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世事翻覆(二)

步生蓮:六宮無妃 華楹 第2頁,共2頁

在座的多是宗親近臣、內宮女眷,聽見這話也不由得議論紛紛。這件事對大魏有百利而無一害,只需要出些錢財、人力,再許諾一個高車王的虛名,便可以換來北疆的安寧。始平王說得輕描淡寫,可高車人民風荒蠻、好勇鬥狠,能讓高車首領應下此事,必定大費周折。

拓跋宏高舉起手中金盃,仰頭喝下:「朕準了!勰弟立下如此大功,朕該好好跟你喝一杯才是。」他又轉頭對阿依說:「你就當朕也是你的兄長,當這裡是你另一個家,要住皇宮或是始平王府都隨你,在這裡好好玩上一圈。等你兄長來平城受封時,你再跟他一道回去。」

阿依原本就是天真爛漫的少女,又見平城皇宮修建得美輪美奐,當下就喜笑顏開地答應了:「我只要跟始平王爺在一處。」

話音未落,就聽到殿門口一聲響動,李弄玉大概是轉身要走,卻不知怎麼撞在了門口的銅鶴上,整個人都跌倒在地。這一下撞得力氣極大,銅鶴嗡嗡作響,好半天才止住。有宮女上前攙扶,卻被她一把推開,手捂住撞疼了的半邊腰際,跌跌撞撞地走遠了。

女眷們都悄悄看著始平王,看他會如何反應,可始平王卻好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安然用銀筷夾著自己面前的菜。只有坐得離他極近的人,才能看見他一直在夾一塊並不能吃的姜塊,夾了五六次才夾牢,放進嘴裡若無其事地嚥了下去。

宴席散時,拓跋宏挽留始平王和阿依在宮中先留宿一晚,又替馮妙攏好衣領,近乎懇求似的柔聲說:「夜裡風涼,跟朕一起乘肩輦先去崇光宮吧,明早朕再叫人送你回去。」

馮妙累了一晚,只想休息,點頭答應了,回身悄悄叫忍冬去漪蘭殿看看李弄玉。

在崇光宮等到丑時,始平王拓跋勰才匆匆趕來,向拓跋宏告罪:「阿依第一次見著這樣的皇宮,看什麼都新鮮,一直鬧到剛才才肯睡覺。」

拓跋宏坐在紫檀木案後,馮妙就躺在他身邊的小榻上,半睡半醒。

始平王輕咳一聲:「皇兄不要小瞧了阿依,高車族人還保留著不少母系風俗,阿依跟她的兄弟一樣,可以分到牛羊馬匹,也可以參與決斷族中大事。只不過她現在年紀小,興趣又不在這上頭,才一直由著兄長安排。」

「朕自然明白你的苦心,有阿依在平城做人質,就不怕她的兄長反覆不定。可是勰弟,」拓跋宏深深地嘆氣,「朕真有些寧願你從沒去過高車。你在外流離了半年,如今回到平城,都已經物是人非,心裡多少也會後悔吧?」

「剛到高車時,我日日夜夜都想著早些回來,既擔心弄玉也擔心皇兄,每時每刻都像放在火上的魚蝦一般。」始平王拓跋勰微皺著眉,像是深陷到不堪回首的記憶裡去,「高車首領有意拉攏我,在我的湯藥里加了能讓手足無力的藥劑,讓我不能逃走。我無意間撞破了他與柔然使者見面,又被他發現了我身上的螭吻玉佩,識破了我的身份,這才對我下了狠手。」

拓跋宏猶豫再三,還是講出了發生在李弄玉身上的事,因為心中有愧,那些事情便都草草一句話帶過。當聽見李弄玉已經成了皇兄的才人時,始平王眸色一暗,苦笑著說:「臣弟倒是寧願躺進棺木裡去,聽她在靈前飲酒高歌。」

他起身緩緩地走了兩步,即使走得很慢,仍舊能夠看出一條腿有些跛:「高車王用了很多方法折磨我,甚至一根根敲斷了我的腳趾骨。我那時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只想著絕對不能丟了大魏的臉面,不肯向他求饒。現在我人雖然回來了,身軀卻已經殘缺不堪。弄玉是個烈性的人,我寧願永遠也不要叫她看見,我身上那些可怖的傷痕。即使她仍肯嫁我,我也不願娶她了。」

拓跋宏把手壓在他肩上,許久才嘆息了一聲。

阿依正是對什麼都好奇的年紀,拓跋宏又有意留她多住,叫宮中女眷輪流陪著她遊玩。王琬在扶搖閣宮宴上花了心思準備,得了太皇太后幾句誇獎,在這上頭越發上心,把從前愛玩的閨閣遊戲,變著花樣地拿出來,叫人陪阿依玩兒。

始平王拓跋勰有時也在,遇上投壺、射覆這樣的遊戲,他也會玩上幾把。阿依的技術不佳,總是輸,拓跋勰就跟她湊成一夥兒,幫她贏回來。

他略一揚手,五支箭桿就齊刷刷地落進五支銅壺耳中,阿依看得雙眼放光,情不自禁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王琬故意逗著她說話,問道:「始平王殿下在我們大魏,可是不少女子愛慕的好男兒,不知道你們高車的好男兒,是什麼樣的?」

阿依稍稍低下頭,卻大方直率地說:「我們高車女子,喜歡有勇有謀的好男兒。始平王曾經孤身一人進山,獵回了山中的狼王,在高車,他也算得上是好男兒。」

她才剛說完,便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笑,悠長的、帶著長年醉意不醒的話語聲傳來:「我要是你,才不會費心挑選什麼好男兒,隨便找個獵戶,今晚不思明日愁,反倒能過得長長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