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眼拍著胸脯說:「李伯,為了你這句話,兄弟我……小侄我交你這個朋友。咱們往哪兒走?」
李伯還是看我,我突然覺得耗盡了我的心力,不想再騎馬,就說:「我累了,想休息。」
李伯點頭說:「那麼就在這裡找家小店住下吧。」錢眼皺眉說:「要花銀子啊。」
杏花冷笑:「沒錢住店,還不自己去趕路?」
我站起,杏花一邊說一邊起身,幫我拿了斗笠,伸手挽住我的胳膊。
錢眼哼一聲:「你想趕我,我偏不走,氣死你!」
杏花罵道:「你就欠……」我忙動了下胳膊,杏花住了嘴。
錢眼笑了:「欠揍?十個人裡有九個這麼說我。」
杏花接著說:「剩下的那個只是沒說出口。」
錢眼起身晃了晃腦袋,說道:「可惜我還是活得好好的,他們可都被我氣死了!」
杏花恨道:「別得意,你等著……」
錢眼壞笑,「等著看你被我氣死?」
李伯已經站了起來,說道:「錢公子帶路。」這大概算是正式同意他入夥兒了。
錢眼馬上精神煥發地說:「李伯,我還真知道一處小店,價錢合理……」他帶頭走了出去,李伯在錢眼身後,示意我在他後面,大概還是不放心錢眼。臨轉身,李伯對著站在桌邊的謝審言看了一眼。我挽著杏花跟上李伯,杏花衝著錢眼的背影磨牙。謝審言走在了我身後。聽他間或低低的咳聲,我知道他離我大概也就是一步左右,不知為何,心裡舒服了許多。
出了門,李伯牽著韁繩,我上了馬。錢眼也上了一匹瘦但十分精神的馬。一路領著我們,到了一家看著乾淨的旅店,我和杏花,李伯和謝審言,兩間上房,錢眼要了一間下房。我進了店就倒頭睡了午覺,起來時是傍晚的時候了。我中午在那個皇帝面前幾乎沒怎麼吃飯,肚中飢餓,記起謝審言也沒怎麼吃,還想到他怎麼躲著我坐,猜測大概他吃不下飯不僅是因為皇上,也是因為看著我在旁邊。於是就讓杏花去告訴李伯,說我們在屋中用晚餐,讓他們隨意。
我睡了覺,雖然沒有午飯時那麼煩躁,可心裡也彆扭著。
我不喜歡欠人情。的確,我長大,得到了許多人的喜愛,但我也對他們回報了我的關心。我的一位小學老師對我格外鍾愛,那時總讓我在班前朗誦,講故事,出夠了風頭。離開小學,我每年春節都去看她。她重病住院,我三兩天就到醫院去。每次,我收到卡片都會回答,接到的禮物都會還禮。大家都說我十分重禮數。長輩的生日我從不會忘了,不僅我的父母,我那位的父母和奶奶,我們亂七八糟的親戚,我必然為他們買東西,有時帶他們去餐館給他們慶生……我心思沒用在讀書掙錢上,都用在了和人的交往上了。
我的那位和女友常問我累不累,我沒覺得累,只覺得快樂。我喜歡看別人滿意,喜歡看他們驚喜。我不喜歡別人對我厭煩,我的對策就是逃避。我不像我那位,一旦發現有人看不慣他,就使出所有的手段也要得到人家的喜愛,然後就不再理人家了。我也不像哥哥,對謝審言的冷淡視若無睹,依然對他關照再三。我發現謝審言躲著我,不喜歡我,我也只想離他遠遠的,可欠了他的情又讓我無法甩手,總想著怎麼把這個情還了。糾結啊。
好不容易吃完了飯,天色漸晚。我下午睡了那麼久,又吃了那麼多,心情還鬱悶,就想出去走走。對杏花說能不能就我們兩個人溜出去看看,杏花嚴厲地制止了我,講了一通大道理。我只好讓她去告訴李伯,她回來說李伯在旅店的門口等我。
我換了件暗色的衣服,與杏花走出去到了店門,發現謝審言還是戴了斗笠,站在李伯的身後。我正怕見著他,但想起他的身份,該是李伯怕把他一個人留在屋中被人發現吧。我對李伯說:「麻煩李伯了,其實我只想和杏花隨便走走。」
李伯忙說道:「小姐儘管隨意,我們不會打擾小姐的。」
我皺眉想了想我說的話,發現那句話可以有兩種解釋:「我只想,和杏花走走」(我的本意,只想走走而已);或者,「我只想和杏花,走走」(我不想和你們走,李伯理解的意思。)我想澄清一下,但怕反而讓李伯覺得自己小氣了,就不情願地背了這個不懂禮貌的黑鍋,走出門去。
到了外面,李伯他們果然離我們很遠,我聽不見謝審言的咳嗽,表示他們也聽不見我們講話。杏花告訴我那個錢眼自己出去了,說旅店的吃的太貴。她提起錢眼的敗落一個勁兒地笑,十分可疑。我沒說什麼,杏花又說道:「李伯對我說,謝公子沒怎麼吃晚飯。」我下意識地說:「他中午就沒吃什麼,還不餓嗎?」杏花哧哧一笑。
我心裡一動,從一開始,杏花話裡話外的就總點明著我對謝審言的關照,還幾次說讓我和謝審言有些什麼。她知道我不是原來的小姐了,和謝審言沒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這麼把我往謝審言那裡推呢?
有什麼事情在我腦海裡縈繞不去,我肯定是疏忽了什麼。我默默地走著,杏花也被我的情緒感染,不說話了。
我仔細想我是怎麼來的,那天早上與杏花的談話,我覺得我要的答案就在那裡。想了好久,天都黑了,月亮生了起來,我找到了我的答案,一下子出了一身冷汗。
那天,我說我不是來替她的小姐承擔報復的,杏花說道:「可小姐與謝公子……」當時謝審言的身體突然哆嗦了一下,而我打斷了杏花沒說出的話。
我怎麼能如此遲鈍糊塗!那個小姐是個未婚的女孩子,本該對男子的身體十分忌諱,可我來的那天早上,看到的謝審言是赤身裸體的樣子,連個遮羞的東西都沒有!杏花這麼年少的小姑娘,對男女情愛如此明白。還有,那個小姐如果是不諳人事,怎麼會把謝審言送給下人去凌辱?!
我低聲問道:「杏花,你的小姐,和謝公子之間,發生了什麼?」杏花沒說話,我心存的僥倖也煙消雲散了。
等了好久,我停下腳步,對著杏花,杏花低頭不敢看我,最後輕聲地說:「原來的小姐,剛開始時,強要了謝公子……」
雖然已經猜到,我還是忍不住長嘆了一聲。
今天終於明白了全部原委。這裡女子一旦婚前失身,終生蒙羞。那小姐竟自獻了貞潔,必是對謝審言十分痴狂。那時謝審言是下奴身份,她貴為太傅之女,良賤不能通婚,有此舉動,是絕望還是深情?我已不知道。其實她獻身之後,我看謝審言是個知禮之人,也該明白她的心意,能還她的情意,只是他身份是奴,心中驕傲,那小姐只需安心等待,好言相求,終該得到他的報答。可誰知她竟起了惡意……
說實話,我能體會那個小姐的恨怨。我說聲謝謝,謝審言不理我,我都覺得不快。那個心高的小姐,沒有父母的愛,心中一定滿懷了對愛的渴望。她一直看不上別人,終於對一個人深深傾心,獻出自己寶貴的貞操,表明了她志在必得。可誰想依然沒有得到身處絕境的謝審言的言語。被一個淪為下奴的人拒絕,這樣的恥辱一定化成了讓她發瘋的狂怒。人說愛之慾其生,恨之慾其死,她該是想讓謝審言受盡侮辱直到死去。
我嘆道:「這就是為什麼她後來那麼狠啊!」
杏花點頭:「那之後,謝公子依然不說話,小姐就……」她停下,遲疑了半天,還是說了下去:「吊打外,她讓我在一旁看著,她把謝公子……再罵他下賤,用鐵燙針扎,後來還用……插入……謝公子常叫到昏迷……有一次,小姐剪去了一塊皮肉,謝公子當場痛死過去……後來,謝公子就不能……小姐說他不是個男人了,該讓人……謝公子還不說話……小姐就把他給了下人們……」我突然起步向前走去,杏花不再言聲,跟著我走著。
這就是為什麼謝審言會避開我!他知道我不是原來的小姐,但他恨這個身體。這就是為什麼他不理我們,不在乎哥哥的好言好語,不在意爹的承諾;這就是為什麼他坐在水邊,憂愁難解。我原來以為是因他不能原諒,現在看來,其實是因他明白了原諒不原諒都不再重要,什麼仇恨寬恕都已不能改變他所受的創傷。人心的黑暗如此深沉,他無法看透。
想通了這一點,我不再怨他不理我的答謝。今天,難怪李伯大喊讓他不要傷我,那一瞬間他是不是看到了那個狠毒的人?那個奪去了他所有希望的人?我不覺得他會動手傷我,因他已無生氣。他倒是可以袖手不管,由著我墜馬受傷……可他還是伸手拉住了我的馬韁,他這一伸手,告訴了我他的善良……
我又嘆息,以前的小姐幹下了這樣的惡行,我何嘗不也欠了他?可我根本無法償還,因為我應該做的就是離他遠遠的!原來我也明白這個道理,可我覺得他傷好了,他點了頭,我就以為他不介意我與他們出行。可誰知他被害如此!受的傷已是終生難愈。他那時只是好心,知道我想出來,沒有阻攔。可他天天這麼看著我,只能讓更他忘不了。他現在開始連飯都吃不下了……我實在不該再呆下去!
我突然轉身向李伯他們快步走去,杏花緊緊跟著我。走到他們身前,我看著李伯說:「李伯,我是個大麻煩。本不該出府。我不會騎馬,白白連累你們。我就同杏花回去吧……」余光中見謝審言渾身一抖,輕微地低了斗笠。我忽感到種難以言喻的哀傷,心中疼痛,一時說不下去。
李伯看著我說:「小姐今天受了驚,我們先回去安歇。明日再做商議可好?」我點了點頭。
我們大家在夜色中慢慢地走回去,誰也沒有說話。我聽見李伯衣服的聲音,謝審言極輕的步履,杏花在我身後的呼吸……
月明星稀,春夜清淡的風,溫暖迷人,可我的心中一片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