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是……」楊誠看著眼前的屍體,疑惑的問道。
慶典的第二天,他便帶著羿族的左右衛營向于闐急奔而來,哪知趕到這處綠洲時,竟然發現數量眾多的姑師軍屍體。更讓他疑惑不解的是,這些屍體均是完好無損,顯然不是戰鬥死亡的。
歐凌鋒蹲在一具屍體面前,臉色凝重的檢查著。岑猛醒轉之後,便被族長下令軟禁,現在左右衛營均由他來指揮,以配合楊誠在西域的所有行動。
「這些人並沒有死!」歐凌鋒皺眉說道。
「不會吧!」楊誠驚訝的說道,剛才他曾親自檢視過一具屍體,脈動和鼻息全無,斷無生理。
歐凌鋒又檢視了兩具屍體,唉了口氣,走到楊誠身邊說道:「若我沒猜錯,這些人都是服食了離魂草。」
「離魂草?」楊誠疑惑的問道,這種東西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憑名字判斷,應該是一種對人有害的毒藥。
歐凌鋒點了點頭,凝重的說道:「離魂草是一種西域特有的藥草,葉片有鎮痛、寧神的奇效。但若是不小心服食了它的草根,便會進入假死的狀態,直到三天之後才會醒來。這三天之內,服食的人脈動、鼻息和心跳均會降到最低,一般的人,根本無法查覺。」
「竟有這樣的東西!」楊誠驚訝的說道,進入西域這段時間以來,著實讓他見識了不少之前聞所未聞的新東西,也讓他自愧自己的見識。
「離魂草的草根雖然對人體並無大害,卻令不少人和動物被誤葬、誤殺,目前在西域中幾乎已經絕跡,這事實在奇怪。」歐凌鋒皺眉說道。
「奇怪什麼?」楊誠問道。
歐凌鋒看了看四周,凝重的說道:「這些人顯然之前就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麼,絕對不是誤食了離魂草。你看!」歐凌鋒指著四處的「屍體」說道:「每一個人的位置都處在陰涼之處,而且身體周圍均有細緻的佈置,即使躺上三天,也不會被沙漠的酷熱和嚴寒傷害。」
楊誠順手看去,果然如歐凌鋒所說,當下心中也是頓生疑惑:「姑師人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麼呢?難道……」想到這裡,楊誠微微一震,皺眉說道:「照行程來算,神威營應該已過了這裡,如果把這些人都當做屍體,不加防備,那……」
「不錯!」歐凌鋒點頭說道:「再往前就是于闐,沿于闐河向北,可直達延城,姑師再退便只有退向西域西部。而西部又緊鄰與姑師關係緊張的大月氏,所以姑師勢必要做最後的反撲,否則落入大月氏手中,將會悲慘無比。」
「你不是說離魂草已經絕跡了嗎?這麼多人服食,數量恐怕非比尋常,姑師在哪裡得到這麼多的離魂草根呢?」楊誠疑惑的說道。
「在西域,只有我們羿族才有離魂草!」歐凌鋒淡淡的說道。
「這……」楊誠遲疑的說道,雖然對羿族不是很熟悉,但他也知道羿族一向少於人交往,雖然姑師之前不斷示好,羿族也沒有稍改顏色。那姑師是如何得到如此多的離魂草的呢?楊誠疑惑的望向歐凌鋒,靜待他的回答。
歐凌鋒嘆了口氣,皺眉說道:「很可能是岑猛與姑師有著什麼秘密交換,這樣看來,族長的話果然沒錯,岑猛已經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之前我還一直忍讓,希望他能慢慢改變,唉。」
「岑猛和姑師?他們會有什麼關係?」楊誠疑惑的問道,顯然無法將避世隱居的羿族勇士和突然崛起的姑師會有什麼聯絡。
「說來話長。羿族雖然已經自成一族,但在數百年前卻並非同一種族。當年組成羿族的一萬人,除了五千人是和我一樣的中土人外,其餘均是來自西域各族,甚至更遠的大食也有十幾人。雖然經過數百年來的融合,卻仍存在著不少的間隙。」歐凌鋒緩緩說道。
「間隙?」楊誠臉上微現驚訝之色,雖然在羿族呆的時間不長,但除了岑猛和歐凌鋒有些不和外,其他的都給他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羿族人的淳樸與勤勞,比起外面的人們,簡直有著天壤之別。在楊誠眼裡,解除了水源危機後的羿族,簡直就是個世外桃源。
歐凌鋒點了點頭,略帶憂慮的說道:「長久以來,族中的中土人zhan有絕對的優勢。歷任的族長均由中土人擔任,而且原本不是中土人的各族,均改換為中土姓氏。羿族是為逐日弓而生的部族,但長久已來,卻一直以來,逐日弓的主人和羿族卻沒有發生多大的關係。正因為這樣,有不少族人開始懷疑我們這樣執著的守候,到底有什麼意義?」
楊誠點了點頭,這樣與世隔絕的堅守信念數百年,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況之前賴以生存的碧波湖日漸乾涸,整個羿族均陷入巨大的危機之中,若有人想改變這種狀況,確實也在情理之中。
「姑師興起之前,便開始有族人提議整族遷離碧波湖,但因一時沒有更好的地方可去,再加上族長的堅持,所以漸漸平復了下去。但姑師興起之後,卻不知道為什麼,每攻下一國,便挑出一片適合居住的地方給我們,即使我們一直未作回應,他也不以為意。雖然我們並不接受,但族內那股平息的想法又開始興起,其中便以岑猛最為激烈。自從在龜茲連敗徵西軍後,更贏得了很多人的支援。」歐凌鋒嘆氣說道。
楊誠微微皺眉。姑師贈地與羿族之事,他也略有耳聞。之前一直以為是姑師王故意討好羿族之舉,沒想到竟讓羿族受到如此大的影響。若是姑師王一直不招惹大陳,他便沒有機會到西域來,說不定假以時日,在岑猛的煽動下,羿族或許會逐漸被姑師王所掌控。岑猛雖然勇猛無比,但若論心機,哪裡比得上姑師王。
「那你的看法呢?」楊誠望著歐凌鋒說道。
歐凌鋒略一猶豫,坦然說道:「兩難。我當然不願意看到族人坐以待斃,不過一旦遷離,羿族勢必將發生巨大的變化。羿族的優勢便是沙漠,一旦離開沙漠,有了世人知曉的定居之所,便將陷入非常危險的境地。是福是禍,誰又能預料得到呢?」
「嗯。」楊誠點頭應道。這確實是個難題,行蹤不定的羿族一旦暴露在世人的眼光之下,那些居心不良的人會對羿族有所不利。羿族雖然積威數百年,但這些對於那些有野心之人,卻沒有多大的作用。要想在西域稱霸,打敗或是收服羿族,無疑可對西域各族有著強烈的震憾。
「不過現在好了。」歐凌鋒舒氣說道。
「為什麼?」楊誠疑惑的問道。
歐凌鋒一臉期待的看著楊誠,點頭說道:「因為你出現了,若是你要做什麼改變,我相信族長也不會有什麼意見。」
楊誠微微皺眉,一時沒有明白歐凌鋒的意思。思慮片刻,才晃然大悟。歐凌鋒正是年青力壯、血氣方剛的年紀,內心裡恐怕也不願意自己的一生,就這樣老死大漠。不過他雖然想有所建樹,卻與岑猛有著很大的區別,任何改變,勢必都存在著或大或小的冒險,甚至會導至全族覆滅。是以歐凌鋒雖然想有所改變,卻一直有著極大的顧忌,以至於他不敢有任何的嘗試。但是歐凌鋒不願羿族受到傷害,自己呢?楊誠搖了搖頭,這樣決定一族生死的決定,他也難以做出,更何況這是一個讓他極有好感的部族。
「我沒有岑猛那麼大的雄心,我只是想讓通過您,讓羿族加入新鮮的血液,解除橫在羿族之上的另一個巨大威脅。」見楊誠沉吟不語,歐凌鋒急忙說道,生怕楊誠誤解了他的意思。
「巨大的威脅?還有什麼威脅羿族的?」楊誠疑惑的問道。
歐凌鋒嘆了口氣,皺眉說道:「想必你也知道,羿族在四百年前便有一萬人,而且全是各族精銳,男女各有一半。但過了這麼久,羿族卻仍只保持原來的規模,您難道不奇怪嗎?」
「這是為什麼?」楊誠驚訝的問道,若不是歐凌鋒提及,他還根本沒注意到這點。現在想來,確實有可疑之處,羿族一直沒有遭到戰火侵犯,照理說應該逐漸繁衍壯大才對,怎麼會人數一直保持在原來的數量。
「為了不讓外人知曉羿族的情況,羿族數百年來一直保持著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男女婚姻也只與族內相通,包括派遣到各族隱伏之人。任何人一旦與外族通婚,但被遭到永久禁銦的懲罰,直至死去。這本來沒什麼,羿族本來就與外人聯絡極少,但不知道為什麼,羿族新出生的人中,女孩越來越少,男孩卻越來越多。您看看左右衛營中的女戰士,便可知道情況有多麼嚴重。長此以往,後果不堪設想。」歐凌鋒凝重的說道。
「竟有這樣的規定?」楊誠驚訝的說道,旋即明白了歐凌鋒的擔憂。歐洪林曾對他說過,羿族不分男女,十四歲後便自動進入左右衛營,成為羿族戰士。女戰士除非因生育,基本上都要四五十歲才離開左右衛營,回到秘境生活。男性則幾乎沒有年齡限制,終生都在左右衛營之中。正因為羿族大部份人一生都是戰士,左右衛營中父子、爺孫幾乎極為尋常,經驗和戰技的傳承也非其他部族可比擬,是以戰力極為驚人。
聽了歐凌鋒的話,楊誠才想起,這次為了協助他,歐洪林幾乎將左右衛營全部調給他使用。但是這三千多羿族戰士裡,竟只有不到五百女戰士,這其中還不知道多少是已經婚配的。羿族男女失衡的比例,便可想而知。若是繼續這樣發展下去,恐怕羿族便有中斷之危。
歐凌鋒嘆了口氣,無奈的說道:「這是羿族成立之時便有的規矩,不得與外族通婚。我雖然數次向族長暗示,但他卻沒什麼反應,想必是也對要不要改變歷來的規矩,心中猶豫不決。」
「那你希望我?」楊誠正色問道。他已隱隱猜到歐凌鋒的意思,但卻並沒有十足的把握。改變便會有風險,歐凌鋒不願因自己而讓羿族涉險,歐洪林也不願,那自己呢?楊誠一直沒把自己當作羿族的主人來看,在他心裡,自己只不過是一個過客,說不準什麼時候,便會離開這裡。要想徹底解決羿族的危機,而且不會因此危及羿族,他卻著實沒有把握。
「我只是希望主人一統西域之後,重組羿族。」歐凌鋒肅然說道。
「重組羿族?」楊誠略有不解。
歐凌鋒點了點頭,正色說道:「其實我並不希望有太大的變化,雖然我也不希望自己平淡的過完此生,但羿族畢竟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若是真的與外界相融,反而會讓羿族陷入危險之中。畢竟羿族的大部份人,均無法想像外面人心的險惡,失去屏障,對羿族並不是好事。只要主人可以適當調節,便對羿族如同再造。」
「這個……容我想個妥當的方法。」楊誠遲疑的說道。其實要改變羿族的困境,方法非常簡單,只需要與外界通婚,便可調節男女失衡的問題。但這樣一來,羿族勢必難以保持原來神秘。若強行擄獲外界女子到羿族,卻不是楊誠所能做出的事。看似簡單的通婚,細想起來,牽涉的方面實在太多。
「只要您放在心上就行了。」歐凌鋒感激的說道。若要想打破羿族數百年的陳規,現在也只有楊誠是最佳人選。他自幼耳襦目染,雖然知道其中的缺陷,但要想由自己親手去改變,仍舊缺乏那股勇氣。
「有人醒了!」楊誠正點頭應允之際,一名羿族士兵匆匆跑來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