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王阿姨在客廳裡聽到水龍頭聲音,高聲說:「你們家沒有白開水嗎?那就算了吧。」

小孩子捧著潑潑灑灑的水,有點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露出點可憐相來,好像在為家裡沒有任何東西招待客人而感到羞愧。

梅寶打量廚房,發現鍋碗瓢盆都搬了家,處處都落著灰塵,垃圾桶裡是一些外賣盒子,散發著垃圾的味道。

可以想象這孩子在母親不在的日子過著什麼樣的日子,也許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生活,可是並不得法。

王阿姨在屋子裡坐著無聊就走過來看,「啊」地叫了一聲,指責說:「小辰你是不是又動灶臺了?不是告訴你不要動的嗎!你一個小孩玩火多危險!」

小辰說:「我、我想煮泡麵吃……」

王阿姨說:「你這孩子,說的好像吃不飽飯一樣,不是每天都送飯給你嗎?泡麵那種東西不健康,裡面都是防腐劑,吃多了要腸穿肚爛的。」

小辰就難過的低下頭。

王阿姨看著髒亂的廚房嘖嘖搖頭,「要說沒有媽的孩子真不能一個人生活——」她又轉向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梅寶,「不是我們社群工作不細緻,也商量好了輪班帶這孩子,一家一晚上住著,是這孩子戀家不願意走。不過這種情況也是暫時的,過一陣子社保福利部門就來接人了。」

小辰突然就噠噠地扭頭跑開,跑進臥室去了。

王阿姨撇撇嘴,有點無奈地說:「這是不想走——可是哪成呢?家裡沒個大人,六歲的孩子是活不下去的。我們社群每天工作也是一大堆,能力有限,再說這也不是我們的工作範疇之內,有社保局出面呢……」

梅寶截住她的話頭說:「你費心了。」

她才有功夫細細打量這房子。

格局是最老派的樣式,進門是一個走廊,連著南北廂,正對著是廚房,旁邊是衛生間。因為舉架高闊,不到四十平的面積顯得倒還不是那麼逼仄。

小辰跑進的臥室在左手邊,右手邊是客廳,王阿姨邀她去裡面坐。

客廳裡家俬陳設樸素,櫥櫃旁是一個帶書桌的小書架,看起來這裡也兼做書房;書架上都是少兒讀物——梅寶記得雅山不愛讀書看報,她的孩子卻不一樣;桌上擺著三個實木相框,鑲著的是幾張六寸照片——第一張是孩子抱著玩具槍的藝術照;第二張是母子摟抱著的合影,看起來感情非常好。

而當梅寶的目光落在第三張照片上,瞳孔驀地一縮——那上面赫然正是一對正在交談的年輕男女的合影,女的穿著白色連衣裙,腰肢窈窕,青春靚麗,正是八年前的何雅山;而男的穿的是野戰部隊的戎裝,側著的半張臉上本就塗著迷彩,又幾乎都遮在帽簷的陰影下,五官辨識度很低。

梅寶不記得什麼時候有這麼一張照片,她對照相這種事情一向不熱衷。小時候是因為條件有限,孤兒院只有在特殊場合才會有人安排照相,比如某某領導視察、比如過年過節領導視察、比如捐贈儀式領導視察,照相的時候領導在正中間慈眉善目地坐著,他和其他的孩子擠在後面,有時候只能露出半張臉,就算這樣照片最後也不會落在他們手裡,聽說會用在報紙上;後來入伍的時候他倒是照過一次相,以後的各種證件都靠這張照片了,以至於後來他長大了都不怎麼像了還是這張;後來因為任務的關係他們有紀律,不能隨便被拍照,他就更沒有刻意想要留下自己的樣子——何況她從來不喜歡那樣子的自己;再後來她離開部隊就更加避免留下太過痕跡。

梅寶手邊甚至沒有一張自己的照片。

她伸手拿起第三個相框,凝眉看去——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呢?也許是偷拍?那麼也夠不小心的了。

小辰突然又從自己的房間裡跑出來,噠噠地跑過來,盯著她手裡的相框看,不知道是擔心她不小心打碎還是偷走,他就像個看家護院的小狗一樣警惕。

在他的監視下梅寶把相框小心地放回去。

小辰突然小聲說了句:「那是我爸爸和媽媽。」

梅寶身體僵硬了下。

王阿姨不耐煩地說:「這屋子裡太熱太悶了,西向房下午就是這樣,連個空調也沒有怎麼活——你還要再待一會嗎?」

梅寶說:「我……也有點事情,不多麻煩了。」

王阿姨感到可以從這無聊的監護任務中解脫出來,心情愉悅地向小辰道別,又叮囑他不可以自己開關煤氣,一邊快言快語地說著一邊麻利走出屋子。

小辰突然說:「王阿姨,我聽話不自己做飯吃……我都乖乖的,可不可以不要讓我去福利院?」

王阿姨說:「你這孩子!這是法律上的事,你不懂。再說福利院可好了,裡面有吃有穿有和你一樣的小朋友陪你玩,一點都不寂寞。你自己一個人留在這裡有什麼意思?你媽媽也不會回來了。」

小辰就難過地低下頭。

王阿姨也不是覺得他不可憐,可是再可憐又有什麼用?她又不能一心軟領養回去,她現在連養只小貓小狗的條件都沒有,何況是一個會逐漸長大花費甚巨的孩子。

她摸摸小辰的頭,走了。

梅寶跟在王阿姨身後匆匆走出去,幾步下到樓梯拐角處的時候忍不住回頭向上看,那孩子扒在門口看她們的背影,像關在籠子裡等待被吃掉的小狗的眼神。

梅寶掉頭一氣走下去。

這一天接下來的時間梅寶過的有點心不在焉,晚上瑜伽課的時候腦子裡也在想何雅山和那孩子的事。

和雅山在一起一年多,最後分手的時候梅寶沒聽她說過懷孕的事情……或者沒有確切地說,可是從這孩子的年齡上看確實很可疑……雅山為什麼要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