去見麗娘。麗娘說我們離開後,爹穿了朝服,端坐在案前,一直到了上朝時分,一夜無眠。麗娘在他身邊,陪了一宿。我聽了趕快告辭,讓麗娘休息。麗娘說她心中不靜,只能等著爹回來。

爹下朝後,立刻讓我們大家去見。我和杏花,哥哥馬上到了昨夜大廳,爹面色疲倦,對我們說:「今日皇上同意了我的奏諫,招回謝御史,官復原職,賜還他原來的府邸。他的兩個兒子免去奴籍,回覆正身。」

大家都鬆了氣,麗娘脫口道:「太好了!」

爹臉上沒有喜色,看著哥哥說:「為免太多的人知道謝審言與我府有關聯,你去附近先租一住處,安置他。等他的父兄回到京城,謝審言再回歸謝府。我家屆時會去提親。」

哥哥起身道:「我這就去告訴審言,也讓他早放寬心。」

爹點了頭,哥哥馬上出了門。

我心中莫名地煩躁不安,似乎失去了什麼。

爹看著我說:「潔兒,你嫁給他後,一定要溫和順從……」麗娘忽然說道:「老爺,潔兒是個好心的孩子。」我知道她是想提醒爹我沒幹下壞事,替原來的小姐還債,本不是我的責任。爹嘆了口氣。我和杏花起身告退。

後面的日子,我心中忐忑無端,覺得不對,可又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杏花毫無所覺,歡喜地給我看以前那位小姐準備好的嫁妝,成婚的喜衣華服外,多是床上用品,還有那個小姐親手繡的鴛帕枕巾,等等。一想到繡出了這些花樣的人,曾手持鋼鞭打在謝審言身上,還讓人……我就根本沒有任何心思欣賞她那些東西!更不能想象我如果真和謝審言結婚,會穿她的喜衣,會躺在她繡出的枕巾上!最後,我終於忍無可忍,對杏花說凡是那小姐繡出的東西,一概到市井賣出,所得銀兩盡施給乞丐。杏花恍然明白,再不向我展示那位小姐的手藝了。

告訴了她這些,突然覺得我所住的屋中的一切,也不能忍受。我離府前用的都是那位小姐的物品,也沒有覺得什麼。可回來了,滿目所在,看到的都是她的影子。她選的被褥的顏色,她用的梳子的樣式……我幾乎瘋狂。一連幾天,日夜不休,無論大小物件,一樣樣清理,床上全換成了照我所說的顏色買的東西,帳子拆了,首飾全免,梳妝所用全重新買,連傢俱都換掉,什麼古琴文具更是一概不留……唯一不能全扔的是衣服,因為買做新衣均十分費時。

麗娘完全懂得我的意思,每天都來幫助我。她指揮僕人給我搬箱子抬床,再讓人掃地抹牆,為我採買來新的傢俬器皿。我知道我這麼幹要花費很多銀子,但她說哥哥上次追回的銀兩十分富裕,完全可以為我重配日常所需,新置嫁妝。

大家都以為我這麼鬧騰是因為要嫁人了,著急準備,只有我清楚,我是為了逃避我心中的不安。

幾日後,哥哥告訴我,他已經把謝審言和李伯安置在了一處民宅。我決定下午去見他。

午飯後,我情緒焦躁,為選一件衣服,用去了一個時辰。我反覆問杏花,以前的小姐是不是在謝審言面前穿過同樣或相似花樣色彩的衣服。謝審言在她手中近一個月,可憐的杏花大概根本記不得那個小姐哪天到底穿了什麼。她緊皺了眉頭,含含糊糊,讓我更拿不定主意。最後我決定穿哥哥的衣服,讓杏花去找哥哥。

哥哥抱了一堆衣服匆匆趕來,我一件件地在身上試來試去,最後挑了一件淺灰色的,但哥哥卻讓我選淺綠色的一件衣服,說讓人看了舒心。我同意了,杏花忙拿了出去,與幾個丫鬟在外間動手把下襬和袖子折上縫好。

我坐在床上,哥哥坐在椅子上。他有些侷促,說了幾句妹妹「穿什麼都好看」之類的老話,終於說道:「妹妹,委屈你了,日後,我會好好給審言治傷的。」

我仔細檢查自己的心情,並沒有覺得委屈。想起那天謝審言孤單的背影,覺得我們如果像在李伯家那樣過一輩子,也挺好的。我是個沒用的人,如果我能讓他快樂,也是我的作為了,更何況,我是喜歡他的。和他在一起,我是那麼自由,從沒有擔憂過什麼。就對哥哥一笑說:「我沒有委屈,他是個很好的人。」

哥哥一聲長嘆:「審言,可惜啊……」他低頭,我的心一緊,這是什麼意思?指謝審言找了我,可惜了?還是謝審言這麼個人,可惜被毀了,只落得和我在一起?我知道哥哥這個老好人,根本不會有說我壞話的意思,必是我心中生了魔障。

杏花拿了改好的衣服,我穿戴了。哥哥領著我和杏花到了府門,哥哥說那處民宅很近,我們坐馬車就是了。他選了一架外觀十分樸素的馬車,說這是他出府行醫時用的。篷子是用藍灰色的粗布做的,馬車裡,固定在車板上的木頭的長凳,環了一圈兒。我們都上了車。雖然凳子上包了蓄著棉花的皮套,車一走動,我還是覺得被顛得腰疼。沒辦法,車軸上沒有彈簧,路面也不平坦,坐車還沒有騎馬舒服。

我知道我們很快就會到了,心懸在空中似的。問哥哥道:「上次,你告訴謝公子他父親的事還有爹的決定時,他有什麼反應嗎?」

哥哥嘆息:「他還是不看我,只看著地。」

我又問:「他點頭了嗎?」

哥哥搖頭道:「沒有。從頭到尾,沒表情。像沒聽見似的。」他雙手捂了臉,說道:「妹妹,我真是無顏見他!」

杏花說道:「大公子,不是你做的事,謝公子不會責怪你的。」哥哥沒放手,說道:「我怪我自己啊。」

我微皺了眉。我和謝審言自從離開了李伯家,就真沒有怎麼在一起。他是怎麼想的,我拿不準。這次,我一定要問他很多問題,那些我過去不好意思問的問題:他是不是想和我在一起,是不是真的喜歡我……雖然都有些肉麻,但我如果把它們夾雜在我狂轟濫炸的痴呆問題中間,也許就能不現山不露水地得到我的答案。想到此,我又微笑了,記起了那些我們坐在林間的早上。我現在的提問技巧已經接近電視臺主持人的水平了,腦海裡隨時都有一串問題,如:你喜歡麻雀嗎?你吃過甲魚嗎?我喜歡甲魚湯。你養過貓嗎?有過小狗嗎?你喜歡早起嗎?你晚上睡覺是趴著呢還是仰著——這個問題就算了吧。

果真,不一會兒,車就停了。我們下了車,是在一處民居前,天色已經是下午與傍晚相交時分了。

李伯開了門把我們迎進去,告訴我們說謝審言在後院。哥哥說他們會在屋中等我,李伯指給我路徑,說他給我搬椅子去。

我走到小小的後院,院角有一棵樹,樹蔭遮了大半個院子。謝審言還是穿著一身粗布白衣,坐在樹蔭下的一把椅子上,看著地上,想著什麼。他聽見我的腳步聲抬起頭來,那一瞬間,我知道我們之間再也不是從前。

他的目光裡,有種疏遠,像一根刺一樣明顯突出,我一下子停了腳步,幾乎要轉身回去。他站起身,可並沒有走向我,我們看著對方,以前已經是隔著什麼,現在更是蓬山一萬重。

我所有要問的問題,煙消雲散。

李伯搬了把椅子,放在謝審言幾步外,他也看出不對,沒說話,走了。我坐下,謝審言也坐下了,垂了目光看著地,沒有再看我。我只覺得胸中沉抑,無法開口,只能乾坐著。

我們坐了很久很久,樹蔭幾乎把整個院子都蓋滿了,他終於說話了。他的聲音像我記憶中一樣有些嘶啞,大概以前的折磨損傷了他的聲帶。他吐字艱難,可能因為他長時間沒有講話。他低聲說:「你不欠我什麼。」他說得很慢,語氣十分冷淡。我的心涼下去,想起那湍急而去的河水,我無法伸手挽留……

只這一句話,用這樣的語氣說出來,我就明白了他在想什麼。他這樣說,一定是覺得我爹這麼讓他娶我,是為了打發他,堵住他的嘴,免得他日後算賬,為了還欠他的債……我想告訴他說,也許一開始,我是為了還欠他的情,可後來,在那朦朧之際,我想到了他……但又想起了哥哥說他要容德俱佳又能與他詩詞唱和的女子為伴,我不是……他現在重獲自由,必是另有心思……況且,對著他那樣遙遠的目光,拒人千里的語氣,我實在說不出口……

謝審言繼續緩慢地說道:「小姐為我做了很多,我很感激。你的父親,太傅大人,施恩我父,我無以回報。」

我想跟他說爹為他的父親所做的只是補償他,哪裡是什麼施恩?!更不是讓他娶我的交換條件。但明白這麼說也是一樣地貶了他,他所受的苦痛和侮辱,他所失去的健康和尊嚴,豈是他的父親官復原職,把我嫁給他就能還得了的?!

他又停了好久,終於又開口:「請小姐轉告太傅大人,不必去我家提親,我現今不能,」他的眼睛完全閉上,臉色一片沉寂,接著慢慢地說:「迎娶小姐。」

我雖然已大約知道他的意思,可聽他把話這麼清楚地講出來,還是感到一股不能忍受的冰冷,筆直地刺入了我的心底,隨即凍結了我的全身。想當初,他一定就是這樣拒婚了那個小姐。可我不是她,我們這麼長時間在一起,我為他說了那麼多話,他一張口,就是這樣的告別。他還是在我的心田裡,種下了荊棘……

火山驟然死去,大地片刻霜降。

我努力鎮定自己,以免失態流淚,我低聲說道:「若公子無意,必是你我無緣。我順從天意,絕不勉強。」說完我起身,他也站了起來。我轉身走開,他在我身後輕聲說:「謝小姐救命之恩。」我不回頭地回答:「公子也救了我,彼此彼此。你我互不相欠。」

我表面平靜地離開了那個院落,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多麼羞慚難當!

到了前面,我強打了精神,叫上了杏花和哥哥。我們一行人要上車離開時,李伯對我說道:「小姐請放心。」我咬住嘴唇,心中酸澀,無語以對。

上了車,杏花輕聲問道:「小姐,出了什麼事了吧?」杏花與我朝夕相處,看來是太瞭解我了。

我突然想如哥哥那樣雙手蒙臉,說一句:我真沒臉啊!可我忍住了。最深的羞恥是無法表達的,像一棵毒草,種在了心底。我拼命捂住它,不想讓它見光,怕它一旦鑽出來,就會變成粗壯的藤條,控制了我。

儘量保持著我語調的平穩,我對他們講了事情的經過,發現竟是如此簡單。謝審言只說了幾句話,就剪開了我成千上萬句話締結出的兩個人之間的紐帶。

哥哥長嘆:「審言為人驕傲,不能如此受人婚姻,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我沒說話,哥哥又說道:「實在不行,讓爹同謝御史談談。」

我搖頭道:「哥哥,我不強求任何人,不強留任何情。他有他的驕傲,我也有我的。他不想和我在一起,我不是他想要的人,他也就不是我要的人。是我的,上天會給我。不是我的,讓上天拿去吧!」哥哥看著我,皺著個眉,一副不知所從的樣子。

餘下的路途,我沒有再說話。回了府,我推說不舒服,不去吃晚飯。實在是怕見到麗娘和爹。想起那句「縱傾什麼江水,也難洗我今朝滿面羞」的話,覺得人家說得太貼切了。

可當晚,爹還是讓我去見他。我磨磨蹭蹭地進了門,道安後坐下。爹看著我,臉色一如以往地悲天憫人:「潔兒,我家負了他,你……」

我等他真的停下來才說:「爹,我們不能強加於他,那就又侮辱了他一次。」爹沉思不語。

我等了一會兒,又說:「爹,他是個人,他有選擇。我也是人,不是用來還債的人情。」

爹嘆了一聲:「如果不訂婚姻,有可能終成禍患。我畢竟助他父官復原職,可堵人口舌。但那賈功唯之意,大概要累及你的名聲……」

我說道:「是禍患,早來晚來都會來。我寧可承擔禍患,也不能求他娶我,那樣他會以為我們是在利用他,日後好逃脫罪責。」爹終於點頭,沒再堅持。

後面的日子,我過得很痛苦。

我從來沒有追求過別人,自然沒有被人拒絕過。這種感覺十分像數九寒天從溫暖的被窩裡馬上出了門,四處湧來的寒意讓我想縮成一個刺蝟,滾到泥裡去。

過去,我那位從高中時就向我表露了意思,一考上了大學,我們馬上就挎著胳膊遛馬路了,哪裡有過什麼情感的猜測和波折?我在宿舍,多少次聽同學們討論愛情的痛苦,什麼你越愛誰,就越不能說出來;什麼你越在乎,就越不能表現出來;什麼愛情就是拉鋸戰,你進我退,你退我追,你疲我擾,兩敗俱傷;什麼真愛假愛,分開才明白;什麼一定不能先說我愛你,可一定要先說再見……我那時聽著,經常慶幸我不用費這麼多精神,不用走過那些傷心……

現在看來,我又犯了傻,沒有聽從那些在情路上經了風雨世面的人們的至理明言,踩了所有的地雷:先表露了情感,結果他先說了再見……

我原來做好了謝審言把憤怒撒在我身上的準備,我覺得那會是最糟的結局。可我相信他心地善良,謙和有禮,不會那麼做。退一萬步,就是他真的混淆了我和那個小姐,對我發個火什麼的,想到他受的苦,我也會忍下來。他最後終會明白我是誰,我們還將在一起。我沒想到的,是他會這麼就告別了我,這麼快!這變化讓我措手不及,更顯出了我的愚昧無知!

幾天前我還俯身為他撣去鞋上塵土,幾天後,我們形同路人。幾天前,他還主動坐在我身邊,幾天後,他就說不能娶我。我有時合目想著他舞劍時的身影,他在紙上的揮毫,他在馬上向我點頭的樣子……可到最後,都歸於他那天沉寂的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