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出手,他就會先推開門。
門一開,這天地間原來的靜和黑,就開啟了一道裂縫。一處缺口,而且也有了聲音:
他就是要這一個破綻,一點點的縫隙——只要開了那麼一下點兒的罩門,他就可以先行盪開這越到深夜殺力越強死味越盛的午夜刑捕與生俱來的恐怖壓力。
劉猛禽沒有馬上回答。
——要是他開口答話,那還是在對話中,雖然仍有可能交手,但至少是還沒有動手。如果他不回答,那麼,交戰己然開始。
在黑夜裡跟這樣一個「殺手刑捕」交手,那的確好像是「死亡」已在你鼻端打了個噴嚏的事。
鐵手不能回身。
——在這時候連轉身也是一件兇險的事:在身干將轉未轉之際,防範必定是最脆弱的狀態,這一剎間,要是讓敵手掌握住了,已足可死上四十八次!
有些錯失,是一次也犯不得的。
有些險,也不能冒。
鐵手也不想冒這種險。
所以,他的手,仍將推在門上。
猛禽仍在他的身後,與夜色溶為一體。
夜,仍很深。
很黑。
天放光明。
雲破。
月來,
花弄影。
月亮終又破雲而出。
天地恢復明亮。
皎潔。
猛禽終於回答了鐵手的問話。
他是以問題反問,但問題本身已是一種答案:
「你知道我是誰派來查這案的?」
鐵手答:「朱刑總。」
「你知道他為什麼派我來這裡?」
「你是他手上大將,他肯派你來到東北,必有重大原由,恐怕不止是為了追緝鐵鏽救回搖紅一事而已。」
「你猜對了,」猛禽甩了甩長長的髮尾,終於在月華下照出了他的影了,像一隻禽獸拖著一條會抖動的尾巴,而鐵手也緩緩的回過身來。
「很多人不知就裡,以為我們刑部的人只會抓罪犯辦兇案,卻不知我們還有許多不為人知的任務,也得交由我們負責——」猛禽桀驁騖的嘿笑道:「例如:查出朝廷民間有什麼人心懷貳心,意圖造反的傢伙,在他們未能有所動時先行打殺;或在聖上出巡沿道佈防保駕,又或是各路太子王爺一動一靜,咱們也得為皇上江山主座勤加監視觀察……」
鐵手冷冷地道:「那自然也包括了替聖上和權臣清除異己的一項了。」
猛禽在黑暗裡像一頭黑色的獸,有尾,不大動,但雙目竟是慘綠色的,「你是刑捕,而且是經驗老到的名捕,這些自然都瞞不過你,找們們部裡其實細分了許多系統,專辦這些勾當,不見得朝中大臣能知箇中玄機但恐怕你卻比我們更清楚。」
他頓了頓,又道:」——只不過,你們隸屬諸葛先生。直接負責在聖上龍軀前周護,不必拐彎抹角,而我們則連皇上出幸獵豔,晴幸私娼,也得去打點一切……誰叫咱們皇上偏好漁色,樂此不疲,覓盡世間美女,供他**興,天下美女,一旦得知是皇上寵幸,全都騷了情,出盡渾身解數來討好。什麼地方有奇山異石,搬不回來的,皇上便要過去看。我們又得在凡聖上所經之地方圓數百里都得下功夫充門面,這都只苦了我們,皇帝一旦上了癮,我們可像上了吊。」
鐵手只冷哼一聲自漫吟道:「其身不正,何關婦人!山石何辜,天意難測,草木同悲,天塹無涯,煮鶴焚琴,懷寶自侵,玩物喪志,猶如以腳彈琴,用手走路,時世若此,固然上行下效,在所難免,但若助虐養好,撥火煽風,到頭來歪風天熾,只怕也只害了自己。」
他頓了頓,以一種溫和但沉重、平靜但有力的語言道:
「儘管我們身在公門,但有些事,我們還是可以不做的;有些事,我們則一定要做的——上頭有沒下達命令,都不是真正的關鍵。」
猛禽又沉默了下來。
他似乎在咀嚼鐵手的話。
當他不說話的時候,令人有一種靜得讓你以為自己死了的感覺。
——不是他死了,而是他的靜默讓你以為自己死了。
不過鐵手不怕靜。
也不怕死。
他的心一向都比湖底還靜。
也許更清。
沉默了片刻的猛禽,隔了鬥晌才森冷地道:「我跟你不一樣,你有諸葛先生,我沒有。
鐵手道:「你也有朱月明朱刑總。」
猛禽道:「那不一樣。朱月明栽培我,是要我聽他的話。服從他的意思,一定要有利用的價值,世上所有的‘老總’都是這樣的。」
鐵手道:「既然有利用的價值,那就是說你是有價值、有才能的人,——你是靠自己的實力,而不是仰仗他人。」
猛禽道:「我靠他則須得受他控制。不靠他就算武功再好,也上不了場面露不得光,不久便在江湖道上多一副骸首白骨而已。靠山的吃山,近水的喝水,不靠山不仗水的,不冤沉海底,也得灰飛煙滅。邪不勝正的規律,早已不復存於世。」
鐵手道:「不存於世,不見得不在於心。大丈夫終得仗自己打出名堂來。秦叔主也有當擱賣馬的時候。我知道世事往往正不勝邪,但正的責任就是要勝不了也鬥一個邪。」
猛禽又靜了靜,陡然詭笑了半聲,道:「我鬥了。」
鐵手問;」鬥了?誰?」
猛禽答:「襲邪。」
鐵手道:「難怪他腰間似乎受了點傷,而你後頸似乎也有點扭動不靈——那一戰想必精彩激烈,可惜我沒這福分得觀其神,」
猛禽冷哼道:「要不然,你也未必能一齣手就借得了他的劍。」
鐵手道:「朱刑總不會要你來跟襲邪打這一場吧?」
猛禽道:「剛好相反,他是叮囑我若無必要,千萬別招惹這個人。」
鐵手道:「可是你還是惹上了。」
猛禽道:「我是不得己,但也早想與他一戰,他的責任是保住神槍會的機密。而我的任務卻是要攻破大口的孫家的秘密。」
鐵手道:「你是在行動中給他察覺了?」
猛禽道:」你一遛出門去緋紅軒,我就猶豫了一下子。」
鐵手道:「猶豫?」
他彷彿說想到這渾身散發出強烈的決死之氣的漢子,也會有「猶豫」的時候。
猛禽道:「我猶豫:究竟要跟蹤你走那一趟好,還是趁這個機會去夜探一言堂。」
猛禽道:「你卻是怎麼一早就知道了我並沒有跟在你後頭——光是憑氣味,你總不敢如此肯定吧?」
鐵手道:「我在人叢中作戰已看出你的頸受了傷。要是你跟在我身後,以你身手,尚且負傷,我是沒有理由會不知道的。」
猛禽道:「你當然不知道。你那時大概正在緋紅軒,我卻已到了九鼎廳。」
鐵手道:「九鼎廳,看來,你是志在直搗黃龍了。」
猛禽道:「我是有兩個目的:一,朱總探悉‘神槍會’近日正秘密地研究出一種極其可怕的槍法,快接近成功了。一旦成功:殺傷力極巨,且連武功底子不甚高的人,只要得到了這種‘秘法’,便幾可天下無敵!」
鐵手聳然動容:「有這樣的滄法!?」
猛禽嘆道:「更可怕的是:我們只知有其有,但連那‘秘法’到底是槍法還是一種兵器,也不得而知!」
鐵手道:「你來就是為了探個究竟,」
猛禽道:「必要時,不管它是槍是法,也奪了再說。
鐵手道:「所以朱刑總派你假借救搖紅姑娘之名來此。為的便是要查出這個機密?」
猛禽道:「還有另一個目的,這‘一言堂’裡另有乾坤。」
鐵手輕吁了一口氣:「一言堂又另有秘密武器,」
猛禽道:「便是。那可能是一種藥物,一種秘方,或者是一種調練人材的法子。」
鐵手道:「一言堂向來為神槍會訓練出精英高手,在所多有:人家,調訓得好,懂得用人,也不是什麼不可見人的方法。」
猛禽截道,「這不同。」
鐵手奇道:「不同?
猛禽道:「這絕對不一樣。近六年來,一言堂反而有不少高手失了蹤,或得了失心瘋,不是死了,就是失蹤了,一旦有高手出現,一定鬧得個腥風血雨,貽禍武林,而且武功也高得離譜,卻橫行虐威不多久,就一定暴斃慘死——這些年來,至少已有六七名‘一言堂’高手,便是如此下場的。」
鐵手沉吟道:「你是認為……他們有特殊訓練高手的方法,可以使人武功突飛猛進,但卻難以縱控,使人發狂而死?」
猛禽道:「若真有這種秘法,不但朱總要有,連蔡相也想有。」
鐵手狐疑地道,「真有這種秘法嗎?」
猛禽道:「真有。別忘了,神槍會里有朱總一早派去的臥底,一言堂內也早伏有蔡相遣來的內應——天底下事,有什麼可以瞞得過他們兩人的?他們才是天下最不可一世的人中龍鳳!」
鐵手一笑道:「知道人家的隱私就是不可一世了?那麼,最不可一世的人說是史官了:他們紀實記事、纂古述今,那才是可監人心的大人物。何況,就算掠奪了一言堂調訓精英的秘法又有何用——連他們也還未控制得住這方法的後果,強取豪奪,到頭來只怕咎由自取,作法自斃。
猛禽道:「朱總、蔡相他們,可不管這個。能把手下效命的人功力猛然提高數倍,加上能一種不論什麼活兒,便能使出幾近天下無敵的武功,誰不想要?誰不欲得?是以我便來走一趟關東行!」
鐵手忽道:「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猛禽道:「因為你跟我取向不同,告訴你無傷大雅。」
鐵手峻然反問:「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幫你?說不定。我反過頭來要搶了你正要搶的東西呢?」
猛禽沉靜了半晌,終於道:「我也想過這個問題——但而今要告訴你,我也情非得己,更迫不得已。」
鐵手望定了他:「誰能讓‘午夜殺人不留頭’的猛禽刑捕迫不得已?」
「今晚我跟襲邪交手之後,便知道獨身在此,只怕難以成事;」猛禽喉裡發出一種類近野獸遇敵般的濃濁的胡吼:
「我要跟你合作。」他暗啞的道:「我要與你聯手。」
「我們合則兩得其利,」他迫切地道,「兮則兩受其害!」
「形勢非常明顯,不必置疑,」他說,且帶著強烈的死味和死志,」你只有跟我站在同一陣線,才能成事!」
鐵手道:「我來是來辦搖紅姑娘被擄這件事的,現在還要找出殺小紅的兇手來。」
猛禽道:「我知道。那並不相違背。」
鐵手道:「我只要救人追兇,並沒意思要為蔡京。朱總私人跑腿。」
「何況,」他頓了頓又道,「要是‘神槍會’乃以光明正大的手法研創槍法,兵器,而‘一言堂’若又以你情我願的方式栽培子弟精英,那就跟我無涉了,我無意要干擾他們的運作。」
猛禽道:「你是名震天下的名捕,且看目下的神槍會格局:它像是沒有併吞天下、冠絕武林的野心嗎?你也見過孫疆的為人,他會像是用光明磊落手法任事的人嗎?」
他忽然壓低了聲音。
壓低了他的眉。
也壓低了他的肩。
一下子,彷彿整個夜色都為之壓低了下來,向鐵手。
沉,而重。
黑,而濃烈。
「如果取得這秘法和秘技在動力便能夠突飛猛進,以你我之武功基礎,實不近乎天下無敵?」猛禽嘎聲道,「我們奪得這些瑰寶,不一定要獻給蔡宰相和朱刑總,我們大可自得其利啊——利用他們的情報,壯大我們自己的實力,雄霸天下,何樂而不為之哉?你我何不合作呢!我們聯手,豈止不可一世,還可無敵於天下!」
鐵手聽了,也就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猛禽的意思了。
——人待他也開啟天窗說亮話:之以誠。他也待之以減。
「我從沒意思,也無興趣要雄霸天下;」他濃厚的微笑道,「我聽到天下無敵四個字就怕,我只願活得開開心心,快快活活,併為老百姓們辦些好事,為同眾作些奉獻,做人止於一世,本就不可以不可一世,其實又何必不可一世!——來生當豬當狗,做雞做鴨,尚未得悉呢!你是宰相,不一樣是人,也有生老病死,喜怒哀樂。一個平民百姓,也都是人,同樣,有父母兄弟、悲歡離合。你有覬覦‘神槍會’的秘密武器和‘一言堂’的訓練高手秘法的野心我可沒有這個雄心。」
猛禽似乎沒料到鐵手會這樣回答他。
在他而言,就像一個小孩找到一塊糖果一樣,他肯分給另一個小孩食,已是他莫大的慷慨和對方至高的光榮。
然而鐵手竟是拒絕了他!——而且態度還像一隻仁慈的魔鬼,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夜味和死氣在這人的正大光明下不可迫近、而且還無法逼視。
猛禽像負隅頑抗似的低聲咆哮道:「可是……我拿你當朋友,我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你了!」
鐵手的目光卻柔和友善,「是的,你告訴了我,所以,只要你不殺人,不傷人,我決不會去阻撓你的行動。」
猛禽聽後,他緊握的拳頭才鬆了開來,本來緊起的髮尾才又落了下去。
他咄咄地道,「在武林中,你不當第一,便連第二、第三也當不成了,人們只看最好的,不然就寧取賤貨,誰要次貨!?」
鐵手笑道:「我是人,不是貨,我最怕第一,當了第一,就不輕鬆自在了。要是不當第一就連第二,三,四也當不成,那就當第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好了——有什麼打緊?我又不是貨,我是人。憂算找只排行第一億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但我只有一個我,別無分號,無法雷同,豈不是一樣的唯我獨尊、獨步天下?」
猛禽哼哼道:「你沒聽說過麼?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要是老存不爭不鬥、退讓想法,你們四大名捕遲早一定過時,早晚要給淘汰!」
鐵手溫和的道:「要是淘汰了,就是我們已無存在的必要了,那就天下太平了,——那是好事哩!追命三師弟老喜歡吟誦這四句詩:願為長安輕薄兒,生當開元天寶時,鬥雞走狗過一生,天地興亡兩不知。這回可讓他如願以償了。其實人生在世,又有幾件是由得了自己的?我們連出生。死亡都由不了己,還要論其它的事!至於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早已成了男人做錯事的藉口而已——再怎麼說,闖江湖的人總比在家的人由已多了!」
猛禽仍不死心,「可是你是捕快。你眼看神槍會有了這種絕招、武器和秘法,就會橫掃江湖、獨霸天下,都不插手,你這是助約為虐、姑息養奸!」
這次鐵手也神色肅然。
他很認真的回答猛禽這番話:「任何人都可以將自己的子弟調訓成為絕世高手,任何人都可以去練無敵於天下的絕招,那是他們的自由,我是刑捕,也無權干涉。但他們老是用這些高手或絕招去為非作歹,我就一定不會坐視不理,坦白說,我來此地,也要追查一位過去好友下落不明的原因。假如給我查明‘神槍會’確是胡作非為,我就會查辦到底;如果他門訓練出來的高手在外邊殺人越貨,或者調訓的方法過於草菅人命,我也一定嚴辦。——但如果沒有真憑實據,我是不會干預他們的家事,更不會有這個野心去把他們辛苦研創的絕學秘藉佔為己有。」
猛禽登時表示失望:「四大名捕;原來是不管事的。」
鐵手哈哈大笑道:「我們只管天下不平事,但就是不管別人的私事。沒有犯法的人;不違反道義的事,都不關我們的事。只要人們需要捕役來主持公道,道義的時候,我們吃公門飯的都能挺身而出,及時趕到就好,要是在他們沒有作任何違法行為之時,我們決不干擾他們,那麼,我們六扇門的人,就不會到處受人毀罵、列為老百姓心目中可厭人物了。我們不但要學會如何管事,不得約束自己:什麼時候該不管事。」
然後他淡淡地道:「你一直不曾告訴我真正的目的,今晚卻一一相告,我很感謝,卻不知是不是在閣下與襲邪一戰之後原訂計劃因而有了變化?」
猛禽冷哼一聲:「你真是聰明人。」
鐵手微笑道:「我是魯鈍出了名的。」
猛禽嘿聲道:「一個聰明人是決不會說自己聰明的.甚至也儘量不會讓人知道他是聰明人。」
鐵手苦笑道:「但我真的很鈍,所以對什麼事都只好下死功夫,包括思考問題,因資質差,所以比別人多思索幾次。」
猛禽冷笑道:「但你卻一語中的,我的確是在跟襲邪一戰之後,才改變了原先計策。」
鐵手也不訝導:「你原先的計劃當然沒我參與的份。」
猛禽道:「這是我辛苦得來的訊息,而且跟隨朱總這許久了,才有這麼一點好處,代怎會捨得拱手就讓了給你!」
鐵手微喟道:「可是我總覺得朱刑總待你不薄。」
猛禽忿忿地道,「可惜世上所有的老總都是這樣。我剛才不就已說過了嗎?他是老總我不是,我只好聽他的話。他刻意栽培我、是因為他早已看出來了,我這種人,只適合執行他的命令,但永遠取代不了他的位子,所以他才放心讓我做事.不怕我奪權篡位。所謂‘老總’,總是希望黑鍋由你背,汗人由他當。他給你一點權力和自由,但也只有在不影響到他和受他控制的情況下,才有那麼一丁點兒的施捨和賜予,而且你還得要感恩圖報。一旦讓他看出你忘恩負義,他連渣也不會給你撈。要是讓他覷出你野心比他還大,他就會讓你知道:他有本事讓你起來,他就有本領讓你倒下去。」
鐵手只有嘆息。
在心。
猛禽的雙眼乍現綠色厲芒:「所以,我要奮鬥,我要攫緊自己的機遇,我要有自己的成就。」
鐵手忍不住道:「你已經有了。‘午夜魔捕’,天下皆聞。」
猛禽哼嘿了一聲:「那隻不過是一個魔。要當捕,就該當神捕。要行俠,就該做俠神。要成魔,至少也該是一代魔王。」
鐵手不禁嘆息。
這次嘆息出了口:
「所以你要奪得‘神槍會’的秘密?」
「是。」
「可是你跟襲邪一戰之後,又發現事情不是想像中那麼容易?」
「至少難憑我一人之力成事。」
「所以你要我與你聯手?」
「事實上,你不與我聯手,他們也一定會對付你——小紅的死於非命,只怕八成是為了陷害你。」
鐵手黯然:「就算我沒殺害小紅……小紅還是為我而死的。」
「所以你既來這裡,已經陷了下去了,你已抽身不起。」
「因此我非與你合作不可?」
「正是。」
「那我先得要上泰山救搖紅。」
「我也要上泰山抓鐵鏽——我們風雨同路,」
「‘山梟’鐵鏽跟你最感興趣的事有關聯麼?」
「他是個關鍵。」
「哦?」
「所以我要先看小紅留給你的那本冊子——你刨出那本簿子的時候,我還是來得及瞥見了。」
「——你來得還是比‘一言堂’的出現得早?」
「但我已甘冒大不韙,替你作了澄清,你欠了我一個情。」
鐵手笑了:「我欠你情?」
猛禽咄咄地道:「要不是我,你縱一時一能抵得住孫忠三、孫疆、孫屠狗,孫家變……難道你還能一個人敵得住山神、山君、山卡、紙紮人魔還有襲邪這些好手的聯手不成!」
鐵手點頭道:「不錯,我欠你情。」
猛禽剛出自牙:「你當然欠我情。」
鐵手和氣的道:「我確是欠了你情。可是,要是當時我也當眾指出:你並沒有跟在我後邊,同時也不知去了哪兒……你說他們會不會懷疑你?會不會把攻擊的目標,改到你那兒去呢?」
他的語調雖平和,但語鋒顯然淬厲。
猛禽又是一怔。
他現在才明白,江湖傳言裡,鐵手是最和氣的。
——但和氣不代表沒有膽氣。
他也聽說過鐵手是著名捕快中最老實的一個:
——可是老實並不等於愚笨。
鐵手可不笨。
他還是精明得很。
只要他不願意,誰也別想騙他,誰也不用想佔他便宜。誰也休想在他眼前玩小把式。
鐵手隨而笑道:「不過,說實在的,沒有你即時解圍,現在我豈可在這夜未央天色未明之際說這些風涼話,明兒上泰山?嘿,只怕要芳明年這時分閣下給我拜山來著呢!」
他總是溫厚。
——既然把話說明了,便點到為止,總予人後路。
猛禽也笑了。
他的白牙在如漆如膠的夜色裡依然醒目。
這時,夜已緩和下來了,彷彿連黑暗也沒那麼飲烈了。
——是什麼使夜色不冷?不黑?甚至連他身上的死味也不那麼強烈?
友誼是什麼?
——友誼許或就是一條能在你血脈中遨遊穿梭,使你開心、快活、不孤獨的游魚。
這回是猛禽自詆道:「本來也不一定就是來年我拜祭你——今與襲邪一戰,我也差些幾不能活出一言堂了。」
鐵手忍不住問:「我看他劍鍔上沾有一點血……他很厲害吧。」
「我倒並沒有受他劍傷;」猛禽喃喃自語,彷彿猶有餘悸:「我是想找出一言堂訓練精兵的秘密,於是先摸入‘九鼎廳’,沒探出個所以然來,正想潛入‘六頂樓’,直接去探一探孫疆的底,但就遇上了襲邪。」
鐵手問:「那時有點燈?」
猛禽答:「沒有。」
鐵手又問,「可有月色照明?」
猛禽冷笑道:「月光照不進廳內,那兒本連蚊都飛不進。」
鐵手再問:「那你怎麼確定那是襲邪?」猛禽肯定地道:「那絕對是襲邪無疑。」
鐵手遂又問道:「你怎麼知道?」
猛禽這次答:「就憑味道。」
「味道?」
「邪味兒。」
猛禽十分自信他說:「襲邪身上就有一股邪味——跟我所在之處有一股死氣是很相近但不相同的。」
鐵手笑了。
看來,這年青人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畢竟,這年頭,一個有本領且一向自大自負的年輕人還能夠保有自知之明,是件難能可貴的好事。
所以他不再追究,只問:「他一見你就動了手?」
「沒有。」
「沒有?」
「我驚覺有人在的時候,他已在我前面不到三尺之遙。」
這一句。連鐵手也吃了一驚:
「你的眼睛不是可以在夜間辨物如白晝的嗎?」
「我是有這個能耐,」猛禽目中閃著綠光,苦惱的說,「但我卻看不透他。他彷彿有一種能耐,能近木則成木,近火則如火,近水則溶水,近金則成金,近士則人士……我差一點兒沒撞到他身上去。」
鐵手即道,「是因為你及時聞出了他的邪味兒?」
猛禽懊惱地道:「是。」
「那麼說,他也不一定能發現你了;」鐵手隨即安慰他道、「他可沒你的夜視能力,不然,他早就出手了。」
「我想,他是在我發現他的同時警覺到我存在的;」猛禽倔強也懊惱的說,「他大概也同時嗅到我的味道/
在暗夜裡,九鼎廳中,兩大精於夜戰、擅於暗鬥、各有其味的高手,殺手相遇,連一向不好鬥的鐵手也覺得那是不可錯失之一役。
那的確是動魄驚心之一戰。
在山東。
神槍會。
一言堂。
九鼎廳。
黑夜。
門前。
一個黑豹一樣的午夜猛禽,遇上了一個魅影一般的黑魈怪獸,他們互相辨別出對方的氣味。
他們靜了下來。
不動。
不言。
(襲邪沒有問猛禽:「你為什麼偷入這重地!?」)
(猛禽也沒向襲邪發出任何警告:「你再不讓開,我殺了你!」)
他們都沒有說話。
甚至都沒有問對方:想幹啥!?
他們就像黑夜、洪荒裡、亙古上的兩隻猛獸,卻在巖道上遇上了。
——而沒有退路。
只有決鬥。
交手。
——從生死中定勝負!
他們其中一個,必定要倒下去,另一個才能踏著他(它〕的屍身,舔血往前直行而去。
一個是為闖關。
一個是要保關。
於是,只有,對決。
猛禽已悄悄地套上了他的爪子。
利爪。
他的武器便是套嵌在他十指上備足有三寸長鋒銳至極的利爪:
他套上這些爪子之後,連他自己都覺得很像——
很像一隻猛烈的禽獸。
他是名不虛傳。
——果然是猛禽!
他雖先行套上攻擊敵人的武器,他的「青山依舊爪」。
可是先行出擊的卻不是他。
而是襲邪。
襲邪出襲。
他拔劍。
襲邪一動,猛禽就知道了。
可是仍來不及。
襲邪才手按至劍愕,猛禽正要施出「青山依舊爪」的「青字訣」讓他不及抽劍,但突覺劍氣已至!
——彷彿那是槍風,多於劍氣!
這一「劍」從斜裡出襲,絕對有點邪門!
何況襲邪劍未出鞘,劍氣何來?
(但猛禽已不及細想。)
他接不下那一劍。
他只有退。
一退出門。
退得極快。
他退得炔,襲邪也追擊得速。
他追得快得連劍也來不及拔。
劍未拔,劍氣已拔。
猛禽己疾退到院子裡。
他已避過了一「劍」:
劍氣、槍鋒!
他驟止退勢。
他一停,形同襲邪向他疾撞了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
那時,烏雲正遮月,天地間、院落裡,猶黑幽幽一片。
誰也看不清楚誰。
誰都可以嗅到對方。
猛禽猛然站住。
他在等襲邪撞上來。
——只要他一撞上來,他就有二十八種方法可以撕裂了他。
可是他在疾退中兀然急止、但襲邪也在追擊中驀然陡兒。
一前一後。
面對。
面對面。
對決。
距離仍三尺。
襲邪仍手按劍鍔。
劍末出鞘。
猛禽十指在黑暗中綻放迫人的慘綠。
死亡的碧。
殺氣迫人。
院子裡,原有鳥族棲息,而今,可能因殺氣忽然瀰漫以致滿院子的烏,都欲振翅高飛。
可是卻飛不起。
因為殺氣委實太大了。
——殺氣大,壓力也大。
儘管兩人都隻立著,還未動手。
但小鳥都飛不起。
飛起的也落了下來。
空氣繃得太緊。
空氣凝聚:
殺氣;
寒霜。
黑夜裡凌發著邪氣與死味。
第一次交手,是在九鼎廳中。
猛禽避過了一擊。
驚魂未定。
第二次對峙,是在院子裡。
——那是一個給堂裡子弟稱力「鹿死誰守苑」的地方。
猛禽猶有餘悸。
但更有餘勇。
他是感到振奮。
——他好久沒遇上那麼強大的對手了!
何況,敵手愈是可怕,他愈是奮亢。
所以他要反擊。
他正要張牙舞爪作出力搏之際,對方己拔劍。
劍身是黑色的。
劍似已與黑夜融為一體。
但劍只拔了一半,還未抽出來,猛禽已作了猛烈的攻市。
極其猛烈的揉擊。
他一定要擊倒這眼前大敵。
——他不能再讓對方佔上風。
因為對方的劍法太倏忽莫測了:再這樣下去,他只有捱打的分。
他一定要趁自己還有遇強愈強的悍勇之際,先行反撲,至少先挫一挫對方銳氣再說。
——對方銳氣不挫,他自己可要飽受挫折了。
這口氣,是兵家必爭之勢氣,絕對輸不得、失不得的。
——遷襲邪拔出了劍,情勢可就更兇險了!
所以他一氣呵成的使出了「青山疑」九爪大法!
這一招一旦施展,形勢會如何?
不知道。
原因有二:
一,他已經有三年半之久,沒用過這一招對敵,而在三年半之前,他用這一招,不但殺過連朱月明都認為他絕對殺不了的敵人,就連他自己也以為必敗無疑的一役,也一樣臻了功,粉碎了敵人的鬥志,並毀了敵手的頸首!而這三年半來,他仍對這招勤練不懈,精益求精,這招威力更加大進,但進到什麼境界,連他自己也未得悉。
二、他還沒使出這一招——
因為「劍風」已至!
問題是。
「劍風」怎會說來就來!?
——劍不是仍泰半在鞘裡嗎?
可是,「劍風」,確實是要來就來了!
黑漆裡,一劍已然刺到!
劍風如槍?
好個劉猛禽,翻身鵲起,躲過一劍。
「刷」地一聲,他身後有一道急影掠起,沖天而去。
——那是一隻受驚小鳥,終於突破了在黑夜蒼彎裡交織密佈的無形壓力,沖天而起。
鳥在半空。
猛禽人也在半空。
他已躲過第二劍。
然而他還未反攻——
——他不是不反擊,而是反擊不及!襲邪的奇襲,實在是太邪了!
就在他人在半空的時候,襲邪己然拔劍!
其正的拔出了劍!
劍黑如夜。
比夜更黑。
更厲。
更今人畏怖。
——而他就在這令人畏驚驚怖的煞氣中,逼出了他殺氣騰騰的第一劍。
劍攻猛禽!
猛禽人將落未落。
他力已將盡。
前力已消。
餘力未至。
——形勢十分兇險!
世上有些事物,十分珍貴,非要付出異常的痛楚,不可獲得。
有一種蛇,叫「鑽喉鋒」,你得要用動物(例如雞、兔、羊)給他咬著了,再用力扳轉給它尖牙咬著的地方,才會逼出它真正的毒力來。那時,你就可以把蛇咬過的那塊肉活生生的切下來,加藥草焦熬成計,按時服食少量,聽說就可根冶哮喘。
可是那給它咬著的動物可慘了。
而「鑽喉鋒」的尖齒也決不能保。
蚌也一佯。因為有沙子鑽人殼內、使它痛苦,才分泌出粘液,把沙子緊緊裹著融化,日久成珍珠。
珍珠是可賣的,但卻是用它的血與汗才能獲得的。
而採珠的人一旦撕開了它的殼取了珍珠,它也就活不了了。
蛤蟆也一佯。聽說東北這一帶有一種蛤蟆,你把它手足一齊剁去,他才會因極痛苦而分泌出一種油膏,而這種油膏用以塗在肌膚,臉上,對皮膚嫩滑很有幫助,許多善良的少女都愛搽這個。
可是沒有手足的蛤蟆,卻是在極苦痛時才分泌出這種潤膚油膏的。
如果它不會分泌這種膏汁,也許就不會有那麼多同類給人剁成肉泥苦慘等死。
聽說有些人也一樣。
他們在危難時才能發揮潛能。
——甚至他們不知自己原來有那麼大的力量,那麼強的能力!
猛禽不是。
他自己都是知道的。
他的絕招除了「青山依舊爪」之外,還有一種名震江湖的奇技:
——「幾度夕陽鞭」!
他手上無鞭。
頭卻有。
他是以發作鞭!
好一條鞭!
劍已刺出!
這一劍發出,黑天暗地裡,決沒有回寰閃躲餘地。
劍邪。
——招更邪。
襲邪是斜著身斜拔劍,拔了邪劍也斜裡發招。
這一招遞出,劍未至,邪意大盛侵襲人。
但卻給猛禽一鞭捲住。
劍給一把黑髮死死箍住。
——劍本來就是黑色,在黑反裡只聞邪氣看不見,但給猛禽那一把比用破了的掃帚還亂的發鞭卷往,一時間,便似凝結在黑夜的空氣間。
就在這時,忽聽噗噗連聲,那隻自猛禽身後飛起的小鳥,大概在枝頭梢稍一停之後,啾啾一聲,再力向前衝。
往上衝。
高處衝。
它飛向天空。
黑暗的蒼穹,也在此時,忽然變了顏色:
雲忽散。
月華灑——
花樹弄清影。
滿樹飛鳥齊振翅喧飛。
就在這一剎間,襲邪竟收了劍。
猛禽也收了鞭。
鞭又回到了他的腦谷,成了一大把髮尾。
月照大地。
兩人依然在「鹿死誰守苑」對峙。
但喧囂叫罵聲已然響起,火炬亮如白晝,人聲就自緋紅軒那一角傳來:
這時際,正是鐵手找到了「飄紅小記」,發現了小紅屍體,卻給「一言堂」弟子包圍情罵為兇手的關頭。
鐵手正聽得興味盎然。
這時候月己偏四,他們正在一監院中,猛禽則沉侵在懌動的回憶裡。
聽到這裡,鐵手不禁問:「——之後呢?」
猛禽寥落的道:「他己收了劍,我己收了鞭,然後,我就走向你出事的地方,他既沒有再出手、也不再阻攔。」
鐵手沉吟道:「或許,他只負責把守‘九鼎廳’、‘六頂樓’等重地。你既不硬闖,他便沒有必要跟你動手了。」
猛禽喃喃地道:「像他那樣的敵手,如沒有必要,我也下想再纏戰下去——我來是為了達成任務,取我要取之物。而不是跟這種不當之人拼個玉石俱焚在不當之時、不當之地的。」
鐵手微笑道:「也許,他也發現拼不過你,這才鳴金收兵,點到為止,退回去了。」
猛禽甩了甩髮尾,肯定的道:「不是的。」
鐵手試探地道:」至少,你們也打了個平手,誰也沒佔著了對方的便宜,可不是嗎?」
猛禽仍固執地道:「不是的。我以髮捲往他的劍,我的頸筋已為他劍鋒邪氣所傷。」
鐵手安慰他道:「但襲邪的右腕也轉動不靈——要不然。正如你所言,他未必會計我借得了劍去……不過,你真的沒有為他劍鋒所傷嗎?」
猛禽幾近頑固他說:「不是的。動手時,在我身後的小鳥,至少有一隻能沖天飛起,但他所處的地方,連一隻烏也突破不了他的殺氣無形網——這樣說,我仍是輸了一籌。我的頸筋確是為他劍氣所侵,但他的劍仍掙不脫我的‘發鞭’!」
鐵手聽了,不禁由衷起了敬意,「你大可不必告訴我這個。我不在現場,根本不會知道誰贏誰輸。」
猛禽以乎有點消沉地道:「我告訴你,是因為要你知道:‘一臺堂’裡詭秘莫測,‘神槍會’中更臥虎藏龍、一個襲邪已不易應付,所以我務必要與你聯手——而你上必須要跟我聯手。」
鐵手笑道:」我們現在已不是聯結在一起了嗎?我們仍是一齊來辦案的呀!」
猛禽也微微的笑開了:「如果你真有誠意,那就先得還我一個情再說。」
鐵手迄此已聽他提了兩次「欠情」的事,他知道對方是認真的。
所以他也認真的問:「好,你說,我怎麼還你一個情。」
猛禽直言不諱:「我要看你懷中的那部冊子,若不是我故意第一個讓你轉移視線,在‘緋紅軒’裡失神落魄的去看搖紅姑娘的肖像,吸引住大家,你豈能順利的將小紅示意要塞給你的字條拿到手?相信那紙兒自就是她通知你在紫微樹下見面的訊息。」
鐵手本侍要問:既然你來的時候「一言堂」的高手已對我展開包圍指誣,你又怎來得及看見我藏起了「飄紅小記」?
不過,他迴心一想,卻沒即時問出口,只說:「為什麼你一定要看?這冊子很重要嗎?」
「我認為這若是小紅姑娘拼死要告訴你的秘密,而且也是搖紅小姐出走前記錄下來的秘本,它一定就是這案子的關鍵;」猛禽一清二楚三分明的說,「何況,她是跟‘一言堂’裡昔日孫疆手上第一戰將鐵鏽一道逃亡的,這裡邊必有隱情——我已毫不隱瞞的告訴你這許多重大情節,我只希望你還我這個情……」
他望定鐵手,一字一句的說。
「讓我看這冊子的內容。」
然後他還補充了一句:
「我要知道內情。」
鐵手想了想,終於隨手推開了「一監院」的房門,道:「進去看吧。」
這時,冷月稜落,烏雲盡去。
明天將會是個好天氣。
猛禽隨著鐵手走人「一監院」的廂房裡,他們就要一道兒看搖紅棄之而遁。小紅因之而歿的「飄紅小記」。
鐵手在未翻開靡頁之前,已隱隱感覺得到。
這可能是一部記錄最「至真至誠至痛至苦的愛」的冊子。
他也曾一度懷疑:自己該不該看?
他也有迷茫:
那仍在泰山上遇難的女子,而今還好嗎?她在幹什麼?她在想什麼?
房裡又點亮了燈。
然而外邊天色已微明。
東方己漸顯露一點紅暈。
帶點妖氣的紅。
---
掃描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