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斜掛,森冷寂靜的街角,一乘四抬軟轎緩緩行來,轎簾蕩起一角,隱約露出轎中人淺紫色的衣袍。
轎中坐的,是新任的儺儀執事官,在平城,他是一個傳奇。
他是名門高氏的養子,在這種最重血統的高門大姓中,能得到養子的身份已經很不易,他卻得到了高氏幾乎竭盡全力的支援,助他坐上儺儀執事官的位子。沒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人們只能猜測,這個一眼望去連年齡都看不透的人,必定有非同尋常的過人才華。
在紫色衣袍的陪襯下,他的容顏越發顯得妖異俊美,一雙眼碧綠如玉,眼角狹長,眉梢高挑,斜斜飛入刀裁一般的鬢間。那雙碧眼,給他額外增添了無限的神秘感,平城貴胄都願意相信,這種罕見的眸色,象徵著能夠通達鬼神的能力。
轎子忽然停住,一隻指節分明的手從轎中伸出來,那手瑩白如玉、細潤修長,悄無聲息地掀起簾子一角。轎簾之後,高畫質歡神色清冷地端坐著,一雙碧眼中的清光,如同慢慢鋪滿地面的冷月清輝一樣,緩緩掃過街面。
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已經提早等候在街口,手中捧著自己親手刺繡的腰帶,想要送給這位高大人。她的臉因激動和羞澀而泛紅,眼中卻帶著祈盼的光亮,不知道有多少平城貴族少女,想要向這位傳說中完美如天人一般的高大人表露情思,哪怕只是離得近些看他一眼也好,只有她第一個大膽地作出了這個舉動。
他們離得這麼近,一個在轎內,一個在轎外,近得看得清他微微上翹的眼睫。那位小姐的呼吸都已經急促起來,高大人比她想象得更完美,膚如脂玉,唇似點朱,恐怕連昔日宮中最受寵愛的妃嬪,見了他也要自慚形穢。可他的神情那麼冷淡,好像沒有任何事值得他停下腳步。手捧腰帶的小姐開始緊張起來,如果高大人當眾拒絕了她,該是多麼令人羞慚的一件事。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高畫質歡竟從轎中走出來,雙唇微啟,如淺唱一般地問:「這位小姐,你手上的東西,是要送給我的麼?」
那位小姐有些慌亂地點頭,又忙忙地搖頭,漲紅了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高畫質歡嘴角微微展開,俯下身子取過腰帶,拿在自己眼前仔細端詳:「很好看,謝謝你。」
突如其來的眩暈幾乎將她整個掀翻,那位小姐怔怔地愣在原地,連高大人的轎子已經走遠了都沒有注意。
搖搖晃晃的轎內,高畫質歡用兩隻指尖拈著那條腰帶,另一手取出一柄鋒利的小刀,面無表情地把它割成一條一條。腰帶上繡著的雙飛燕已經面目全非,用金線綴著的珍貴寶石滾落在地上,估計著走得遠了,那些人已經看不到了,高畫質歡才隨手一揚,把殘破的腰帶丟出轎外。
他挑起半邊唇角,露出一抹殘忍的冷笑,只有他自己知道,當他流落街頭、無處可去時,那些人會因為這雙碧眼而毆打他。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這雙碧眼,其實代表著鮮卑最尊貴的血統和姓氏。
轎子停在一處隱秘的宅院前,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湊上來,滿臉堆笑地向這位貴人討賞。
一名轎伕揚起手裡的馬鞭,正要驅散這些乞丐,高畫質歡卻抬手製止了他,清冷平和地說:「去買些包子來,要一品樓最貴、最好的那種。」轎伕應聲去了,沒多久,熱騰騰的包子就捧到了他面前,乞丐們如狼似虎地盯著包子,已經開始忍不住嚥著口水。
高畫質歡上前兩步,抬手把裝著包子的食盒整個扣在地上,用靴尖兒挑起一個沾滿汙泥的包子,向前一送:「想吃,就跪下來取。」餓了幾天的乞丐們,終於抵不住香味的**,互相對望了一眼,爭先恐後地湧上來。
那抹殘忍的笑意更深,他太瞭解為了活下去捨棄尊嚴的滋味,但此時此刻,他更享受把別人的尊嚴踏在腳底。只要手中有足夠的權勢和力量,任何想做的事都能做成,任何想要的東西都能握在手上。
他退開兩步,不再理會那些如野狗一般爭搶食物的乞丐。他相信,這世上沒有人能抵住**和慾念,只要把**加倍、再加倍,聖人也可以變成魔鬼。而他自己的慾念,就是要讓所有欺侮、踐踏過他的人,都付出代價……
在他終於有能力做到的時候,他找著了從前嘲諷過他這雙碧眼的人,叫人挖去了那人的雙眼。他也找著了從前在街頭凌辱過自己的人,讓他在血一點一滴流乾的恐懼中死去。他用越來越氣質高華的外表來偽裝自己,內心卻越來越晦暗。別人都說他妖顏傾城,他卻幾乎從不看銅鏡裡的自己,因為連他自己都有點厭惡,那雙碧綠眼眸深處透出的戾氣。
深宅門口,站著一個小小的女孩,年紀不大,眉眼間卻已經帶上了勾魂攝魄的美豔魅惑。她對著高畫質歡甜甜地一笑,手臂一鬆,原本抱在懷裡的一隻純白小兔就蹦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