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現在不禁回想起剛剛在醫院化妝成護士去見何雅山的情景。
她已經和雅山近七年未見,她第一眼甚至沒有從報紙上認出這個多年前的「故友」。
印象裡何雅山浪漫而富於熱情,和梅寶內斂的性格正好互補,他們曾經在一起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
可惜當梅寶越發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問題的時候,她的人生也陷入了低谷,她向雅山坦承一切,祈求她的原諒。
雅山似乎沒怎麼糾纏就從她的生活裡消失了——或者說梅寶當時的工作性質本就來去自由無蹤,不容得感情糾葛。
梅寶離開當時的單位之後就隱跡市井,這幾點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從沒想過在哪裡紮下跟來。也沒想過去找雅山。
她或許想過有一天會和雅山見面,也許她能認出自己,也許認不出,可是無論怎樣的情景,似乎雅山似乎永遠都好像野草一樣充滿生命力,很好地生活在某處——從孤兒院出身的人都有這樣的本領。
梅寶沒想到再見會是這樣——當她第一眼掠過報紙的時候甚至沒有認出這個曾經親密無間的人,只是潛意識拼命攪起一些不安焦躁和悲哀。
同時梅寶也驚訝於自己能感受到這樣的情緒,她有點懷疑自己的感受是否符合這幾個字通俗意義上的涵義——畢竟人和人的情感體驗是不一樣的,而且一個人無法真實地感受別人的感受,只能通過語言來比較猜想尋求情感的共鳴。
「那麼我真的為雅山的事感到難過嗎?」她嚴肅地思考著,「應該是難過吧?」她進一步的反應是茫然。
她有茫然的理由——她曾經殺了很多人,甚至到現在仍舊是她重要的謀生手段,從來沒有為人的死亡感到難過。
也許是為了驗證自己這難得的情感體驗,梅寶決定犯險去醫院探視雅山。
她進病房的第一眼就知道雅山活不久了,她熟悉死亡的味道。當她站在雅山的病床前,看到如野草般頑強生存的女人被車輪壓得一片狼藉,梅寶叩問自己的心靈,突觸所到之處仍舊一片木然。
她還是她,冷血的她,沒有正常人類情感的她,對和人的關係沒有持久的熱情,可以在任何時候斬斷任何關係。
可是一邊這樣自我評價著,梅寶的身體卻擅自拉起昏迷的雅山的手。
身體接觸之後,她的心裡開始泛起一點不一樣的感覺,是什麼她說不清楚。
他回想起和雅山在一起快樂的時光,那時候她真是個美麗的女子,總是對她暢談對未來生活的藍圖,裡面總有大海、有碧空、有春暖花開的別墅、有他們在一起攜手走出一串串腳印……
梅寶記得那時候自己忍不住問她:「人生沒有不散的筵席,就算你的一切願望得到滿足,可是滿足之後就是毀滅的開始——最後的最後,人都會死的,你怎麼理解死亡?」
雅山想了想,拉住他的手臂,幸福地笑著說:「就算是死,我也一定會幸福地死在愛人的懷裡!」
——那個時候的雅山想不到幾年之後自己會孤苦地死在醫院的病床上。
想讓雅山知道自己曾經在她臨終的病床前駐足……這樣的想法浮現出來,至於這背後有何意義她無法追究,身體已經先一步行動了。
她彎下腰,摘下口罩,露出口唇,對著雅山附耳輕聲說:「不要害怕,不要難過,很快就不會這麼辛苦了……你正去的遠方,在眼裡所不及的彼岸,那裡有海、有天、有可以刻下名字的沙灘……」她緩慢地為正在一點點消失的生靈描繪天堂,或者她只是把禱辭念出來,為故友求彼岸靈魂的安息之所。
雅山本來平靜的眼珠轉動起來,似乎在用盡生命的力量掙扎,看上去痛苦萬分。
梅寶把她的頭抱在自己的懷裡,安撫她:「噓噓——我在這裡看著你,我一直在看著你。」
雅山的情緒平靜下來,眼角淌下一行淚。
梅寶想,為什麼會哭泣?為什麼不是解脫?她心裡一定有留戀、不捨、不甘……可是她無能為力。
這種姿勢持續到梅寶感到有人乘坐電梯上來,她不得不放下懷裡的女人,走出房間,最後回頭看了她一眼,這便是死別。
從房間裡出來便看見醫生帶著兩個警察模樣的人走過來,梅寶暗自皺眉——她現在是絕對的黑乎,經不起盤問,更糟的是其中一個氣質精明的警察似乎目光一直盯著她。
好在最後沒引起什麼麻煩,否則的話還要費一番拳腳,雖然最後多半還是能夠全身以退,不過怕的是引起一些不必要人物的不必要追查,那可就大大地糟糕了。
一直到走出醫院周圍的危險區域,確信自己絕對安全,雅山的事重又在她腦子裡翻騰攪擾。
她帶點自虐似的品咂自己情緒中一點一滴難以捉摸的傷感,放到真我的放大鏡下拷問。
「也許我終究還是個人……或者不是?」——接下來整個晚上她一直左右搖擺難以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