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四輛馬車,浩浩蕩蕩的朝街北頭走去。
走了會兒便來到個偏僻處,腳底是石磚鋪的地,遠處是樹林,既無燈火也少有人至。
明珠吩咐幾個宮女仔細了把燈從馬車裡搬到石磚地上,均勻的鋪開了。十九個白色的孔明燈如落地的雪球一般在燈火稀明的夜裡恍恍惚惚,滾了一地。
她托起最前面的燈,拿出事先準備好的沾有煤油的粗布,在孔明燈的底部的支架中間綁上,點著。不一會兒,孔明燈就盡數被點燃。
白色燈裡燃起黃亮的火,慢慢從明珠手裡升起,緩緩,緩緩的向上升。十五的圓月透著清涼的月牙黃,月亮底下的孔明燈也泛著月牙黃,一個一個冉冉的蕩在半空中,像是月亮的孩子。明珠一身白衣穿梭在這些錯落有致的白色孔明燈裡。她與它們來自同一個地方,將要一同去向另一個世界……
衛子夫,衛長公主,還有所有的宮女都看痴了。
「你看。」她悄悄走到霍去病跟前,指著升至與他的頭一般高的燈。
「生日快樂」幾個黑字在或明或滅的光影下閃閃爍爍。
他回頭看了燈再回頭看她,他眼睛比燈更閃爍。
「我補給你的生日禮物。」她說。
「……」他猛地抱了她。
「明珠。」他輕吟。
「別走。」他說。
衛子夫輕輕咳嗽一下,明珠會意的掙開他的懷。
「都在看呢。」
「那有什麼打緊的。」他抱著不放。
「你總是這樣自我,也不替我想想。」
「什麼?」
「你是皇親國戚,你位高權重,皇后寵你,皇上寵你,你做什麼別人都不敢說什麼。可是我呢,你總管不了別人說我什麼吧。」她悄悄說。
「不是還有我寵你嗎?」他說歸說還是鬆開了明珠。
明珠推了他,走到衛子夫的跟前,「這戲法皇后看了還滿意嗎?」
衛子夫怪罪的看霍去病一眼,才對她說:「好看,我還沒見過這麼新奇的戲法。明珠啊,你果然是個蕙智蘭心的孩子。」
「明姐姐,這麼好看的東西叫什麼,是誰教你的?」衛長問道。
明珠一撇嘴:「天上的神仙啊。所以這燈叫神仙燈。」
衛長一怔。
明珠一笑:「我和你鬧呢。這是孔明燈,你要再問我為什麼叫這名字可就說來話長,不如以後我把這做法交給你,你想看就能看到了。」
衛長點頭道謝。
孔明燈越升越高,由明月大小化為一個星點的大小,最後直至不見。
衛子夫站了半日,身子覺得乏了,便要領了眾人回去。霍去病牽了明珠的手不放,央求衛子夫把明珠留下。衛子夫素來知道霍去病的性子,擺擺手就隨他去了。衛長的馬車漸漸遠去,明珠看見她的車簾時時的掀起。
夜已深,鬧花燈的人們都已經不見,長安街上已經沒有了人跡。他一手牽了馬一手牽了她在空曠的長安城裡就這麼走著。她穿的還是他的白的裘皮大衣,他卻還是什麼厚衣也沒穿。
「跟誰學的扎神仙燈?」
「不是神仙燈,是孔明燈!……我姑父教的。」
「又是你姑父。你姑父是個神仙不成?」
「嗯,他是我心裡的神仙。」
他停下來:「明珠,你老實告訴我,你從哪裡來的?」
完了,終於來了,他終究要問起。她想。
「嗯,天上掉下來的呀。我是神仙的侄女。」
他牽她的手用一點力,明珠「啊啊」直叫,拼命的想甩開。
他拖近她,盯著她的眼睛:「皇上通道士方術,我可是不信的。你莫要騙我,我也不許你騙我。」
明珠低了頭,不知如何是好。她若是告訴他真想,就意味著她知道未來,就意味著她知道他的早逝。難道她要把這個如實地告訴他?告訴他自己是個知道未來的人,告訴他自己知道你霍去病只會活到二十四歲,告訴他你霍去病的生命只剩下六年?
「你哭什麼?你以為這樣就會讓我饒了你嗎?」
「……」
「不許哭!」
她看著他那張好看的臉,伸手摸他皺起的眉頭。就算他會愛她,那又會相愛多久?六年時間不過彈指的一瞬。她是不是得寸進尺?以前見不到他的時候,只求一面她就足矣;現在見了面,她卻又盼著生生世世……
他軟下來:「好了,好了。我不問了,不要哭,你不要哭。怎麼,怎麼哭的這麼可憐,好像看見我死了似的。」
她哇的一聲撲上去摟著他的脖子,死死不放。
「不是我不信你,不是我在乎你的過去,你知道,我老是覺得你會在某一天突然不見。就象那些孔明燈一樣,你會和他們一起飛走。」
「不會!我一輩子守著你。去病,也許你還會愛上別的女人,也許有一天你會嫌棄我,可我不在乎,我只要你保證:讓明珠呆在你身邊,讓我看的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