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榮少爺愣了,他連毒癮犯了這回事都有點忘記了。這時候他還覺得是一場口角引起的橫禍,剛才流暢的語言囂張的口才已經找不到了,嚇得連連後退,最後想起來撒腿就跑。

身後的醉漢隨即拎著棒子追上。

榮少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否則的話他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自己會在東京幽暗的街頭,被一個陌生的日本人追打。

他還未及跑出巷子就被追上,棒球杆杵在他眼前截住去路。

榮少爺氣喘吁吁驚魂未定,用日語結結巴巴地說:「私密馬森……我……我不敢了!」

接下來對方做了一件再次令他意外的事——這陌生的日本人開口所漢語,並且絕對不帶一點日本腔。

他說:「你父親應該後悔把你送到這裡來。」

榮少爺困惑之餘想,難道他認識我爸?

可是醉漢接下來的話嚇得他魂飛魄散,「如果你肯乖乖在中國坐牢,就不會死在日本的街頭。」

話音剛落他就揮舞著棒球棍,一下子打在榮少的太陽穴上。

力道剛剛好,讓這少爺不至於一下次死掉,可是也喪失了呼救的能力,軟躺在地上,掙扎著蠕動。

「醉漢」冷靜地看著他,棒球杆抵住他的嘴巴,求饒的話一個字也無法說出口——顯然,對方也沒有聽的打算。

「何必花錢整容。我幫你整個讓你老爸都認不出的容貌。」

「醉漢」把手裡的棒球杆輕輕往下一杵,榮少頓時感到似乎嘴裡的門牙一個不剩都被敲掉,血流滿面。

棒球杆再次揮起,又落下,沒有遲疑,沒有解釋。

片刻後,「醉漢」丟下手腳微微神經性痙攣的榮少,隱身東京的暗巷。

十多分鐘後,兩名保鏢悠悠醒轉,摸著痠軟的肩頸,恍然四顧,慢慢才想起來似乎出了大事。

他們在不遠處的巷子發現了已經被活活打死的榮少,屍體慘不忍睹。

正是陽光喧囂時,一個身材頎長的女人來到被高樓大廈包圍的一處陳舊小區。她長長的頭髮披下來,又戴了墨鏡,整張白皙的臉被遮的只剩下輪廓叫好的下巴和一張塗了口紅的嘴巴。

在樹蔭下乘涼的老人們默然又有幾分警惕地盯著她,她則抬頭看這幾棟破舊磚木混合結構的建築,很難想象這些已經有將近六十年的歷史。

去年市政府的面子工程惠及此處,將外牆刷成磚紅色,看起來倒是煥然一新,終於不像整個城市地表上一塊破布補丁了——現在它像塊新補丁。

只有推開新安裝的單元門走進黝黑的樓道里,才可以看到磚紅色的殼子下是一個多麼蒼老破敗的裡子——撲面是一年四季的陰冷涼氣,夾雜著陳年腐朽的氣味;這裡的房客約定成俗地把垃圾裝袋丟在樓梯拐角處,那裡膩著經年的汙漬,不忍猝睹;水泥的地面已經看不出本色,坑坑窪窪,地質斷層一樣露出不同年代修補的痕跡;樓梯蹬殘缺不全尤其兇險,腿腳不利索的老年人最怕一腳踩空,攀爬需要格外小心翼翼;可是扶手又幾乎不能借力,只要看到那上面厚厚的一層灰塵就知道應該有相當長的歲月裡沒有人肯把手放在上面撫摸,鏤空的欄杆成了節肢動物的家園,如今殘破的蛛網掛著灰,看上去就植物一樣結成串,隨著些微的氣流變動而搖擺。

牆壁的情況更糟糕,好像一場盛大的骯髒顏色的展覽,到處掉皮露出裡面水泥的渣滓,深一點的直接看到老磚坯,彷彿一不小心露出醜惡的靈魂給人看;此外到處寫著各種辦證、開鎖、通下水的電話。

高處沿著樓梯的走向是一些糾纏不清的管線,雜亂得讓人忍不住像掏出一把剪刀把他們都剪斷了事,角落裡的灰網沉重黑暗得像是從未被修繕過的破廟裡原封不動搬過來的,附著人間煙火和無窮盡的俗世煩惱。

整個牆面簡直像是從幾百年泥濘的墳墓裡爬出來的殭屍,蒼白、骯髒、死氣沉沉、行動間從身體上掉下渣來。

梅寶小心地向上走,心想雅山原來就住在這樣的環境裡,她應該找處更好的房子——當然是在有錢的情況下。

她在三樓二門停下,敲了敲門。

半晌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兩三次,門裡面才悉悉索索地有了動靜,一個齊眼高的小鐵窗開啟,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從鐵欄杆裡面看著她,說:「你有事情嗎?」

梅寶在雅山的葬禮上見過這孩子一面,聽說她有個兒子,想必就是這個孩子……這就是雅山的孩子,大概是故人之子的緣故,竟有幾分似曾相識的感覺。

梅寶摘下眼鏡,露出整張面孔來,「我是你媽媽的朋友……」

小男孩快速地打斷她:「媽媽不在家!」

梅寶說:「……我知道,知道你媽媽的事情,我來看看你。」

小男孩說:「謝謝你,我很好。」

梅寶說:「能開門讓我進去嗎?」

小男孩說:「不可以。媽媽不在家,我要看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