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為什麼要生下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

她一邊輕車熟路地做著瑜伽的教學姿勢,抬起腿雙手合什做了個標準的樹式,腳下穩穩當當,真的像紮根土壤的樹一樣,身體凝固,思維卻飛快地向迴轉,一直回到七年前——

「我們分手吧。」

何雅山哭了嗎?——也許哭了,也許沒有。她臉上的悲傷、堅強和自尊作用下的隱忍倒是真切。

「你有了別的女人?」

「……我不想騙你,我確實有個更加在意的人——不過這不是最重要的。」

「是誰?」

「這不重要,不是我非和你分手不可的理由。」

「那你給我那個必須分手的理由!」

「很難和你解釋清楚……如果非要說的話……曾經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很開心,可是並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也不是真正的我。」

何雅山點起一支菸,手指忍不住微微顫抖,設法擠出一個笑,「你是說離開我是為了尋找真正的自己過真正想要過的生活?」

「也許。」

「……我不行嗎?我可以幫你一起找,我不會妨礙你,我對你……」

「對不起。」何雅山軟弱了聲音,如泣如訴,「如果、我有了你的孩子……我們可不可以不分手?」

「……你要相信我做這個決定是經過慎重考慮的。」

「像個男人一樣乾脆點!別和我拐彎抹角地說話!」

「我不會為了任何人改變已經做出的決定,一個不存在的孩子更不行。」

何雅山深深地吸了口煙,「如果我恨你呢?」

「我會遺憾。」

「你會遺憾?真是笑話!」何雅山絕望了,眼神里爆發出悲憤和怨毒,「你這種沒有血沒有肉像空殼一樣的人,你所有的感情不過都是在表演而已!指望你會像個正常人一樣愛人真是瞎了眼!我看透了你!」她伸手捉過對方的手,將剩下的半截煙按在那手心裡,「分手就分手!分手了就不要來找我!一輩子也不許來找我!你死了不要來找我!我死了也不要來找我!不要在我墳前哭髒了我的輪迴路!——我要讓你後悔!!」大吼一番之後,她就踩著高跟鞋怒氣衝衝地走了。

時間剛剛好做完一個體式,梅寶放下手臂,不經意看了自己手心一眼,那裡肌膚光滑如新,除了一點縱橫交錯的掌紋什麼都沒有。她就是這種不落疤痕的體質,不管多麼嚴重的刀傷槍傷情傷,幾個寒暑過去就什麼都不見了。

5、第3章(2)

開啟更衣室屬於她的櫃子,櫃門上有一方小鏡子,梅寶立刻就和鏡子裡自己的臉面對面了。

她看上去已經和從前那個兵營裡出身的特工已經不一樣了,加上雌性激素的作用讓她的線條越發柔和流暢,女人味十足。

醫生雖然嘴碎一點,人也未必完全可靠,可是他是真正的藝術家。像米開朗基羅把大衛從一塊扁平的石頭裡雕刻解放出來一樣,醫生把她從男人的身體裡解放出來——雖然她現在只是一個不完美的半成品,還有待最後一點「收尾工程」,但穿著衣服無礙觀瞻。

梅寶一直覺得這個才是自己本來應該的樣子。從她決定做變性手術的那天起就從來沒有動搖過,就算亡命天涯也不曾後悔……直到多年後見到何雅山留下的這個孤兒。

那孩子容貌浮現在她的眼前……梅寶無法忽視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那種面對的是小時候的自己的感覺。

雅山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孩子?——如果那個孩子真的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話,為什麼在分手的情況下生下他?難道是為了所說的「要讓你後悔」這個詛咒?或者是為了真愛?——頭腦中第一次明確地跳出「我有親生兒子」這個念頭讓梅寶不寒而慄,幾乎失去進一步思考的能力。

她是「女人」,卻和另外一個女人有了個已經六歲多的孩子——這讓她心裡不知該作何想法。

她一方面亂了手腳,另一方面卻冷冷地面對這場災難般的局面,一一檢省自己的情緒——吃驚?厭惡?恐懼?自責?後悔?……後悔嗎?後悔和何雅山分手?後悔親手放棄了接受自己是男人的現實過普通踏實人生的機會?

不,不是後悔——應該不是。

梅寶不能確定,對答案也沒有執著心。

何雅山有一點說的對——梅寶的感情表現近似於表演,就連她對生活的激烈追求和隱忍的熱愛也無法脫離虛偽的嫌疑。

她始終覺得自己和世界中間有一層薄膜,互相無法滲透。

而那個孩子……不過是「她」向外部世界不小心滲透的一顆精子而已。

鏡子裡的女人線條看上去似乎冷硬極了,有點像一個神情緊張的男人了,她啪地關上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