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豫了半晌,趙晉才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從褲兜裡掏出兩張皺巴巴的票,做賊似的說:「小艾,民俗展覽館那邊新換來了一批雲南的東西,我記得你說過喜歡少數民族圖騰,什麼時候有空,咱們去看看吧?」
鍾艾心想,這傻博士暗戀自己三年了,中間她換了三個男友,就是從來沒有考慮過他,沒想到他到現在還不死心。本來這份痴情也足夠令人感動的了,如果他掏兩張電影票出來,沒準自己還會賞臉跟他去,但這呆子竟然請她去逛展覽館?!難道天天泡在博物館裡還沒看夠嗎!
「趙博,我這幾天忙得暈頭轉向,自己館裡的事都擺不平,哪有空去看民俗館?下次吧!」鍾艾甜甜地笑著說,「對了,交換去陝博的東西,你可得儘快給我一個詳細的單子,回頭我要報給館長的。」
說完,鍾艾便巧笑倩兮地走了。可憐的趙博士手裡捏著那兩張皺巴巴的票,灰頭土臉的樣子活像跑了媳婦似的。
鍾艾迴到辦公室,正要拿上錢包出去吃飯,館長盛懷石揹著手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笑眯眯地問:「小鐘啊,準備去吃飯哪?」
鍾艾甜甜笑道:「是啊,館長您吃過了嗎?要不我請您吃麵去?」
館長擺了擺手說:「你師母最近迷上了打滷麵,我都連著吃了一個星期了,一看到面我就煩。中午我就隨便在食堂打點飯吃吧。」
鍾艾笑盈盈地看著館長,等著他下指示,但這位老人家只是搓著手東張西望,好像沒什麼正事。鍾艾問:「館長,您是不是有什麼指示?」
館長恍然大悟似的,嗯嗯啊啊了一陣,說:「小鐘啊,我剛才碰到趙晉了,聽說你又回絕他了?他看上去很傷心啊!」
這是哪跟哪啊!鍾艾支支吾吾地說:「就是去民俗館那事嗎?我也不是回絕他,這不是最近太忙了嗎……」
館長說:「有啥好忙的,你這個年紀要多考慮考慮個人問題啊!趙晉是不太會說花言巧語,可是他實在啊。本來吧,你們年輕人談戀愛,我們這些老不死的不應該瞎摻和,可是我看你找來找去也沒有什麼靠譜的,趙晉又在那單著……」
鍾艾一個頭登時變作兩個大,又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去辯駁,只能站在那乾瞪眼。館長見她這副樣子,擺擺手說:「算啦算啦,你就當我沒說過吧。不過啊,我總覺得找個研究歷史的同行也好啊,幹我們這行就是要守得住清貧、耐得住寂寞啊……」
鍾艾目送館長搖頭晃腦地走出去,心裡的煩躁到達了頂點。她是守得住清貧、耐得住寂寞,可是她受不了這種死氣沉沉、無愛無望的生活,每天呼吸著死物散發出的氣息,跟這館裡動輒上千年的文物比起來,她的生命只是短暫的一瞬,更讓她覺得生命的虛妄。
再不瘋,就來不及了。她急切地想給自己行將就木的生命點一把火。
目光掃過凌亂的辦公桌面,桌角最上面擺著觀音像捐贈儀式的方案報告。鍾艾輕輕翻到報告最後一頁,看著上面許淖雲的照片。
那天在雕像館裡偶遇,她就覺得他是個與眾不同的男人。這個男人專注、自負,同時又冷漠、迷茫。他的迷茫也是不同尋常的,因為他能問出許多人窮盡一生也想不到的問題——佛法到底是教人無情,還是教人有情?
想起那天他在自己的步步試探緊逼下,先是故作平靜掩飾驚訝,最後終於目瞪口呆,鍾艾就忍不住偷偷笑出來。她很想知道,在她的當頭棒喝下,他回去究竟悟了沒有。
這個男人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的?他是那種代表未來的人,而她則是一身過去式;他成功富有,她不名一文,可是對於人生,他卻未必比她看得更透。如果她到這個男人身邊去,他們會產生什麼化學反應?
鍾艾看著那個男人儒雅冷漠的笑容,臉一點點地紅了起來。
「若你呼喚那山,而山不來,那你便向它走去。」鍾艾心中突然有了一個瘋狂的想法,她立即拿出手機給聞蕾打了一個電話。
「聞蕾,你們報社關係多,替我查一個人。」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竟然有點微微發抖,心臟也因為激動而狂跳。
「查誰?」聞蕾聽上去有點摸不著頭腦。
「創聯的老總——許淖雲。」鍾艾歡快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