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2、番外 二:千里相思半世劫

步生蓮:六宮無妃 華楹 第2頁,共2頁

他站起身,取過放在一邊的油紙傘,緩緩走回自己的房間。

元瑤不甘心地緊追過來,站在門口向內看去。昏黃的燈光下,王玄之正仔細擦拭著傘面,把每一處摺痕都小心地理平,再用桐油修補傘骨上的磨損。那副神情,就像在溫柔地注視著自己心愛的情人。

無限的委屈忽地湧上元瑤的心頭,她從少女時起,就夢想著有一天能嫁給這個男人,跟他在同一張桌案上吃飯。可當她真的成了王玄之名正言順的妻子,卻發現從前的幻想都已經毫不留情地破滅,反倒變成了天長日久的折磨。她知道,王玄之的心裡有另外一個人,她永遠比不上那個人,可她不明白,為何王玄之寧願整夜對著一柄油紙傘,都不願跟她說一句話。

她衝上前,猛地從王玄之手裡奪過那柄油紙傘,也許是太過心急,手上失了準頭,竹質傘骨竟被她從連線處折斷,中空的竹筒內掉出無數滾圓的紅豆,噼裡啪啦砸在地上。

「對不起,我……我不是……」元瑤嚇得臉色發白,她不是故意要弄壞這柄傘,她並不想惹王玄之生氣。可當她看清那些紅豆時,忍了許久的眼淚,還是大顆大顆地落在手背上。每一粒紅豆都被反覆摩挲過許多遍,帶著油潤的亮光,表面都用刀尖刻劃出一個字來——「妙」。

現實遠比她的想象更殘忍,元瑤終於明白過來,她在這裡才是一個外人,在王玄之心裡,這座私宅另有一個女主人,那人從不出現,卻永永遠遠都在王玄之心底最深處。他帶著這柄傘,跟它一起吃飯、一起賞月、一起飲酒……他也是在安慰自己,假裝那個人一直在身邊,從沒有離開過,就像在東籬的那些日子一樣。

元瑤轉身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扶著迴廊上的硃紅漆柱站定,回頭看了一眼王玄之的臥室。室內的人正彎下身子,把散落的紅豆一粒粒撿起,重新封回竹質傘骨內。即使再不甘心,她也不得不承認,她的一生,註定就要這樣過了。這原本就是她自己同意的,只要能嫁給他,哪怕是有名無實的婚姻,她也甘願。

月影悄移,子時已經完全過去,王玄之才終於修補好了那柄傘。他把傘抱在胸口輕拍,嘴角微微散出一點淒涼的笑意,低聲說:「好了,不疼了。」

傘面上的女子只有一個背影,稍稍轉過頭來,露出半邊模糊的側臉,看不清五官容貌。傘已經很舊了,尤其是那身影的衣角處,已經磨得有些發亮。王玄之用修長乾淨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道身影,眼神定定地盯著跳動的燭火。他一直把這些綺念掩飾得很好,只有當他一個人對著這柄傘時,才會任由滿腔滿腹的思念奔湧出來。

他刻意抹去了那個人的痕跡,只留下了這一柄繪著背影的油紙傘。可此時此地,他卻忽然莫名地恐慌起來,連握著傘的手都在微微發抖。他很怕……很怕有一天真的會忘了那個人的樣子。

他還記得自己唯一一次險些失控,那還是在東籬時,他從外面回來,看見那個人睡在竹榻上,蜷縮成小小的一團,雙手護在隆起的肚子上,弓起身子保護著未出世的孩子。

她在睡夢中也微微皺著眉,連被子已經滑落在地都不知道。那時王玄之心中一軟,上前想要幫她蓋好被子,俯下身子時,便剛好看見她帶著一層薄汗的面頰和緊抿的雙唇,紅潤中透著虛弱的蒼白。像有隻小手在他心絃上輕輕撥了一下,他鬼使神差地低下頭去,湊近她的雙唇,想要淺淺地印下一吻。

他的動作,停留在距她只有一寸的地方,已經近得聞得到她呼吸間的芬芳,但他卻強迫自己停住。他問自己,你允諾過要像欣賞一處花開、一次雪落那樣欣賞她,無論她能否用同樣的情意回報,難道現在要反悔麼?

就在這剎那的猶豫間,榻上的人已經醒過來,帶著倦意呢喃地叫了一聲「大哥」。

微涼的夜風吹散了嫋嫋青煙,他滿心的水火煎熬都釋然了,他的承諾永遠不會變,只要她萬事寬心、四時安好,他的心便也會純淨歡喜。

王玄之起身吹熄燭火,抱著那柄油紙傘走到榻上,合衣躺下。寬大的衣袖從睡榻兩側垂到地上,明月清輝從窗外灑進來,給他烏黑的髮間染上了一層白霜。

「妙兒,」他合上雙眼,把油紙傘緊緊摟在胸前,口中喃喃自語,「如果你今晚有空,能不能……來跟我說幾句話,或者……轉過頭來讓我看你一眼?我……很想你……」

黑暗中好像忽然現出一束光亮,油紙傘上的背影,宛若鮮活地出現在他緊閉的眼前,穿著鵝黃衣裙的少女緩緩轉過頭來,對著他盈盈微笑。

他的唇心滿意足地翹起,眼角卻有一滴淚滑進發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