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贈儀式已經過去半個月,鍾艾的感冒也早好了,許淖雲卻再也沒有來看過那尊觀音像。
鍾艾每天在各種瑣碎事務中忙得暈頭轉向,但她心裡知道,自己一直都在暗暗地等許淖雲。她確信自己那天的話在他心裡產生了反應,可是對於他來說,這畢竟只是一次萍水相逢,沒有多少人會把偶遇認真當回事。所以,她最好也趕緊迴歸庸常生活,正視並著手治理自己的精神殘疾。
上午忙瘋了,各部門的瑣事全都彙集到鍾艾這裡來了。鍾艾索性躲到四樓古籍館裡去,那些人找不到她,就會自己拿主意或者直接去問館長。
快到午飯時間了,鍾艾從古籍館溜出來,準備上外面去吃個面。正在等電梯,文物保護部的部長李克誠遠遠地看到她,便朝她奔了過來,鍾艾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小鐘!你上哪去了,我去你辦公室也找不到你!」李克誠一副火急火燎的樣子。
鍾艾對他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用一貫的淡然語氣說:「李部,我剛才就在古籍館裡啊——您找我什麼事?」
李克誠衝到她跟前,氣還沒喘勻,就不由分說地拽著她的袖管把她拖走,嘴裡絮絮叨叨地說:「出大事了,出大事了!這回你要替我想想辦法,我是真沒主意了!」
鍾艾被他拽著,一股煩躁的情緒湧上心頭。像以往一樣,她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把那股莫名的煩躁壓下去,不疾不徐地說:「李部,看把您給急的,我自己會走。」說完便溫柔而堅決地把手掙脫了。
這個李克誠算是江海博物館的老前輩了,做了二十幾年的文物修復,經過手的國寶重器數不勝數,但愣是沒培養出淡定的性格來,遇事總是咋咋呼呼的。鍾艾想,上億的國寶在他手裡,他抖都不抖一下,此刻的慌張沒準是裝出來的。
李克誠一臉著急上火,把鍾艾扭到配樓的古籍修復室去。這間古老的工作室永遠散發著濃重的黴味。穿過無數細小的塵屑,鍾艾跟著他來到一張大工作臺前,上面擺滿了一堆故紙,從那些發黃的黃麻紙、清晰的手刻板印刷來看,這應該是清中期民間印刷本。
李克誠小心翼翼地拎起一張紙,如喪考妣地說:「小鐘啊,你看看、你看看!現在這些學生也太不靠譜啦!」
鍾艾仔細地檢視那堆發黃的書頁,發現書頁上除了老黴斑和蟲蛀的小洞之外,還多了幾個新鮮的大洞,從那些啃齧不齊的邊緣來看,應該是老鼠咬的。鍾艾一下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但她還是裝傻問道:「李部,這是怎麼搞的?」
李克誠痛心疾首地說:「這個月清理古籍,發現這幾冊《戴曉治家格言》長黴了,我趕緊讓他們拿出來做乾洗。昨天幾個學生在這裡做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他們肚子餓了,順手蒸了幾個饅頭來吃。吃完也不收拾,晚上拍拍屁股就走了。誰知道修復室鬧了耗子,半夜裡把他們剩下的饅頭全吃了還不飽,這不,把書也給啃了。」
這也太瞎了吧!鍾艾不耐煩地想。
所謂給書做「乾洗」,就是用晾涼的軟饅頭渣在紙面上輕輕揉搓,把因潮溼產生的黴斑和其他灰塵細屑吸走,這在古籍修復中是最常用的辦法。可是把用來乾洗的饅頭當做宵夜,這就太無稽了,顯然只有腦殘才能幹得出來。
李克誠還在絮絮叨叨自言自語。一會說年初他就讓管理處採取措施防止鼠患,可是管理處以沒有預算為由不予理會;一會又說那幾個學生都是郭老介紹來的,罵也罵不得;文物被毀,要是被館長知道了,不知該由誰來承擔責任,云云。
鍾艾知道他的重點在最後幾句話裡。按說古籍被老鼠咬了,跟她半毛錢關係也沒有。李克誠非把她拖過來出主意,無非是希望能瞞就瞞,瞞不了了,自己在館長面前也能替他多擔待著些。
摸準了李克誠的心思,鍾艾笑眯眯地寬慰他說:「李部,《戴曉治家格言》也就是三級文物,平時也不展出。這舊書舊畫放久了,難免會被蟲咬、被老鼠啃。那幾個學生也是沒有經驗,修復古籍是門手藝,要學手藝總得廢幾件不是?誰也不能一上來就是大師啊!館長他老人家這陣子忙著呢,依我看,這幾冊書咱們清理清理,完了還是把它放回庫裡去。」她的意思就是小事化了,等事情過了,誰也不知道這幾冊書究竟是什麼時候被老鼠咬的,自然也就沒有人需要負責任。
李克誠如奉綸音,點頭如搗蒜,立即表示照辦。末了還沒忘了加上一句:「小鐘啊,真不好意思,都知道這陣子你失戀了心情不好,館長也讓我們少拿這些小事去煩你,可是誰叫你是館助呢,這館裡沒你真轉不了。你看,我束手無策的事,到了你那三下五除二就給理順了,還是你行啊!」
鍾艾恨恨地擠出一個笑,那個老不死的館長,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失戀似的,逢人就四處散播。這李克誠也是個沒心沒肺的,自己幫了他的忙,到了還被他損一通!
鍾艾懷著滿腔憤恨走出古籍修復室,回自己辦公室的路上又遇到了展覽部的趙晉。鍾艾心裡哀嚎一聲,但還是笑臉相迎地打招呼:「趙博士,去陝西博物館交換的那批瓷器該換回來了吧?」
趙晉嗯嗯啊啊了半天,啥事也沒說。鍾艾想走,但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她只好耐著性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