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犯了錯誤。我們這一路,一開始,我以為我只想解開他的愁懷,可不知不覺中,我向他敞開了心扉,因為我感到他很安全,這實際上何嘗不是看輕了他!我沒有把他當成一個平起平坐的人,沒有問過他是否會有自己的想法,我沒有覺得他會和我有爭執,從沒有想到他會傷我的心,離開我……這怎麼可能是對任何正常人的態度?!我就是把他看成了一個下奴!我現在回頭看,想來他都明白,也許這就是為什麼他從不和我說話,不願和我歸隱!我說那些話時,他會不會覺得我居高臨下,以他的救世主的姿態喋喋不休?他曾那麼嚴格地篩選他的伴侶,我這麼一個連路都記不住的人,對他百般關照,在他面前,指手畫腳,他在那面紗後,是否露出過譏諷的表情?……我又羞又愧,有時恨不能撞牆死去!
為什麼我對他這樣放縱了情感?是不是因為我失戀後,感到空虛而無用,就把他當成了現成的情感依賴?我過去的他放浪無羈,我接受了失去效能力的謝審言。我過去的他,成功出色,我接受了身為奴僕的謝審言。我過去總被我那位壓著一頭,我在謝審言面前揚眉吐氣,揮灑自如……他成了我安慰心傷的工具?我為了轉移自我憐憫,就去憐憫他人,因為他比我更不幸?……
可我對他的溫情,我臨入黑暗之際對他的遺憾,難道也都歸在了我的錯誤之中?我的確真的想讓他快樂,真的想和他同行一路,安慰他鼓勵他……難道這些都是我的母性所至?我實際沒真正平等地對待過他?……
我是不是真的愛上了他?她們說分開後的痛和愛的深度成正比,我感到如此難受,這是羞恥還是愛情?!什麼是愛?憐惜是不是愛?留戀是不是愛?或者,我像以前那樣,無所顧忌地給了我的關懷,太沉重,太濃厚,結果讓人喘不過來氣,想逃離……
我跳下懸崖時,他的呼聲是那樣地痛,他曾一遍遍地喚我回來,那些是不是我的錯覺?一定是。我的那位曾多少次痛哭流涕地告訴我,他愛我至深,沒了我,他活不下去。但第二天,他就會與別人上床……我曾多少次發誓我再不相信,可現在我又信了一次。我與謝審言同行一路四個來月,天天在一起,不要說什麼愛情,也該講個熟情熟份。可他一旦自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別了我……
這些思緒弄得我頭腦混亂,人格分裂。
當我亂到想哭泣的時候,我只能一遍遍告訴我自己。順從天意!我不能再做什麼了,就讓命運向我顯示它的意圖。我曾在什麼地方讀過這樣的話:「靜心等待,給上帝時間,讓他去安排。」我不知道確切的原話,但大概是這個意思。
但「耐心等待命運的訊號」說出來是如此輕易,做起來是如此艱難。尤其像我這樣無所事事的人,每天就拿了本書,魂不守舍地看著。反覆讀著一頁紙,怎麼也看不懂那上面寫的是什麼。腦中總回憶起我們剛剛結束的那段旅程。那時沒有在意的片段,常常在我恍惚之間浮現出來:藍色連綿的遠山,黃昏時在天邊朦朧的黑色城郭,田野中耕作的人們的歌聲,深夜裡月亮周圍淡淡的雲朵……
可所有的美麗,現在都帶了一層痛意。難道這竟是真的?快樂,日後回憶時,會變成苦楚,因它永不可再得。痛苦,日後想起時,會化為欣慰,因它早已遠去……
一天天,我在府中盲目地來回走,最怕見的就是麗娘。她懷上了孩子,現在正春風得意之時,我的情緒和她南轅北轍。我總躲著她,見了面也強顏歡笑。她看出來了,就也不來打擾我。萬一碰上了,她根本不敢開任何玩笑,只一個勁兒地問我想吃什麼。好在杏花也想錢眼想得發瘋,我們兩個人同命相憐,常常一起無言地走到深夜。
仰仗著這麼多年我體會失望的經驗,我默默地忍著。知道心頭的痛總會慢慢地變鈍,我會麻木,然後我會恢復。心上會結上一層傷疤,下次,如果打擊再次落在這傷疤上,我就不會再這麼痛,這麼害怕呼吸,這麼害怕回憶……
我自那日就再也沒有去見過謝審言。一月後,謝御史回到了京城,哥哥說謝審言的兄長已經病死了。李伯陪著謝審言回了謝府,他說謝家父子相見抱頭痛哭良久,旁邊的人無不落淚。我聽後心中刺痛不已。也許,我應該去見見他,可我猶豫了好久,還是沒有去。
錢眼真的在我們回府後的兩個月左右來了。
人們說他到了府上,我忙和杏花往府門去迎他,到那裡發現哥哥和李伯已經在和他說話了,哥哥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錢眼得意洋洋的表情。他扭頭見了我們,叫了一聲:「娘子,知音。」賊眼放出了狼光。
杏花嚶嚀一聲,眼淚下來了,哭著罵道:「你這個厚臉皮!沒良心的無賴!你死在外面吧!還來幹什麼?!」
我原來心裡堵得很,可聽了杏花的話,竟笑了。
錢眼忙說道:「娘子別生氣,我這不是來了嘛!行囊裡有許多襪子,有勞娘子費心。」
哥哥說道:「我府有浣衣僕從,我一會兒讓人去取你的衣服。」
錢眼微皺眉:「她們有我娘子洗得好嗎?別給我洗壞了。」
我開口:「錢眼,你這個小氣鬼!你是想累死我們杏花嗎?」
錢眼斜了眼睛:「知音,這麼久沒見,一見面沒好話,這麼大的火氣。和人家吵架了?」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了眼眶,這麼長時間我一直覺得混亂壓抑,可從沒有過淚,但錢眼是與我走了一路的人,他撮合了我和謝審言。我突然想對他大哭一場,訴訴我的委屈。
我趕快對杏花說:「你幫著大公子安置錢眼,我回去休息一下。」說完我向哥哥和李伯道別,轉身匆忙走開。我知道他們會揹著我談論這件事,羞得覺得連手背都紅了。
急急地回到屋中,封閉的空間多少讓我松馳了些。我坐在床上,想起了那些電視劇中的狗血場景,女主撲倒在床,用枕頭被子衣服等捂臉痛哭,或趴著抽泣不已。其實現實中,更多的是欲哭無淚的難堪。我瘋狂地想念現代世界的電視電腦,大商場大書店。如果我能上網打牌玩遊戲,出去亂逛吃東西,我一定不會這麼難受。
一個電閃雷鳴的意念突然刮過我的腦際。那時在宿舍,大家公認,最痛苦的就是人被甩了。有人甚至因此跳樓尋短見。我現在就是碰上了這種倒霉事,所謂痛苦也就是看不了書,不願見人,沒想跳樓,可見我的心理素質還是很好的。也許,這證明了我其實沒愛多深。
想到了這些,我覺得好受了些,躺在床上,學著狗血情節把被子捂在了臉上,一會兒,竟睡著了。
我又迷了路,七走八走,走到一處小院子,看著十分眼熟,才反應過來是那天謝審言告別我的後院,突然發現他就坐在樹蔭下的那張椅子上,低著頭。我嚇得一口氣差點上不來:他別以為我來這裡纏著他不放,就要走,可他已經抬了頭,一見我,猛地站了起來。我忙轉身,慌不擇路地逃開,竟像走在水中,就恨自己怎麼也跑不快,耳聽得謝審言在身後喊了一聲:「歡語!」……
「小姐,醒來。」我猛地睜眼,眼前一片漆黑,謝審言的聲音好像還在耳邊,我的心砰砰亂跳,又是一陣羞恥。他已經甩了我,我還在夢裡去找他!我原來覺得我已經把臉丟光了,看來還是高估了自己。
手一動,掀開了捂著頭的薄被,發現自己出了一身汗,活該!讓你這麼不長記性!去那裡幹嗎?我暗歎,那天,如果我一見他的目光,轉身就走,該多好。自己也省得聽那些話。那個人心也太狠了些。難道不知道女孩子都要個面子。要拒婚,讓別人傳個話不就行了,為何一定要當面說出來?也許,他覺得我沒臉沒皮,往日那麼纏著他問東問西,大概怕讓別人告訴,我不信,還會與他沒完沒了。快刀斬亂麻,也讓我死了心。其實,如果他真的對哥哥說了他不想娶我,我也會相信的,不會再去見他……
「小姐。」我扭頭,杏花在床邊,已是傍晚時分了。杏花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大公子說,給錢眼接風,在偏廳擺了席,就我們幾個路上的人,大家都等著了……」
我忙起身,洗了把臉,與杏花到了廳,不僅哥哥,錢眼和李伯都在,麗娘竟然也坐。我趕快道歉,說什麼麗娘也是一家的主母,讓她等著實在不好。
麗娘揮手:「別客套了,潔兒快坐,你爹太正經,我沒讓他來。這位錢管家實在有趣。」
我坐下,發現他們面前都擺了酒,錢眼馬上給杏花斟了一杯,杏花把一杯茶放在了我面前。
麗娘舉杯道:「歡迎我府的大管家。」她為人豪放,實在沒什麼文辭。
哥哥也道:「我們從此就仰仗錢兄了。」
錢眼哈哈笑,「沒說的!看我的了!」大家一飲而盡,我覺得茶有些苦。
放了杯子,錢眼看著我大嘆了一聲:「知音,你真可憐,難怪你對我發火。」
一語觸動痛處,我生氣了:「錢眼!別惹我!」
杏花也道:「錢眼,吃你的飯吧。」桌上其他人都不抬頭,只有錢眼還不怕死心:「知音,你肯定他是那個意思?」
我眼淚又起來了,「錢眼,你別來這套!我沒心思跟你開玩笑!」想起當初就是他引我誤入歧途,又道:「以前的事,我就不跟你算賬了,從此後,不許再提這事!」
錢眼叫起來:「知音賴我了!」
我一下子幾乎哭出來,忍住了喉中哽咽,說道:「我不賴你,只能賴自己。」
杏花忙道:「小姐不要自責,小姐沒有做什麼壞事。如果謝公子不願意,是他沒有這個福氣。」
麗娘也說道:「潔兒,不要傷心……」
哥哥嘆息:「審言他……」
我皺眉:「誰都別說什麼了!我不想聽!」
大家都安靜了。僕人們上了飯菜,想到錢眼遠道而來,杏花又是盼了他那麼久,我不該攪了大家的興致,就強迫自己吃些東西。
哥哥麗娘和錢眼談了些府中事宜,錢眼又和李伯說了些江湖傳言,我悶頭不語,忽聽錢眼對李伯說:「李伯,我總覺得不該是這麼回事。那時,你也看在眼裡,他每天那麼早早地就起來等著,晚上就跟失了魂似的。」
李伯嘆息道:「錢管家,我也以為……」
我咳了一聲,說道:「李伯,我剛才的話,白說了?」
錢眼對我說:「知音,你就知道欺負李伯。我明白你不想聽,可我還是得說。這一路,咱們給人家說了那麼多話,你對得起他。我就不信他不領你的情!他現在卡在這兒了,咱們等著,別急,晾晾他!」
我出了口氣:「錢眼,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沒聽過人會變嗎?你消停消停,別瞎操心了成不成?專心工作,籌備婚事。」
錢眼立刻眉飛色舞,「我已經讓人去通知我爹了,他一到,」他轉臉對了杏花,「娘子,你我就拜堂成親了。」
杏花一叱:「討厭!誰想和你成親?!」
錢眼大瞪了眼睛:「當然是你了?還有別人?快告訴我,我得去認識認識!」
……
他們開始說笑,哥哥和麗娘也跟著打趣,我強顏歡笑,彷彿回到了路上的時光。但有一片陰影,遮住了記憶裡那個無聲身影。
錢眼來了以後,我的日子好過了許多。他每天辦了府中的事物後,就會來找杏花和我,與杏花插科打諢,讓我排解了很多愁悶。
時間過去,壓住我胸腔和咽喉的那塊沉重漸漸地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