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我睡得十分混亂。輾轉反側之間,總聽見有人嘆息。我開始以為是我自己,因為我也在嘆氣,後來知道不是。可每到清醒時,周圍只有靜寂,只在半夢裡隱約聽得見。
起來,我無語地收拾東西,一向嘰嘰喳喳的杏花也不敢說話。她替我梳頭時,我從鏡子裡看見自己眼睛浮腫,臉色無光,十分難看。
走出房門,見李伯在走廊站著,他身旁的謝審言一身黑衣,已經戴上了斗笠,遮住了他的臉。李伯向我們道早安,我和杏花回了禮。謝審言木然無語。
我心中壓抑,強顏微笑著說:「李伯不必等我們,先去用早餐就是了。」根本不敢再看謝審言。
李伯說道:「還是等小姐一同用餐才好,高興些,也許能多吃點兒。」
我輕嘆道:「什麼高興,大概會讓我煩得吃不下東西。」說完皺眉,李伯在說自己,還是眾人,還是謝審言?我怎麼就以為他在說謝審言,把我自己的回答就這麼說出來了?
李伯大約沒聽見,轉身向樓下餐館走去,謝審言沒動,等我們走過了他的身前,他跟在了我們後面。
到了地方,李伯選了一張小方桌,我先坐了,李伯坐在我身邊,又說道:「謝公子請坐。」謝審言坐在了李伯身邊,我的對面。雖然沒在我旁邊,但他這麼正對著我,心裡一定也不舒服,我就微側了身子,對著我旁邊的杏花,心中無奈,又有種難受的感覺。
李伯讓小二上了早餐,不過是兩千年都不變的粥和饅頭之類的東西。店小二給每個人面前都放了碗粥,把一碟饅頭放在了桌子中間,又上了四碟鹹菜之類的東西。
李伯把一個饅頭放在小碟上,把碟子放到了謝審言面前的粥碗旁,又從桌子上的筷子桶和勺筐裡拿出筷子和勺擺在了他的面前。謝審言只靜靜地坐著看著。我感慨,看來貴族家庭出來的人就是不一樣,落難了,照樣有架子,讓人伺候著顯得這麼自然。
杏花剛要如法炮製,我自己伸手拿了筷子和勺。我毫無胃口,但我知道府中的規矩是主僕不可同席,在外面了,沒這層講究了,但主人也要先舉箸,就忙開始喝粥。杏花和李伯也動作了。餘光裡見謝審言緩緩抬了手,拿起勺,也開始用餐。我鬆了口氣,他要是當著我的面不吃東西,大概我立刻就得離開。
大家正地吃著,就聽一聲:「你們也不叫我一聲,想偷偷吃了走人?」我沒抬頭,知道是昨天的那個錢眼,他往桌子上放了一丁點兒銀子,然後拉了把椅子,坐在了李伯身邊,不由分說就拿了個饅頭咬了一口,嘴裡含著饅頭口齒不清地喊著:「小二,再上碗粥!」
杏花氣道:「吃飯時這麼大呼小叫的,嘴裡有東西還說話!不知道閉著嘴嚼嗎?」
錢眼依然邊吃邊說道:「那有什麼關係!我喜歡,你管得著麼?日後我頓頓這麼吃著說話,早晚氣死你!」
杏花回嘴道:「你氣不死我了!我今天就和小姐回府了,再也看不到你了!」說到後來,她好像真生氣了,有點哭腔。我抬眼看杏花,杏花忙低頭吃東西。我眼中瞥見謝審言慢慢地放下了勺,手離了桌子,他面前的粥還沒有吃掉半碗,饅頭根本沒有動。
錢眼大叫起來:「真的嗎?」
我看向錢眼,他滿嘴的嚼得碎爛的饅頭,說話時饅頭渣子飛濺出來,像噴霧。我沒了食慾,也放下勺說:「是。」接著對李伯說道:「李伯,我和杏花飯後就動身回府。我們離城並不遠,你不要擔心。我給你們添了麻煩,對不起。」也算是對謝審言的致歉吧。瞥見謝審言似乎低了他的斗笠。不知為何我心裡隱隱作痛。
李伯和杏花都放了手中的餐具,我明白我停了,他們就不能再接著吃,忙又握了勺說:「我還沒吃完,你們接著吃。」李伯嘆息了一下,才要說話,錢眼又叫:「什麼什麼?贏了就走?不給別人翻本兒的機會?你也太不仗義了!我還花了那麼多銀子!昨天為了你們,我呆了一宿,還要住在這麼貴的旅店裡,真不值!不就是一張床嗎?哪兒不能睡?這裡的吃的這麼貴!我出門,買個火燒,只需一個銅板,可為了一會兒來和你們一起走,就得在這兒吃,倒霉!我花了那麼多銀子!」
我正覺得胸中不暢,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那幾點銀子,說道:「那是銀子嗎?我還以為是以前人們剩下米粒兒呢。」
杏花哈哈大笑起來,捂著嘴,前仰後合。錢眼嗆著了,一把抓住到了身邊的店小二,從他手裡奪過粥來,大喝了一口,被燙得舌頭亂動。謝審言輕咳了幾下。
錢眼放了碗,用袖子一通擦嘴擦臉,然後抬頭紅著眼睛看著我說:「我從沒這麼窩囊過!我就不信贏不了你了。」
杏花笑著叱道:「哪裡那麼容易,我們的小姐讀了十六年書。」我真是很感動,從小到大,沒有人像杏花這麼佩服過我。在現代社會,賣豬肉的都讀了十六年書,別說我了。可在這裡,這簡直就是天大的才學,難怪大家都要穿到古代來,平白無故地就高人一等了。
錢眼兩眼大瞪,李伯也轉臉看我,我慣常地謙遜道:「都已經忘了……」
錢眼厲聲道:「你撒謊!」
我愣住:「你怎麼知道我沒全忘了?」沒幾個人為我的無能辯護過。
錢眼一副凌駕於我的樣子,「你才多大?!不可能從嬰兒之時就開始讀書!我總算抓著了你的把柄!說謊的人都是因為心裡頭想的得不到,就騙自己……」
杏花急了:「誰說我們小姐撒謊?!我們小姐就是……」
我一搖頭,「杏花,對這種人,別解釋,他自以為是,你越解釋,他越不信。」
錢眼獰笑了,「你還覺得真知道我是什麼人了!你不過看清了我愛財,但我要比你想得厲害得多!」我一下子笑了一聲,杏花也笑道:「哪有這麼自己誇自己的?沒羞!」
錢眼大咬了幾口饅頭,含糊地說:「你別笑,你敢說你知道?」
我眼睛往上一看,我做了那麼多人格分析,這個人是小菜。那些出名的術士算命的,多少都是有些異感的人。依靠著同樣的命書,只有心有靈犀的人才能斷出未來。那些成功的心理學家也是多少有些感應的人。在國外,有偵探天才事後寫回憶錄時,也說心中常有種持著的念頭,認定了某個人是罪犯。但大多數人都對心靈的感覺諱莫如深,覺得如果信了就和迷信有關,其實科學已經證實了:科學並不能解釋人的所有潛能。
閉上眼,我說道:「你乞兒出身,自幼喪母,流浪奔波,由父親或相似的人親自教導成人。白手起家,但掙下了大筆財富。不能說是乘人之危,也是憑了機緣巧合。你把金銀財寶都藏在了隱蔽之處,不是掙的不夠,是你貪心不足……」
突然發覺錢眼沒說話,睜開眼睛,見他一臉嚴肅,直愣愣地看著我,我一笑道:「怎麼樣?我對不對?」
錢眼使勁嚥了口中的饅頭,雙手一按桌子,說道:「我錢茂雖是視錢如命,但從沒有害過人。掙下錢財,沒有失了良心。我忠人之事,只取我所該得之份,從無剋扣。我發誓此言為實。我稱大仙為‘知音’,實屬不敬。請大仙別計較,不要把我山中的銀子變沒了!」
杏花的快樂笑聲繞樑往返,大家紛紛看過來,我笑了。杏花這麼高興,我也高興。聽到錢眼說他忠人之事,想起哥哥說他需要人來幫他掌管府中事情,就問錢眼道:「錢眼,你想不想要份差事?」
錢眼還是沒有笑容,忙搖手說:「我還不想成仙得道!人間很好,我只喜歡討價收帳……」
杏花更是笑得開心,我說道:「正是這樣的事呀。」
錢眼還是沉重的樣子:「我不敢去給大仙幹活。大仙不要記恨我,我還有位老爹……」
我輕聲笑起來:「你現在信不信我讀了十六年書?」
錢眼莊嚴地說:「我信你讀了六十年,不,六百年、六千年的書,都行!」
杏花笑得趴在了桌子上。我對著錢眼說:「錢眼,那些話只是動動腦筋的事,沒到大仙的份上。」被人稱頌時,表示一下自己沒怎麼苦幹就取得了那些成就,更顯出自己的偉大。反之,如果沒有成就,一定要表明自己什麼都沒幹。讓錢眼這麼服貼,我感到很解氣。
錢眼看看周圍,盯著我低聲說:「你的話句句是實。我沒有幾個朋友,也從沒有告訴過別人我的身世。我與你以往素不相識,你不是大仙怎麼能知道那些?」
我笑:「我告訴你我怎麼知道的,你認不認輸?」
他一個勁兒點頭,一副恭敬的表情,「認輸。」
我笑著說:「你愛財如命,必是兒時受過貧苦。為人沒什麼規矩,應非奴僕或市民家庭。行止之中沒有鄉民的單純,該也不是個農人的背景。剩下的不外乎乞討流浪之類的出身。你知道我和杏花是女子,但毫無顧忌,差不多沒把我們當成女子,大概是自幼在沒有女子的家裡長大,未得母親指點,我斷你嬰兒之時就沒有了母親。你雖認字,可話裡沒有四書五經的薰陶,若真是流浪,也不會上過學,可見是你的父親或帶大了你的人親自教導了你。你雖表面精明,但不是個謀財害命的人。你沒有家庭背景,掙下了那麼多錢,定是走了運。你明明有很多錢,但卻住小店,節衣縮食,當是把錢藏了起來,埋在了深山老林之類的地方,捨不得花,以備不時之需或老來使用。」半是推理,但半是我的感覺。多是心裡有了結論,我才蒐集了證據。
錢眼想了想,臉上的恭敬之色沒了,挺了一下腰,脖子直了,「這麼簡單的事!可見我是對的,你是我的知音哪。」
我忍不住了,哈哈笑起來,看著錢眼道:「怎麼弄半天倒成了你是對的了?幸虧我讓你剛才認了輸。」總是這樣,一旦沒了神秘感,人們就沒了尊敬。
錢眼哼了一聲說:「你裝神弄鬼,那不算!」伸手拿了個饅頭開吃。
杏花生氣:「你這個賴皮鬼,剛才誰一口一個大仙來著?!你自己認的!」
錢眼看了一眼杏花,邊吃邊說:「看你高興成那樣!沒安好心!」
杏花抬高了眉毛叫道:「我沒安好心?!小姐,他竟然說我沒安好心!」
錢眼說道:「你就想看見我出醜,我不高興,你就那麼高興!」
杏花皺了眉,「是呀,我怎麼就見不得你高興呢?」
我笑,「杏花,是不是他高興的時候顯得特可恨?」
杏花使勁點頭:「對呀!真可恨!」
我看向錢眼,錢眼意味深長地壞笑起來,眼光閃耀,滿嘴唇饅頭渣兒。我對他哼了一聲說:「別得意,我們今天就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