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疆出手了。
極快。
極速。
極為厲怖。
作為「神槍會」麾下六大分堂中負責調訓高手。殺手的「一言堂」主事人,他用的也正是槍。
他的槍極為平凡。
但也甚為罕見。
他是隨手拾來。
但又無人能槍,獨步天下。
他手上無槍。
他一伸手,己抄過來了一支槍。
那是莊丁手上的長長火把:他抄在手上,成了「火槍」。
槍的攻勢本就十分凌厲。
而他手上的槍竟似是活的,著火的,火龍一般的舞著。
使黑夜炸出了一朵又一朵的火花,在星空下劃過一道又一道的火光,使得仍吊屍樹上的女體掠過一陣又一陣的驚豔,令赤手空拳橫眉冷對的京城名捕鐵遊夏遇上一次又一次的驚險。
槍法本來就十分難以應付。
何況是「挫骨揚灰」孫疆使來的槍——而且還是在他手上的火槍,那就像一頭頭上著了火的龍,就算刺不著,只要給他蕩灼燒著了,也一樣皮焦額裂。
他光是舞出來的火花,已令人目為之眩。
——目眩事小,目盲事大。
孫疆大喝一聲,已幾乎震聾了全場的人,而令他施火焰,更令敵之目為之睽。
耳聾目饋,豈能相抗?
鐵手縱有一雙鐵手,也無法抵擋。
因火勢烈,風助火勢,火長風威,只要給掃/掠/辣著一下,就得要遭殃。
鐵手空有一身內力武功,也只得盡力閃,躲、退、避。
孫疆追擊。
以火追命。
以槍索命。
鐵手沉著應戰,鎮定迴避,退得七八步,突然,一抄手,一讓步,手上已多了一樣東西:
劍!
——他手上怎麼會有劍?
劍自別人身上來。
襲邪!
襲邪這時站得相當靠近鐵手,同時他也是一個很奇怪的人,因為他不但以外姓弟子卻在「一言堂」裡身居高位,而且他腰間一直佩著劍,手上並沒有槍:長的短的水的火的一概闕如。
此際,鐵手便一伸手,抄出了他的劍。
一把黑色的劍。
這是好劍。
好得很邪。
——人邪,劍也邪。
邪劍!
鐵手便用這把「邪劍」與孫疆的「火槍」兵刃相交。
交手三招。
三次交擊。
每一招,都劍槍互擊。
硬碰。
碰一記,槍頭的火焰都炸飛了一些,槍柄也削短了一些火焰又激飛去了一小截,三招之後,孫疆手上的」槍」只剩下四尺八寸三。
鐵手身上卻起了幾處火頭。
小火。
燃著。
鐵手卻沒去理會那些小小但熾熾的火焰——他已無暇分心。
不得分神。
——大敵當前!
「山君」孫疆,畢竟是「一言堂」裡第一把交椅的第一號領神、第一流人物!
山君手上的槍,火勢已小,手中的「火槍」只剩下五寸餘的一截還沾著小小的藍火。
有幾處火頭伸張吞吐著小小的綠焰,兀自燃燒在鐵手肩、脅、腰、腿的衣服上,火頭甚小,有的只像一隻指甲的火晃漾著,看來毫無傷害,卻不肯滅。
鐵手不及去撲滅那些小火,因為一團「熊熊的烈火」就怒燒在他身前:
「挫骨揚灰,灰飛煙滅」的孫疆正在盯春他,井隨時都會發動下一輪攻襲。
場中只剩下火光獵獵之聲,夾雜著孫疆翁動著兩張葵扇般張舍不已的鼻翼,發出呵呵噪響。
後像那兒開了兩扇非常風霜的風箱。
這時,場中的人聽覺多已恢復。
鐵手和孫疆這兩大高手也陡停了手。
火光映著月光,照在血漸凝固的女體上,鐵手忽然覺得一陣難堪的難過,遂而生起了一種不忍的難堪,這麼多人在看一個剝光了衣服少女的刪體(儘管她己失去了生命),那門是件令人難過的事。
於是他說:」——不如我們先把小紅放下來再說……」
孫疆一聽,兀笑了起來。
震耳欲聾。
這回,人部分的人部用雙手掩住了耳,拿著火把,燈寵不能緩過來手來的,都苦了臉。
山君笑得甚為張狂。
他一笑起來,幾乎整張臉都化成了一箇中間整著一條牛眼一般的大血洞。
只聽他一陣夜梟般的怪笑,一笑嘶聲問:
「……你到現在還想毀滅罪證——!?」
鐵手看著他。
靜靜的。
然後,陡然地,發生了一件事。
他出手。
要注意的是:這是他今晚在「一言堂」裡第一次出手,也是他對「神槍會」的人首次主動出擊。
他出手極快。
「嗖」的一聲,全場的火光為之一晃,大家都沒來得及看清楚:
——他是怎樣出手的?
——他出的是什麼手?
——他如何收手?
大家都只知他出過手,如此而已。
因為他的出手太快太速了,誰也看不見。
他一齣手就收手,快得就像全沒曾出過手一樣。
大家除了知道他出過手之外,也肯定知道他出的是左手——因為他右手還握著劍。
他只出手,沒出劍。
他出手迅疾得令人摸不著,但要擊中對方,總也得要移上步。
他的步子可沒出手那麼快。
他一邁步,已欺近山君,出手,收,退,可是孫疆仍在他急退之際,「呼」地擊出了一槍。
這一槍,要是戳向鐵手胸前,鐵手想必能招架。
可是這一槍委實詭異己極。
而且很絕。
它在鐵手身前出槍,啪的一聲,槍尾卻劈在鐵手正在疾退的背上!打個正著!
蓬的一聲,鐵手硬捱了一記,卻飛身上樹,切斷了縛住小紅屍首的紅綠繩,並褪去了身上的白袍,裹注了她的身子,再舒身落下地來,但已與山君拉遠了距離。孫疆瞪著他做了這件事,又望著他再用手拍滅了身上幾處小火頭,卻始終沒有出手。
兩人只都靜了下來。
沒再動手。
鐵手咀角微笑,卻掛了一絲血漬。
山君手上曾擊中鐵手一記的槍,火焰已全熄。
好一會,大家才又聽到孫疆濃烈的呼吸。
先說話的卻是鐵手:「左,下,複數第五,壞了。」
他口中念念有辭,把小紅的屍身輕放於草叢上,然後他把左手裡的一物遞給山君。
山君沉默,伸手,接過。
——這次神情居然顯得有點溫馴。
不過大家都看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是啥事物!
又隔了好一會,這次是山君孫疆先說話了。
他的語音甚為乾澀:「你若憑空手,斷接不下我的火焰槍的」
鐵手咳了兩聲,道:「所以我才用劍。」
山君地乾笑一聲:「你是用劍幾乎削斷了我一半的槍身——但你可知我的‘槍焰’是一種‘毒火’?」
鐵手平實地道:「燃著必毀,灼及必滅的‘毒火’,早已如雷貫耳,比閣下的笑聲吼聲咆哮聲還聞名——所以我這才借用襲兄的劍。」
然後他平和的補充道:「襲邪的劍,名為‘辟邪’、百邪辟易,萬毒不侵——我是不問自取,希祈他勿見怪,不是之處,我再向他請罪。」
然後他雙手奉劍,泰然遞給襲邪。
襲邪冷著臉,斜著眼,漠然收下了劍,插回鞘內,只聽他森然道,「鐵兄曾在多年前連雲寨之役旱,以劍法巧挫戚少商的‘一字劍’,今日得見,果然非凡。」
奇怪的是,他的黑劍一回鞘,連鞘帶劍,卻像一條蛇一般的搐動了幾下,還隱隱約約的發出一聲呻吟來。
山君左眼盯著襲邪的劍,右眼卻盯著鐵手,好像覺得很奇怪:
「你吃了我一槍,居然還不倒?」
鐵手平靜地道:「承讓。」
孫疆又嘿地乾笑一聲,不知想說什麼,孫忠三卻忽然說話了:
「不可以。」
他只說了三個字,但卻一字一句、一字如一擊。
但大家都不明白他說什麼。
「他是吃了你一記,這是大家都看出來的,但他卻一齣手便拔掉你口裡下排上邊的第五隻壞牙。」「山神」孫忠三堂堂正正的說,「你不能佔了他的便宜。我們‘神槍會’的人,可以勝,可以敗,可以生,可以死,但不可以耍賴。」
孫疆這回「格」地乾笑了一聲,居然將剛才鐵手遞給他的那隻牙齒,一手丟入嘴裡,喀哧喀滋的嚼碎咀爛,和著牙血咕嚕一聲吞到肚裡去了。
「剛才是‘一言堂’的堂主與你一戰,」山神向鐵手一抱拳,朗聲道:「現在是在下‘正法堂’的孫忠三向閣下求教。」
鐵手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來這兒,本來只是查案的。」
孫忠三道,「但現刻你也涉了案,」
鐵手凝肅的道:「我到一言堂來,本要伸的是援手,伸張的是正義。」
孫忠三道:「可是現在你卻像是我們的敵人。」
鐵手凝重的說:」我本無意決戰神槍會。」
孫忠三道:「不過你已經在跟神槍會決戰了。」
鐵手沉重的點頭,沉凝的問,「我真的不想跟神槍會作戰,更不欲與你作戰——我能不能甘拜下風,不跟你交手?」
孫忠三反問:「你能不能束手就擒?」
鐵手沉思片刻,反問:「我要是不抵抗,可保我能夠受到公正的對待?」
這句話,大出人意表之外。
聽來,鐵手竟有意投降!
——他明明是佔了上風,至少這連番決鬥下來,他都沒有敗過,至少,他可以大有機會打出「一言堂」,只要能殺出「神槍會」,這件事一旦傳出去,定必聲名更威,威盡天下!
可是,到這時候,他居然似有意不打了,棄戰了,認栽了!
但是,孫忠三的回答更妙:「不能。」
他的答案斬釘截鐵。
鐵手沉厚的語音似也有不解:「我不想打下去,是不想與你為敵,為何卻不能保我有公正的審訊?」
孫忠三道:「我知道你的用意。這兒是‘一言堂’,不是‘正法堂’,你已觸了眾怒、小紅之死,群情洶洶,這兒不是我能說一不二的——所以你一旦遭擒,我縱盡力保你,但也不敢確保你的安全。」
他正色道:」所以,我不能保你有公正的公平的下場。」
鐵手長嘆道:「既然如此,我只有打下去了。」
孫忠三道:「看來只有如此。」
鐵手微喟問道:「正法先生,我們就不能不動手嗎?」
孫忠三堂堂正正的問:「你有沒有聽說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句話?」
鐵手道:「聽過,但我總以為這只是不負責任的人之藉口;其實人在江湖,大可由己,也總比江湖來去闖過的人由己多。只要不高興的事便不做,高興的事做了便不後悔,那還有什麼不由己的事呢!」
孫忠三道,「你是不是鐵手神捕?」
鐵手道:「我是。」
孫忠三道:「我是不是孫忠三?」
鐵手答:「你是。」
孫忠三道:「那我們只有決鬥一途了——這還算由己?」
鐵手喟然道:「那麼說,也只是情非得己;看來只要有天下第一的名頭,就會有天下盡是死傷了。」
孫忠三道:「世事本如是。」
鐵手道:「我卻從不爭第一。」
孫忠三道,「你不爭也沒有用,人還是要鬥你。」
鐵手間:「為什麼?」
孫忠三道:「因為你礙著人的前路。」
鐵手道,「我只是站在這裡。」
孫忠三道:「你站錯了地方。」
鐵手道:「那我讓開好了。」
孫忠三道:「讓開也沒有用,總有人會不同意。」
鐵手問:「誰?」
孫忠三疾吐一字:
「我!」
然後他就動手!
動手。
——也動了槍!
因為他的手就是槍!
他的手裡沒有槍!
但他的手卻發出了槍風,使出了搶勁!
他已人槍合一。
他已不必拿槍在手。
他的一雙手已是兵器之王:
槍!
——手槍!
他出手一槍,竟比真槍還要剛勁。銳厲,大開大闔,殺勢萬端。
而且更意在槍外!
鐵手只有出手。
他出的是手,但用的卻是劍招!
——出手一劍!
他竟把劍法融合於掌中,而把劍氣運聚於手中。
他的手就是劍!
手之劍。
——劍手!
這一來,「手槍」遇上了「劍手」!
就像虎遇上了豹。鷹逢著了鷲、大日如來硬碰上了不動明王!
兩人二手相觸,就像槍碰著劍,劍砸著了槍。
星花四濺。
——那絕對不是手。
至少不是普通的手:
而是兵器。
——極其犀利的兵器!
兩人一觸即攻,點到即止。
這兩大高手,顯然都有意去秤一秤對方的斤兩,但卻都無意作玉石之焚,是以招出得快,也收得速!
所不同的是:鐵手是一收招就跳開,孫忠三則是一收招就變招:
跨出:
出擊!
出手快。
且有力。
——這才是真正的快招:沒有任何一絲花巧,不搞任何花式。
不但快,還選取了最直接最準確最短的距離下手!
——那才是真正的有力,沒有任何一點力量是多餘的、浪費的、虛耗的。
不但有力,而且還抓準了時機不容對方作任何閃躲招架退避騰挪。
他已打了下去!
擊中要害!
這回他的手己不是槍。
手已口復了原來的「手」!
——擒拿手!
他雙手一沉,拿住了鐵手的雙腿。
鐵手退不及。
——他沒想到孫忠三會輕易攻他的下盤。
鐵手避不及。
——他的腿法絕沒有手法靈便。
鐵手挺不住。
——的確,他的下盤便是他的弱點。
「山神」一下子便覷準了,一招便減出了,所以第一招發槍,只是「投石問路」,這第二招才是真正的攻襲。
饒是鐵手,也給拿住了雙腿。
他下盤功夫不如何,但內力沉宏,孫忠三一時拔不起他。
可是他已受制。
他先勢已失。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做了一件事。
他雙肘一沉,雙手疾遞,霎時爪住了孫忠三的雙臂,許且扣住了、拿穩了。
這剎間,一個在京城刑部出了名的鐵手神捕,跟一名山東武林出了名的山神刑判,一個拿住了對方的雙腿、一個扣住了對方的雙手,僵在那裡,動彈不得。
山神的額上,鐵手的臉上,都有:
汗。
火的聲音。
眾人手上的火把,發出裂帛似的啞笑聲。
人的聲音。
眾人在場中不管是鼻冀翁開不己,還是張大口喘息不已,甚至是根本屏住了呼吸的,夾雜成為一種扭曲的、變異的調子。
大家都盯著場中。
眼神里沒有聲音:
只有驚、疑、震、怖:
——誰贏?誰輸?
決戰的結果往往就是這樣:
不是你倒下,就是我倒下。
決鬥的下場也通常如是:
不是你殺了我,就是我殺了你。
——可是人能不能不戰不鬥?
不。
不能。
不管被迫的或自願的,人總要與人、與事、與天地、乃至與自己作戰,不管是分勝負、定輸贏、還是判生死、決存亡。
終於有了聲音。
——場中也終於有了動作。
聲音來自人群中。
是劉猛禽,他尖銳的語音像鐵騎進裂,銀瓶乍破的劃裂了黑夜、割開了月色,還扇起了風撥亮了燈:
「別打下——人絕對不是鐵手殺的!他是無辜的!」
大家更靜了下來。
——如果視線是箭、是矢,猛禽早已給亂箭穿心、千瘡百孔了。
彷彿連火舌也不笑了。
連場中所有的槍尖都在閃爍著邪異的冷鋒,在等他讓下。
他也已只有說下去了,且說得聲嘶力竭,像一頭在抑著傷痛已久而今才撕裂長曝的禽獸:
「我剛才一直在跟蹤著他,來到緋紅軒這棵紫微樹下——」
他猛獸般喘息著,咆哮著:
「——他來的時候,小紅已經死了!」
孫屠狗的眼神冷得像每天習慣了都要屠宰禽畜的屠戶,但語音也跋扈尖銳得像一隻養了七年而今才初償一刀剖進腹腔之痛的豬:
「你憑什麼說他是無辜的?我們憑什麼要相信你說的話是真的!?」
猛禽一時無言。
無語。
——對,他跟鐵手是一夥兒來到「一言堂」的,誰知道他是不是在維護鐵手?誰知道他講的話是不是真的?誰知道他是不是也有份殺害孫小紅?誰知道?
忽聽一個聲音打斜裡插入、從斜裡說出淬金厲鐵的正氣來:
「他說的是真的。」
孫屠狗一句就回了過去,就像一記還手反擊:「為什
「因為我剛才也跟蹤著他,一路過來這裡。」
說話的人是襲邪。
我不必重述八百次,我意思在場的人,不見得完全沒有人不相信鐵手的話。
——儘管在眼前形勢吃緊之下,只怕沒有多少人對以勇於承認自己己殺了人,但以鐵手神捕在江湖上的信譽、武林中的地位,「一言堂」裡上下是沒有人不生疑置:到底是是不是鐵手殺了小紅?鐵手為何要那樣做?他犯得著這樣作嗎?
就算絕對不相信鐵手是無辜的人,恐伯也不見得會不信猛禽為鐵手的作證。
——因為山東「神槍會」有不少子弟都活躍於武林,行走於汀湖,自然聽到風聲傳言,他們大都深刻理解,劉猛禽所隸屬的來月明派系,跟鐵手所份屬的諸葛正我之系就是壁壘分明、友少敵多的兩大陣營,按道理,「午夜鬼捕」劉猛禽沒有必要說好話。
——更沒有必要說假話。
可是,就算既不信鐵手也不信任猛禽的人,到現在也下得不信,也不得不有疑惑了:因為襲邪己說了話。
作了澄清。
他更沒有必要維護鐵手。
——因為他是「一言堂」的大將;「山君」孫疆身邊的紅人!
「山神」孫忠三做了一件事。
他起先只是一隻手指:尾指。
他放鬆了尾指。
左手的尾指。
然後是右手。
右手的尾指。
之後是左手的無名指。
接下來是右手的無名指。
他一隻一隻的鬆開他的手指。
一隻一隻的放開。
一直至他完全放開了雙手,不再拿捏住鐵手的雙腿為止。
鐵手也放手。
只是他更快。
他在孫忠三放開第一隻(尾)指開始,他己放手。
迅速放手。
雙手齊放。
——也完完全全地放開了他本來亨捏往孫忠三雙臂的要穴。
兩人都放了手。
一先一後。
一緩一速。
但都已放手。
拿著,手合攏成了拳。
放訂、緊抓的拳成了張開的掌。
——無論如何,要抓住什麼,總比放開,放下來得花費力氣,緊張多了。
放得下便輕鬆。
而且自在。
——只不過,在人生裡,有幾件事是可以你說放下便放下的?放得下手卻放不了心,不見得放下便能自在;真正自在的,就算執著不放下,也一樣執著得開開心心。
其實管它執著放下,只求活得自在開心。
放開了手的鐵手,溫和的說:「承蒙相讓,銘感心中。」
孫忠三緩緩的收回了他的手,神情好像收回了他(心愛的)兵器一樣:「你的下盤的確不如你的手。」
鐵手承認:「那一向是我的破綻。」
孫忠三道:「只不過誰也無法突破你那一雙手,穿過你雄厚的內力,去攻襲你的破綻。」
鐵手一笑:「剛才山神閣下就己輕易辦到這點。」
孫忠三肅容正色道:「但你也即時扣住了我的手——要是我要發力廢掉你的腿,我的手也一樣得給你廢了。」
鐵手道:「但還是你先制住我的腿。」
孫忠三道:「不過你的內力一定能後發而先至。」
鐵手笑道:「幸好還是山神放了我一手。」
孫忠三正色道,「我能先制住你,是因為你身上確有幾處給灼傷了,所以轉動略見不靈……」
說到這裡,他忽然感觸起來,朗聲嘆道:「一個人,為了維護一個死去的小女孩之屍身,不致暴露得太難堪,難看,而不惜先為她罩上遮掩衣物才再搓滅自己燒的身上的火焰,以致負傷不輕……這樣一個人,又怎麼會去殺害另一個無辜可憐的弱女子呢!?」
大家默然。
只剩火笑。
——火舌燃燒於空氣時發生劈劈啪啪的墾花與爆炸,是為:火的笑聲。
火笑。
只有火與笑。
人不笑。
人都在聽。
——這些人都尊敬「山神」孫忠三,所以他一說話,誰都在聽。
專注的靜聆。
「我剛才的出手,是旨在試探一下,這位鐵手名捕的為人:「孫忠三以一種極為震得住場也懾得住面子的語音道,」他剛才每一次出手應敵,都有機會傷人,但他都留了手。
沒下手,不但為我們神槍會的人保了面子,也為大家彼此都留了個餘地——包括剛才他跟我交手,本大有機會制住我,但他還是沒發力。收了手,別忘了,他現在只一個人,跟我們這麼多人對敵,形勢極其險峻;到這危急關頭,他尚不肯傷人,亦不願脅持人質,試間又怎會是個喪心病狂的殺人兇手呢!?「鐵手即道:「不是的。剛才是閣下先留了力,不然,我的一雙腿早就廢了。」
孫忠三道:「你的手就扣在我臂上,我的手又如何能發力廢你的腿?」
鐵手忙道:「您別忘了,是你的手先抓住我的腿的,」孫忠三哈哈笑道:「我沒忘,你就是讓我雙手搭住你的腿,你才能一舉抓住我雙手。」
鐵手仍堅持道:「我下盤有破綻,您一眼便看出來了,您若發力制住我雙腿我哪動彈得了?」
孫忠三也一點都不退讓,「別人就是以為你下三路是弱點,但只要一發動攻擊,結果反而落在你上三路的強力反撲下,自討其毀、自取其辱。」
鐵手亦不讓步,「是您放了我一馬……」
孫忠三臉色一變,向場中朗朗滾滾的道,「你們大家也應該看出來了;鐵二捕頭在這幾次交手中,我方出動的人。一批比一批強,武功也一個比一個高,可是他對付每一批人,都手揮目送,鎮定從容,不因對手較弱而輕忽,不因敵人較強而惶恐,對付每一陣,都一樣從容不迫,都依樣的畢恭畢敬,不以對方位輕而冷傲,亦不以放手位高而自抑,始終保留情面,一直不肯傷人。」
說到這裡,他也不讓鐵手答腔,只滾滾蕩蕩的向眾人說了下去:「我出手是要再秤一秤鐵二名捕的斤兩,也是要試煉一下他的人品,而今雖然小紅之死,似與鐵手脫不了干係,可是,依我之見,鐵遊複決不是殺小紅的元兇——」他環目四顧,火舌哄的一聲,彷彿被他目光逼得吞了回去:「而今劉猛禽說是。他跟蹤鐵手來此,而襲邪又證實一直跟在午夜刑捕之後,這都證明了鐵手理應不是殺人兇手。」
孫忠三以一種煎藥般的臉色和於肉般的語音說道,「當然。這是‘一言堂’,不是我忠三說一句話就可以了事的,但我不必也不打算重述八百次我的意思。」
這之後,他一字一句如落地作金聲的說:「不管如何,我忠三代表‘神槍會’的‘正法堂’說一句話:我認為鐵遊夏不會是殺小紅的兇手,我願以性命擔保:若真是他,我一定負責殺了他,以謝眾家弟兄;若不然,我亦以一死謝罪。」
他一個字一個字的作了下面總結:「我覺得:要給鐵手一個澄清的機會。」
5。你們不幹,我幹!
他的確是已不必再重複八百次他的意思。連一次也不再需要。
因為場中的「神槍會」子弟,大多都已十分同意孫忠三的判斷。
鐵手望定孫忠三,像看到一句劇烈但十分貼心的好詞,他說了兩個字:「謝謝。」
「你不必謝我,」孫忠三眼色慈和。臉色凌厲:「要是你幹了,謝我也沒用;要是你沒幹,又何須謝我?」
然後他望向孫疆,「你怎麼看?」
——這兒畢竟是「一言堂」。
——言堂的堂主是「挫骨揚灰」孫疆,而不是他。
他還在等孫疆說話。
——哪怕只是一句話。
孫疆沉吟了一陣,然後才說話。
這時,他已不再怒憤得像要一口口啃噬自己的骨頭了,而是說話謹慎得像只要說錯了一個字就得要面對一場牢獄之災似的,他說:「既然有三哥擔保,我也不好迫人太甚。但小紅的死,我一定要對會里弟兄有個交待,討個說法。」
鐵手即沉聲朗道:「小紅臨死之前,輾轉交我一物,可能跟她的死有密切關係。現在我不便在此公開,但一定會據線索追查到底。搖紅姑娘仍在泰山,死生未卜;小紅姑娘己慘死此地,沉冤未雪。我既來了貴地,又成了兇嫌,此二案我會一併辦理,請大家予我十日時間,我當設法上山為搖紅小姐盡救助之力,也一定口來把小紅姑娘之死查個水落石出。」
然後他又敲了記暮鼓打了記晨鐘的加了一句:「十天。請給我十日。」
孫忠三定定的望向孫疆。
孫疆一跺足,狠狠地道:「好,就給你十天!」
然後他又恨恨的揚聲齜牙道:「鐵手,你這話可是對神槍會眾家兄弟說下的,到時若果食言,別恨我們要向京裡來的捕爺對著幹了!」
孫忠三冷冷加了一句:「你們不幹,我幹!沒道理讓兇手逍遙法外,不可以使毀諾的人得意逞兇!」
鐵手看著像一隻抓住了魚兒的蒼鷹般的孫疆,又看看目慈臉厲的孫忠三,道:「你們放心,我決不食言。破不了此案,我就賴在一言堂裡,賴死不走,打死無怨。」
孫忠三道:「好!那麼——」他一伸手:「請便。」
——「請便」的意思就是:事情已了,幾乎可獨自去辦自己的事了。
他此話一說,大家便不再劍拔彎張了,彷彿連火舌也減了半焰。
孫疆也加了一句:「好,撤了!」
——「撒了」就是解散。
於是,本來殺氣騰騰、重重包圍住鐵手的「神槍會」子弟,而今一下子,全都消散了。撤走了。
他們的人很多。
走得卻很快。
很輕。
——也就是說,他們至少有兩三百人,但在撤退拔離的時候,跟兩三個人靜悄悄的離去,幾乎是沒啥分別的。
他們走前是失收了兵刃:他們絕大部分的兵器都是槍。
——各種各式的槍。
鐵手注意到其中還有人手持一種槍,有著彎曲長方形的木柄,槍管子看來是中空的,且在管咀上裝上了七八枚(或以上)的槍鏈,利而尖銳,看來裡邊還有彈簧機槍有的還只不到尺長,只要手指一按,這些槍尖就像密集的暗器一般,飛射出來,而且,還一氣數(十)發。
——如此發展下去,必定成為極其犀利的武(暗)器。
這使他想到,難怪世叔諸葛先生一直在精研「驚豔一槍」了,他就曾有過這樣的優慮:「山東神槍會」一旦壯大。
組織完善了起來。秘密槍法得已練成了的話,揮指侵奪中原之心,只怕更熾,而他們一旦發動,武林中各派力量一直相互殘所,能制拒他們的人,只怕亦所剩無幾了。
不過,諸葛先生又再附加了一句,「不過,神槍會孫家的人一直不太團結,私心大重,野心又大大,連少數幾個像孫青霞這樣出類拔萃的人物,也給逼離關東,流落江湖,而像孫忠三這種主持得了大局的人,又受到排斥孤立,連孫華情也明顯不得志、也未得勢。——要不然,‘神槍會’只怕已掃平東三省,直取中原,再指江南了。」
而今,鐵手卻注意到他們的武器:雖然同是「槍」,但經過改良設計:精心鐫造,果然有極大的不同。
——有些連鐵手也摸不準它的用途。
鐵手更注意的是這些人退走時,是先收兵刃,再熄火把,然後才首尾呼應。紀律森嚴的列隊退去。
在這當兒,若任何人想攻擊他們,或他們遇上任何突擊,他們肯定都能馬上反應、即時還擊。
他們有條不紊,退,只是一種蓄勢待發,若是進,則是一種滅絕掃蕩。
他們退走很快,很靜,但不是有疏、有漏。
他們逐一把地上的斷槍拾去:——彷彿那是他們的手臂肢體,他們決不讓自己的手足遺落在地上。
他們也不忘抱走小紅的屍身:那個皺著白眉,以三隻手指一直在拿棉子捏小紅玉頭的老人,大概就是「神槍會」裡著名的「神通大夫」孫瘋牛吧?
看來這人卻不如傳說般「瘋」。
反而很沉靜。
一種令人出乎意料之外的沉靜。
鐵手特別注意到這些,這也是諸葛先生特別派他來查辦此案的隱因之一。
大家都走了,只剩下鐵手,猛禽和襲邪、孫屠狗、孫疆、孫忠三。
鐵手道:「我們馬上也要起程了。」
他「起程」當然是要上泰山:救搖紅。
——救人如救火。
這是急事。
對鐵手而言,這句話也是一個交待。
「好,你是隻管走,」孫忠三道,「只要你能履行你的諾言就好。」
孫疆卻嘎聲道:「記住,替我殺了那怪物,挖了他的心回來,我要吞了它。」
孫屠狗卻嘿聲道,「鐵手;鐵鏽是有名的‘山梟’,可不好對付哦——別帶我上山到處尋覓你的骸骨背下山去,那就太令我遺憾了。我們還沒好好的打一場呢!剛才那一戰、不過痛!」
襲邪沒有說話。
猛禽也沒有。
襲邪身上依然邪氣迫人。
猛禽卻漫發出一種死味。
兩人咀裡沒有說話,但眼裡都說了。
他們狠狠地互瞅著,不但已像罵了對方几十句話,甚至似己交手數十回合。
——剛才不是襲邪一力作證,才使猛禽不致涉嫌殺小紅一事中的嗎?怎麼兩人眼中,卻充滿了殺氣敵意?
是以,在回「一監院」的路上,鐵手就這麼問了猛禽一句。
「你為什麼要說謊?」
鐵手走在前邊。
猛禽在後。
沒有燈引路。
月己埋入厚厚的雲堆裡。
饒是這樣,鐵手仍感覺到在身後七尺之遙的猛禽微微一震,卻沒有說話。
鐵手依然往前走。
他感覺到身後的死味更濃。
猛禽仍然跟在後頭。
他也感受得到前邊的壓力更矩。
兩人一前一後在走,越走越黑,愈走愈夜,那麼黑的夜,那麼夜的黑,彷彿再也看不到一點光明,一點微明。
直至「一監院」門前,鐵手猛然立住,猛禽也即時立
其時雲破。
月現。
大地重現光明。
明月皎皎。
花香馥馥。
鐵手手觸了門,正要推開,忽聽猛禽問,「你怎麼知道?」——他沒承認他「說謊」。
甚至也不回答鐵手的問題。
他只反問。
鐵手便不推門了,說:「因為我知道你在我抵達緋紅軒紫微樹下時,並沒有跟著我。」
猛禽又微微一震。」
震動是因為驚訝。
「你是怎麼知道我那時沒跟著你?」
「你有味道,」鐵手溫和地道,「我跟你相處已有一段時日了,你身上總漫發著一股味道——你在,就會有這味道,不在,自然就沒有了。」
又一朵大黑雲遮住了月色和月光。
鐵手看看天色,笑笑又補充道:「這可不難辨別。」
猛禽森然道:「那你為何不當眾拆穿我的謊言?」
鐵手道,「我這樣做,有好處嗎?你是說謊來證明我的清白,而我也真的沒殺小紅,在那種情形下,他們也不見讓你有辯白的機會。可是,我還是要知道你剛才去了哪裡?」
猛禽沉默。
他彷彿已與黑夜融為一體。
良久,他才說:「我是不是一定要告訴你?」
「是。」鐵手始終沒有回過身來,他的一隻手還是維持在推門未推的姿態,「你有必要告訴我:否則,我難免要懷疑小紅的死與你有關。」
猛禽似已跟黑夜結合成一股侵天略地的力量:
一種黑暗的力量。
殺氣更濃。
——死氣更烈。
鐵手要想對付這個人,除非得要與全個黑暗為敵。
——由於此際天地盡暗,所以也等同與天地為敵。
猛禽好一會才用言語打破了像凝結成了固體的沉默:
「我沒有殺她。」
鐵手仍堅持問:「你去了哪裡?
他這一隻手仍在推門,但始終未觸及門環。
他知道:他一旦與這身後的劉猛禽為敵,恐怕要比剛才所有「神槍會」的高手更不好對付。
他彷彿得要與這彌天漫地的黑暗為敵。
所以他的手伸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