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葬禮(上)
陶濤的腿驀地一折,碰到了行李箱,行李箱順著樓梯骨碌骨碌滾了下去,響聲驚著了從外面進來的陶江海與陶媽媽。
「怎麼了小濤?」兩人見陶濤定定地站著,嘴唇一個勁地哆嗦,臉色蒼白如雪。
不會的,不會的,陶濤搖著頭,不久之前,季萌茵還把她叫去,給她泡蜂蜜茶、看相簿、送她禮物,握著她的手對她說「對不起」。這個不久是昨天還是前天?陶濤抬手拂去遮著眼睛的幾根頭髮,天,她一點也想不起來了。這是什麼?她看著掌心的水珠,發覺自己在哭。
陶江海衝上了樓梯,把她拉下樓,阿姨從廚房跑出來,陶媽媽抱著她。
她閉上眼,任眼淚瘋狂肆洩。
季萌茵可以不做她的婆婆,但她希望季萌茵能活得好好的,永遠保持著高貴的風度、優雅的舉止,在哪都受人矚目。華燁可以愛上別人,但一定要比和她一起時健康、開心。雖然他們和她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有時想起他們,不免會怨恨,會心酸,會落莫,但她從來不願詛咒他們如何如何,也不肯說什麼報應這樣的話。沒有緣份就是沒有緣份,強求不來。難道他們落到悲悽的下場,她會非常開心嗎?
好不容易止住淚,哽咽著把華燁來電說了一通。陶江海當下就跌坐在沙發上,臉色也變了,阿姨嚇得捂住了嘴。陶媽媽在沉默了一會之後,說道:「我們應該去看看她。」
陶江海沒接話,她拍拍他的肩,他慌亂地抬起頭,「老婆,我不是。。。。。。」
陶媽媽握住他的手,嘆了口氣,和一個過世的人還能計較什麼?
「老陶,什麼都沒說,我明白的。去換身衣服,我們給她送束花。」
三人都換上了深色衣服,沒有開車,在花店買了三束白玫瑰,打車去了部隊大院。走到季萌茵家樓下,只看到樓梯口停著一輛車,樓道間沒有一絲喧鬧。上樓敲門,開門的人是華燁。看到陶濤,他努力扯了下嘴角。沙發上坐著一個穿軍裝的中年男人,華燁介紹說是軍區的政委,臥室裡有兩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在跑來跑去。陶濤沒有看見許沐歌,也沒看到張弘和經藝那一幫子朋友,心裡面不禁一震。
有個醫生從裡面出來,臉色嚴峻,華燁低下眼簾,把三人領進餐廳。
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抓住陶濤的手臂,陶濤想推開,看看他,沒有抬手。
「什麼時候的事?」陶江海問。
「醫生說是下午…左右。還沒有對外宣佈媽媽過世的訊息,她希望別人認為她是因病不治,而不是。。。。。。」華燁閉上唇,把頭扭向一邊,緊緊閉上了眼。
「不是什麼?」陶江海追問道。
「不是自殺。」
陶媽媽驚愕地瞪大眼,陶江海震懾得嘴巴半張。
「你說自殺?」陶濤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華燁輕輕點頭,「她昨天給我打電話,讓我今天下午四點過來,要帶上鑰匙,叮囑我注意身體,少喝酒。我來的時候,路上發生了個車禍,堵了一個多小時,我到的時候是五點半,屋裡亮著燈,客廳和廚房沒有人,我推開臥室的門,她睡在**。。。。。。」華燁喉結劇烈地聳了聳,象是在拼命抑制著心中的悲痛,「屋子收拾過了,她洗了澡,從裡到外換了乾淨的衣服,頭髮一絲不亂,身上蓋著的被子也是新的,她看上去和以前上臺前演出時一樣,很自信很恬美。。。。。。看看這個。。。。。。」他遞給陶濤一封信。
政委在臥室裡喊華燁,華燁走了過去。
陶濤追著他的背影,淚在眼眶裡打轉。
陶江海和陶媽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不能從剛才的訝異中恢復過來。
陶濤摸到餐桌,慢慢坐下來,抽出信紙,展開,季萌茵秀麗的筆跡躍然眼前。
「華燁,媽媽此刻很清醒,也很理智,知道自己將要做什麼,但還是要向你說聲抱歉,請你理解媽媽這樣做的決心。去年的秋末,媽媽退下來前,檢查出喉嚨裡有腫瘤,但還不算嚴重,可以選擇手術切除,也可以選擇服藥醫治。如果動手術,喉管將要被切去部分,以後我就得用氣管出聲,也可能就永遠不能再發出聲音,對於一個歌唱演員來講,這很殘酷,我選擇了服藥。一開始是有些效果的,但到了冬天,效果越來越微弱。我到海南去療養,其實是去做檢查,南海軍區有位喉部專家,他坦承地告訴我,我必須接受手術,不然癌細胞有可能就會擴散,手術的成功率有百分之七十。我考慮之後,還是拒絕了。」
「在得知自己患病之後,我沒有一點恐懼,到有著要旅行前的幾份激動。華燁,我終於能去見你爸爸了。三十二年不見,他可能沒變,我卻成了一個老太婆,不知道他還能不能認出我來?癌細胞是在春天時擴散到腦部,醫生說我接下來有可能會失明,也有可能會癱瘓。總之,我即將成為一個沒有行為能力的人,躺在病**,身上插滿管子,每天有輸不完的點滴,慢慢等待死神召見的那一天。於是,在那樣的事發生之前,我決定自己離開了。收拾行裝的時候,唯一的牽掛就是你了。」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不管是朋友還是家人,終有一天是要離別的,但終有一天我們還是會相見。沒什麼遺憾,華燁別埋怨媽媽向你隱瞞了病情,你有沒有在我床前端茶送友,有沒有為我跑前忙後,不重要,從小到大,你沒讓媽媽操過心,這就已經很好了。在我見到你爸爸時,我可以驕傲地告訴他,我們的兒子很優秀。不要羨慕我與你爸爸之間的感情,最美麗的愛還是長相廝守,哪怕磕磕拌拌,但能嚐到生活百味。留下一個人守著愛,太孤單。所以媽媽現在很自私地下了這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