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的十幾天,我說的,謝審言都會去做。
每天早上,錢眼和杏花到外面遊蕩,我讓謝審言和我去林間,我看他舞劍。他還是不說話,可有時他舞劍時的表情,輕鬆而快意,像是忘記了他的周圍。
他收劍後,我們會坐在果林的樹蔭裡,我問許多許多問題。除了他睡沒睡好覺,吃得好不好之外的例行題目(他一向點頭),我還會問其他的腦殘句子,如:你喜歡白色嗎?(點頭)你三歲學會寫字?四歲?(點頭)那麼早?我七歲才會!你怕冷嗎?(沒反應)你怕癢癢嗎?(沒反應)你喜歡陰天嗎?(沒反應)你喜歡早晨嗎?(點頭)你喜歡吃韭菜嗎?(沒反應)你喜歡吃西瓜嗎?(微點頭)瓜子呢?(沒反應)……
有時我都佩服我的堅持不懈,能層出不窮地問那麼多無關痛癢的事。稍有些智力的人早就因自感羞慚放棄了,但我就能這麼有一搭無一搭地問他一個時辰以上!千問不煩,萬問不厭。他越不點頭我越問,他一旦點頭,我就覺得如虎添翼,反正什麼都阻止不了我。我發現我其實特有騷擾別人的潛力。如果他不是已經被那個小姐摧殘得沒了生氣兒,恐怕他早就把我拍飛了。
謝審言總是看著我們面前的草地。有時我問他是不是在偷偷睡覺或者昏昏欲睡,他會抬眼看我一眼。那目光又亮又深,雖只是一瞬,還是讓我看見了他眼中漆黑的瞳仁裡映著我呆笑的面龐。
我們坐到午飯前後,一同回去吃飯,然後我去睡午覺。下午時,謝審言會在李伯家的書房裡看書寫字,用錢眼的話說就是「幹些文人墨客的勾當」。我覺醒了就去給他搗亂,在桌邊讓他和我一起畫畫寫字。
一天,我站在他身邊,把紙鋪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對他說:「你研墨吧,我笨手笨腳,會濺得到處是的。」他默默地從水丞中倒了水在硯臺上,修長的手指輕持了墨塊,平穩地開始研墨。我拿了毛筆等著,看著他的手,覺得像在看一件會動的藝術品,胡思亂想著:人們說的玉手,大概就是在說他這樣的手……
他研完墨,把墨塊放在硯臺邊,收回了手,我才從出神中醒了過來。我咳了一下,用筆蘸墨,在紙上寫了個s,然後把筆遞給他說:「這是貓尾巴,你來畫貓。」他似乎微嘆了聲,拿筆用s當尾巴,畫了只正在睡覺的小黑貓,把筆放在硯臺邊。我看著說:「不錯!」又拿過筆來,滿紙胡亂寫了幾個v字,再遞給他說:「這些是蝴蝶的鬚子,你來畫身子。」他又畫了些蝴蝶,還是放筆在硯臺。我皺眉想了想,又拿了筆,蘸墨後寫了幾個阿拉伯數字2字,說:「這些是鴨子。」我真沒什麼想象力!他不嘆氣了,大概習慣了我的畫風,接著畫了,再把筆放在硯臺邊!我看著有氣,我既然把筆遞給了你,就非得讓你親手遞還給我不可!
我說道:「我就叫這畫‘鴨蝶戲貓圖’!俗得很!但你也不說話,我們就只能用這名字了。來,你寫第一個字,我寫一個字,因為我不會寫繁體的戲字,可我會寫貓字……最後一個字,一人一筆!」我再次從硯臺邊拿了筆,伸向他,我的手懸在空中,他遲疑好長時間,接過我的筆,寫了一個字。我的手抬起,停在他的面前,他慢慢地把筆送到了我的指尖,沒碰到我的手。我一笑,得逞了!
我們兩個人一會兒一換筆寫完了畫的名字,我看著大聲嘆道:「我們的大作啊!主要是我的功勞,多好看!你來落款留念吧!」他低頭許久,終於提筆在紙角處寫下了日期和「歡言」。我扭頭笑著看著他的眼睛,他也在看著我,明潤的眼睛中有一縷笑意,但轉眼即逝。
那之後,我變著花樣和他換筆寫字畫畫。比如讓他和我玩故事接龍,我提筆寫:「一人出門,」把筆給他,他寫道:「遇虎」我接著寫:「和獅子,」他又寫:「豹子,」我再寫:「豺狼,」他還寫:「毒蛇,」比著把天下的兇禽猛獸都找來了……我終於寫:「此人大笑。」把筆給了他,他停了會兒,寫道:「不知為何。」我寫:「蓋此人為獵戶。」他又停片刻,寫下:「正在做夢……」我哈哈笑,他半垂著眼睛,依然是一副蕭索的樣子,可嘴角動了一下。
我們糾纏到晚飯,又一起走到餐堂。飯桌上,我與錢眼杏花笑談,謝審言不介入,誰都不看,但他吃得很好,我不緊張了。
飯後,我們出去到田間散步。有時我遙遙地看到錢眼和杏花,就引著謝審言走另一條路。用錢眼的話就是:「見色忘友,得了人家就不需要知音了。」我的回答一般是:「彼此彼此!」
天還亮著時,我會讓謝審言與我一起進行些對自然的探討。
比如我會在一棵樹下停了,讓他和我一起摘葉子,然後對比他的與我的葉子。無論我們摘了多少,沒有任何兩片葉子能完全相同。
有一次見到一處盛開的梔子花,我讓他給我摘了一朵,然後故作神秘地對他說:「伸出手,閉眼許個願。」他真的閉了眼睛,緩慢地展開了手掌。我把花瓣一片片摘下,放入他的掌中,隨著每一片花瓣,嘴裡說:「立刻能實現,肯定能實現,立刻能實現……」他低了頭,每一瓣花都擊得他身體微微顫抖。最後一片花瓣落下,是「肯定能實現」。他睜開眼睛看我,眼裡似有一層霧靄,遮住了他往日的明亮,我忙笑道:「好好握住,心想事成。」他重看了地,但合攏手指成拳,把手背在了身後。
天黑了,我們只能走路,我就開始講話。如果說上午我是問他問題,晚上就是大談我想說的話題。
我講起我來的這個世界,人類在科技醫學藝術音樂等方面在二百年間有了飛躍的發展,但同時,這種發展也摧毀了對精神信仰的尊敬。人們變得浮躁迷茫,雖然比以往任何時代都富裕,但比任何時代都缺少了心靈的和諧。
人們已經能在宇宙中行走,登上了月亮。但同時,多少孩子在餓死,多少人在戰亂裡傷亡。人們製造出了總數能毀滅地球八次(!)的原子武器,但打針的方式百年未變,讓怕疼如我的小孩們淚水漣漣。
同過去任何一個時代一樣,這個世界良莠同在,魚目混雜,人性的醜惡和美好同時綻放。有那在臨死前大喝一聲把孩子丟擲險境的母親,也有把親生的嬰兒活活摔死的婦人(她不該玷汙了母親這個字眼)。有在山崩之時以身相護伴侶同歸於盡的農人夫婦,也有殺妻騙保讀書認字的丈夫。有捨命救人的無名英雄,也有偷去救人者錢包的無恥之徒……
我不為這個時代驕傲也不為它慚愧。易經在兩千前已經展示了世界發展的真諦:在最兇險的卦象裡,含著希望的轉機。在最吉祥的卦象中,隱藏著禍患的可能。終而復始的迴圈裡,人們將同時進化和後退,但永遠不會放棄尋尋覓覓。
談天說地中,我的內容囊括了親戚們的家長裡短,生活瑣事,去過的地方,學的那些商科的片段……
我曾經在電腦,就是一種機器,上面玩戰爭遊戲。別提了,被人殺得……可有一晚,一個玩家帶了我們一幫殘兵敗將,過關斬將,從勝利走向勝利,讓我欽佩萬分。打完了一個戰役,那個玩家突然寫出字來說:「我娘讓我睡覺了。」我問他:「你幾歲?」他說「十歲,你呢?」我毫不猶豫地回言:「九歲。」
我的舅舅和舅母要發財致富,退休後到農村租了一個院落養走地雞。買了四百隻雞,兩個月內,一場雞瘟,所有的小雞,全軍覆沒。兩個人回了城,垂頭喪氣。可大家最津津樂道的不是他養雞的失敗,而是他才能的失敗:此人職稱為副教授——太學院的講師,從此成了「讀書無用論」的典範人物。
……
我覺得我像是在水中的水草,謝審言的沉默和他的陪伴,就像水一樣擁繞著我,我盡情地舒展著我自己,無數胡亂思緒如同我的紛紛草葉,在水中飄舞,無憂無慮。
說累了,我們就默默地走。每每走到月至中天才回來睡覺。夏夜的星空銀河皎皎,螢火蟲在我們身邊飛揚,謝審言白色的身影,夜色裡,像一柱微光,照在我的身旁。
那個老頭愛因斯坦說過,當人快樂的時候,時間就過得飛快,一點不假。一天天的,謝審言的神色漸漸有了些明朗的意思,可我還沒來得及等到他對我開口講話,哥哥董玉清就來了。
他曾說要到李伯這裡來接我回家,他到的時候,就是我們離開的時候了。
那天有些陰天,中午時我剛要休息,杏花來告訴我,哥哥到了,李伯的父母十分興奮,說從沒見過太傅的兒女都來他們家。我出去時,哥哥已經見過了李伯的父母,正和李伯走出廳來。他穿著一身樸素的淡棕色長衫,質地很好,但不引人注目。他一見我,笑著說道:「妹妹雖然瘦了些,可看著很精神。」我笑了:「哥哥,你這一見面就說好話的習慣可真讓人喜歡。」他看著我身後,還是笑著:「審言,你看著好很多。」我轉身,見謝審言和錢眼走過來,停在我們旁邊,謝審言垂著眼睛對著哥哥點了下頭。
哥哥抓謝審言的手號了脈,放手長嘆道:「審言,你的身體恢復了,只是你還是太過思慮。我沒有打探到你兄長的下落,但你父親還活著。我已經尋到了一處偏遠農家,你可以到那裡安心住下,等待訊息。」
謝審言聞言抬眼看了我一眼,可馬上又看了地上。我心裡痛了一下,謝審言自己去鄉下住了,我們就不會在一起了。但我也不能讓他和我回府,只好先不提這個事情,對哥哥介紹錢眼:「哥哥,這是錢眼,啊,錢茂,天下第一討賬能人。誠信無欺,愛錢如命。是我的知音,還與杏花定了姻緣。同意給我們討價收帳,取利潤之一成。所以算是落入了我們美女和金錢的雙重陷阱,你可以把錢的事宜交給他……」杏花在我身後一個勁地笑。
哥哥不等我說完,過於熱情地對錢眼抱拳說:「幸會幸會!錢眼仁兄!真是人才!叫我玉清即可。」
錢眼一抱拳,小眼睛一眯:「玉清大哥!日後……」
哥哥忙說:「不必日後,我一會兒就把一些賬目給你,你可開始準備準備。」
我笑了:「你真不耽誤功夫。」
哥哥一聲嘆息:「妹妹,你不知道,我早就不想幹了,可我過去挑的人,都騙了咱家,我不敢再找人。妹妹看準的人,肯定沒錯。」
錢眼忙道:「她沒看準,把我看扁了。是李伯看準的。」
哥哥更高興:「那就太好了!李伯的眼光從來不錯的。」
我笑:「錢眼,杏花不高興了。」
錢眼忙說:「我家娘子也看準了。」
杏花叫道:「看準了你是個厚臉皮!」
哥哥被我們之間的這種玩笑驚呆,習慣性地說道:「杏花的眼光也是準的。」
我們都笑,我說道:「哥哥,你這個老好人,是不是總被人欺負?」
哥哥看著我苦笑,李伯嘆息道:「大公子是總受欺負。」
我想起以前的小姐,怕謝審言傷感,忙笑著說:「哥哥,以前的事就算了,日後找個不欺負你的嫂子就行了。」
錢眼搭腔道:「是啊!關鍵是後面的那個人,對不對?李伯?」
李伯鄭重點頭:「錢公子,很對!」
杏花也說:「小姐說的對。」
哥哥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樣子,看著我們,說道:「你們都對。」大家又笑。
錢眼嘆道:「知音,你哥真是好欺負啊,你們家讓他管家,怎麼還沒敗了?」
哥哥低頭:「錢公子,不瞞你說,快了。」
錢眼立刻精神百倍:「那麼是一團亂帳了?」
哥哥點頭,錢眼抬了一隻手,輕撫下巴,仰頭微笑著說:「如此,我實在該多要些分成。」
哥哥真心地問:「你要多少?三成……」
我,李伯,杏花同時大喝道:「錢眼!」
錢眼放下手,哭喪了臉,看著哥哥說:「不必了,玉清老弟,你保證聽我的就是了。」他幾乎要落淚。
我問道:「怎麼哥哥從玉清大哥變成老弟了?」
哥哥一連聲道:「沒關係,我肯定比你小。我一定聽你的!一切你做主!」
我們又笑。哥哥看著我說:「我來的一路聽見人們談論一位跳崖投水的女子……」大家都不笑了,李伯剛要說話,我打斷說:「我也知道,來,哥哥,咱們走走,給我講講家中的事情。」
我們向別人告辭,我引著哥哥走到了院外,和他散步。我不想讓他知道我的事,白白擔心後怕,就簡單地講了些我們旅程的見聞。哥哥對我講了家裡的事,說我走後,麗娘常唸叨我,她和爹處得很好。她開始接管府中的事情,哥哥有時間行醫了。
他說著,忽然面現猶疑地看著我,慢慢地說:「我聽到一些傳言,說,你,我的妹妹,實際上,幾個月以前就買進了謝審言,還對他十分,不好……」
我現在過了當初的昏頭昏腦,明白了日後出問題,影響會很惡劣,大家該做準備。而且既然錢眼都知道,也不應瞞著哥哥,況且哥哥是醫生,也好幫助謝審言。就對哥哥挑明瞭我怎麼來的,怎麼見到的謝審言,杏花講的詳情……我什麼都沒有隱瞞,那小姐的失身和謝審言受的侮辱及殘傷,全告訴了他。
哥哥聽完,臉色白黃,有些發抖,好久說不出話來。他看著遠方,含糊地說:「娘,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等了好一會兒,我問道:「你從沒有察覺出她的狠毒?」
哥哥輕搖頭,有些混亂地說:「我只說她因沒了孃親,爹朝事忙碌,我又常年在外面,她失了管教,多少有些脾氣。我可憐她孤單無伴,一向容讓她。她過去從沒有喜歡過什麼人,那時一見審言,就求爹提親。對審言十分動情……可誰知她能做出這等事,這麼害了審言……日後,審言怎麼辦……咱爹孃仁慈待人,我家忠厚傳家的聲譽全都葬送在她手裡……」
我說道:「儘快安撫那些知情的人……」
哥哥還是搖頭:「你說的那個莊園裡已走失了一個僕人。」
我一驚:「為什麼?」
哥哥說道:「據說是因被李伯毆打致傷,心中憤怒。」
我想起那天早上我讓李伯看護謝審言,就忙又告訴了哥哥。哥哥點頭說:「看來那人想再去欺辱審言,被李伯阻攔,定是吃了苦頭。如今,那逃走的人若是把這事講出來,說我家如何趁人之危,虐待罪臣之後,重傷人身……」
我問道:「我是否會受律法懲處?」
哥哥搖頭:「律法上,因……是下奴,一般只領輕責,但如此辱人,有傷風化,到底為人言所不容……」
我忽然有些害怕,感覺這事情早晚會鬧大。
哥哥突然說「我們明天就帶審言回府!」
我問道:「不讓他去鄉間住了?」
哥哥搖頭,「既然已經有人知道了他在我府,再把他藏起來,更讓人覺得可疑。」
我一喜,至少我們還能見面。想到我們這些日子的快樂,就又說道:「哥哥今天才到,為何不休息兩天再走?」
哥哥使勁搖頭,說道:「要儘快讓爹知道詳情。」
我發窘,結巴著:「如此嚴重?」
哥哥點頭:「若有人參一本,說爹指使人如何如何殘害謝審言,報復政敵。爹在朝堂名聲掃地!會被多少人彈劾!皇上知道此事,又會怎麼想……」
聽了他的話,我渾身發麻。
和哥哥一路走回來。陰陰的天空讓人抬不起頭來。哥哥去見李伯,我就到床上躺下,心裡發怵,不願動彈。我整整躺了一個下午也沒睡著午覺,就沒有去書房。
晚飯時,我和杏花到了餐堂,哥哥沒來。李伯說他因為累了,就在房中用餐了。我知道他是羞於見謝審言。
我情緒低落,在謝審言身邊坐下,低聲對他說:「哥哥說你與我們一同回府。」他看著桌沿,輕點了下頭。
錢眼大聲笑道:「知音,怎麼爭取到的?」
我抬頭看錢眼,竟然無力玩笑,只微嘆了口氣。氣氛變得沉悶,大家安靜地吃了飯,連錢眼的咀嚼聲都不是那麼響了。
飯後,我和謝審言又出去散步。暴雨來臨前,周圍的景物十分清晰。我沒心思再搞什麼花樣,也沒有想說的話。只走了一會兒,我就覺得累了。在那條小溪水旁坐了,謝審言十分自然地坐在了我身邊,多少讓我覺得有些成就感。
我側了身,看著他,他看著溪水。我說道:「我們明天就啟程了。」他點了下頭。我又說:「還記得我說的,你會更快樂的話嗎?」點頭。我問:「我說對了嗎?」他好久後,終於點了下頭。我接著問:「我也說過,在李伯家,我們會好好玩玩,你玩得好嗎?」他又點頭。我有種願望實現了的欣慰。
天色暗了,我看著他的側臉。他似乎咬了下牙,轉了臉對著我。他明澈的目光看入我的眼睛,嘴唇翕動,可還沒有出聲就閉上了眼睛,臉色變得蒼白,又扭了頭對著溪水,沒再看我。
那晚,我又問了好多問題,他很少點頭,似乎是真的被我煩得睡著了。
我們回來不久,就下了場暴雨。我在喧囂的雨聲裡睡去,朦朧地想到那些梔子花是不是都被雨水打在了地上,像所有的美好都有凋零一天。第二十八章回程
次日,我們黎明動身。李伯的父母送出大門,李老夫人又是哭得淚漣漣,一再對我說要讓李伯找個媳婦,用她沾了淚水的手握了我的手,拍了又拍。
我們來時一路走走停停,可回去,哥哥恨不能日夜兼程。我實在受不了這麼顛簸,常常叫苦連天,李伯總是勸哥哥早些投宿。因為我們騎馬騎得快,我無法分心,路上只能偶爾和謝審言說幾句話,不像以前那麼能隨便聊了。
如果說我們來時一路歡笑,這回程只能用「鬱悶「這兩個用爛了的俗字來形容。
除了趕路弄得我們大家疲憊得很,沒法長聊,哥哥的舉止也讓大家意興闌珊。他自己單開房間,每天一齣門,見到謝審言,就像老鼠見了貓一樣,心驚膽顫,根本不敢停留在謝審言左右。躲著謝審言不說,看都不敢看謝審言。晚餐該是我和錢眼杏花大肆論談的時候,可看著哥哥那副神不守舍的心虛樣,我們根本無法盡興歡笑。
這天,晚飯時我們都到了桌邊,我和謝審言先後坐下,可哥哥就像以前的謝審言一樣,在後面遠遠站著等著,眼見著謝審言坐下了,才悄沒聲地選了處離他最遠的座位坐了,氣也不敢出。
錢眼嘆了口氣:「知音,你哥怎麼被人家嚇成了這樣?我原來以為你就夠膽小的了,現在看來你哥比你還差勁。日後,見了你爹……」
哥哥嘆息:「錢眼兄,我告訴你,我爹知道了,怕也會……」他沒說完。
錢眼嘿嘿笑:「你們倒比著看誰負疚得多是不是?知音,人家不需要你歉疚。」
我生氣:「不是那麼回事!」他當然不需要我們的歉疚,可是我們需要他的康復啊。
錢眼壞笑:「那是怎麼回事?」
我深深嘆氣:「你又懂了裝不懂!」
錢眼搖頭:「我只是為你著急啊!這是怎麼回事?你到這時候都上不了手?!」是啊!我費盡了口舌,到現在,除了我昏迷時,謝審言一句話都沒對我說!難怪那個小姐被氣瘋了,他真算是軟硬不吃了……我可不能把自己和她這麼擺在了一起!
哥哥抬頭看了我一眼,又搖頭嘆息,低了頭。李伯和杏花也神色沮喪,長吁短嘆。我暗自算了算,還沒到五分鐘,我們總共嘆有十幾次氣。謝審言深低了頭。
錢眼皺眉:「我怎麼覺得喘不過氣來了?」
我意志消沉,說道:「錢眼,你有沒有過走一條路,可不知道會走到哪裡的感覺?」
錢眼一歪嘴:「又想借著我給人家遞話?和人家在一起的時候怎麼不說?」
杏花瞪他:「你沒話回答就別說別的!」
錢眼對著杏花笑:「娘子總是向著知音。」他又看著我,「走在路上,自然是知道要去哪裡,除非是像你這樣的路痴。」
我嘆了口氣:「就算你不是路痴,如果,你被命運安排在了一條陌生的路上,那條路很難走,你一邊走,一邊懷疑。走走停停,有時還誤入泥沼。你會不會疲憊消極?」
錢眼賊眼一轉:「自然會!可如果有一個和我方向相同的人,一起走在這路上,兩個人在一起,搭個伴兒,也許就好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