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寄希望於廖忠平仍舊對自己的真實身份無所察覺,若無其事地回到那個暫時的安樂窩?退後一步是冰冷負擔,往前一步是飛蛾撲火,也許就此灰飛煙滅……
在小區樓下徘徊良久,她最終還是下定決心,決定賭一次——最起碼也要回去收拾下行李,這是她給自己的理由。
開門的時候她故意放輕手腳悄無聲息地潛進房間,房間裡黑黑的,她屏息傾聽,不放過一絲細小的聲音——兒童房裡有孩子淺淺的呼吸,此外別無一點動靜。
但她仍舊時刻警惕,怕廖忠平從黑暗中的哪個角落向她撲來——他也是潛伏的高手,可以隱去自己的氣息。
所幸,直到她徹底適應黑暗為止,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這意味著廖忠平可能壓根就沒有回來。
她謹慎地在房間裡走了個遍,確實如此。
略微放鬆的同時她意外地感到一絲失落——發生了這樣事情之後廖忠平又去了哪?
她想起檢視手機,那裡面只有寥寥幾個聯絡人,未讀簡訊裡有一條:出差。小辰拜託你。
短短七個字梅寶看了好幾遍。
也許,說不定,這就是他們之間最後的聯絡了。
一念至此,她竟然感覺眼睛一熱,慌忙擦拭臉龐,摸到一把溼熱的液體。
「我竟然哭了。」另一個她吃驚地想,「我竟然喜歡這個男人到會為他流淚。」
——這比為他流血更痛苦。
她想自己需要回復這個簡訊,她不能讓他起疑心,要讓他覺得這邊沒問題。捏著手機反覆刪改斟酌,最後她只寫了幾個字:放心,有我。
她鄭重地按下傳送鍵,黑暗中滴的一聲提示音,之後就是長久的沉寂,那邊再無回覆,想必於他是沒有必要。
她獨坐在這黑暗的房子裡,本來對於用七年時間再次習慣黑夜和孤獨的人來說沒什麼不妥,但是她在他身邊待得越久就陷得越深,當意識到無論自己是多麼想蜷縮在他身邊哪怕只有一丟丟的位置也好,卻不得不在不遠的將來對這裡的一切徹底訣別,她就忍不住難過。
她在他們暫時的棲身之所裡逡巡,找尋那些一點一滴的回憶——也許這將是她後半生最大的財富。
一切都是身外之物,沒什麼不可以割捨,然而唯獨一樣,她終究不能當做物品來對待。
推開夜辰的房門,她幽魂一樣走進孩子的小床。
那孩子睡得正香。
梅寶在他床前席地而坐,支頤看著這有著自己血統的小人,忍不住又捻開臺燈,藉著一點燈光細細地看。
她想自己是否捨不得這個孩子?那麼逃跑的時候要帶走他嗎?他肯和自己走嗎?又,廖忠平肯讓她這樣拐走這孩子?
最好的辦法果然還是留下他跟著廖忠平長大,他總比自己更適合做一個父親,何況他是真心疼夜辰。
這樣也好,夜辰的身上有兩個人的心血——如果他長大了,有她的基因和他灌注的魂魄,他就是他們倆的孩子,他們在他身上以這種形式結合。
梅寶不覺看得有點入迷。
孩子本來安穩的呼吸開始出現浮動,眼珠在眼皮底下也快速轉動,梅寶驚覺,想要退出房間,卻已經晚了。
在她有所動作前,夜辰睜開眼睛,眨眨,看到是她,安心地揉揉眼睛,下一刻卻從被窩裡爬出來,跳下床,一頭鑽進她懷裡求抱抱。
摟著這具幼小溫暖的身體,梅寶的心也不禁柔軟起來,她想這孩子的敏感像自己,和人親近這一點卻不像……這個像他媽媽。
她猶豫了下,還是想在這有點冷意的夜晚儘量給孩子點溫暖,也許他長大之後偶爾會回想起這點溫暖,多了點活下去勇氣也說不定。
她輕輕不熟練地撫摩著他的腦袋。
夜辰在她懷裡像被順毛很舒服的小狗一樣發出嗚嗚的哼聲,又睡意朦朧起來。
梅寶嘆氣,低聲呢喃,「你這樣不行啊,男孩子怎麼能這麼軟弱,你要記得人生來是孤獨的,生命中所遇到的人都是過客,沒人能陪你走完全程,註定還是要孤獨地離開。你以後要更加堅強,不要依賴,不能依賴。當你開始依賴,就是開始痛苦……」
夜辰本來舒服得開藥睡著了,這時候卻突然抬起腦袋甕聲甕氣地說:「你要走嗎?」
梅寶一愣,就算這孩子敏感也不該到這個地步,或者這是父子間的心有靈犀?未免太靈。
她強笑了下,「誰說我要走了?」
夜辰仍舊把腦袋埋進她懷裡,拖著鼻音像哭腔似的說:「我媽媽離開之前有一天就對我說男孩子要堅強什麼的……我不想聽。我還是小孩呢,我不要堅強,我想要和你和寥叔撒嬌。」一隻手抓住她的衣角不放。
這天晚上夜辰果真賴在她懷裡不走,非要和她一起睡。她反正被肩上的傷和心頭的重壓折磨,也無睡意,就這樣抱著孩子直到天亮。
就算是溺愛一下又有什麼關心呢?反正是僅有了機會了,就算是給一點父親的溫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