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肯為我賣命的人終於出現(3)

雷震子的笑容僵住了。

「他未必比你還蠢些?」

「……」

雷震子的眼睛裡面又冒出了驚恐之色,身體開始往後退,看樣子是做好了再次挨踢的準備。我大大抽了一口煙,再也懶得看他,目光轉向了另外一個清靜的地方,想了一會之後,問道:「你那個朋友是個什麼人,和你關係到底怎麼樣,靠不靠得住?你他媽給老子說實話!」

「靠得住,靠得住!有幾年,我們過年都是在一起過的。小時候,他穿不了的衣服,他屋裡大人都給我穿,真的就和一家人差不多。就算他看出什麼了,他也絕對不會出賣我,就像我絕對不會出賣你一樣。真的,三哥,絕對是鐵聚啊!」一聽到我這麼問,雷震子臉上的笑容馬上就堆了起來,甚至帶著些許得意之色,飛快地回答,居然還不忘記拍一下我的馬屁。

「他也是打流的啊?」

「不是的啊。」

「那你問老子差不差人?你吃多噠沒卵事啊!」

「哎呀,三哥,這你就失誤了啊。我就說你啊,我佩服還是佩服你,不過有些時候呢,你真的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未必只有打流的才狠啊?我告訴你唦,我這個朋友……」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在他短暫的生命裡,雷震子始終都像是一顆長在茅廁旁邊的小小野草,一直都活在生物鏈的最底端,卑微低賤,甚至還有些惡俗骯髒。但是,雷震子的內心卻永遠都是那樣地單純與善良,遠遠地超過了我以及我所見過的所有人。他從來不會記仇,他也從不會因為別人的厭惡和欺負而長久地去恨一個人。

他只會記得人們偶爾對他些許的好、些許的尊重,並且用別人看來傻里傻氣,卻是他自己最為擅長、最為真誠的方式表達出來。聽到我的詢問之後,雷震子已經忘記了我的暴怒和片刻前踢他的那一腳。樂而忘形、急於邀功的他,無意中把另外一個日後成為我左臂右膀的人送到了我的眼前。

雷震子的那個朋友姓彭,名叫彭飛,和雷震子是一個村的老鄉,比我們都要大上幾歲。在全國上下高聲說著「誰是最可愛的人」的年代,在全國姑娘都要嫁給軍人的歷史洪流中,他義無反顧地加入了中國人民解放軍。

只可惜,彭飛沒有等到渴望已久的戰爭,他也沒有成為夢想中的英雄,甚至連一個三等功的勳章都沒有得到。他只是如同絕大多數的熱血兒郎一樣,在綠色的軍營裡面度過了默默無聞的幾年青春。

等他帶著些許的失落與滿腔再創天地的雄心退伍回來,卻發現時代已經變了,這已經是一個不需要英雄的時代。除了一副好身體以及從小練就的農活手藝之外,他一無所長。而那些善變的姑娘們早就掉過頭去喜歡個體戶、年輕幹部了。

最後,將他從迷茫與困惑中解救出來的還是那兩位卷著褲腿,兩腿泥巴的老人。家裡人幾乎是砸鍋賣鐵,借了一切能借的債,求了所有能求的人,歷盡千般艱難、萬種辛苦,終於在九鎮政府一個唯一願意接受他的部門替他謀到了一份職業。九鎮的人們通常稱呼那個部門為「計生辦」,有些時候,人們也叫它「夭亡鬼」。

其實,那個年代的計生辦和現在計生辦的性質絕對不同。在二十年前,計生辦絕對算是一個肥水衙門。只不過,在九鎮,願意到這個衙門裡面上班的人並不多,尤其是九鎮本地出身的幹部,更加是避之不及。

為什麼?就因為人們口裡的那句「夭亡鬼」。「夭亡鬼」是九鎮三鎮十八鄉範圍內的一句方言,按照字面意思來說,是指那些年紀輕輕就意外死亡的人。但是在九鎮,無論兒女如何不聽話,父母都絕對不會用這句話來說他們。它專門形容那些已經被人仇恨,人們咒他不得好死,要遭天打雷劈的人。

人們對計生幹部如此仇恨也有著自己的原因,九鎮一直都地處交通不便的中南部山區,資訊閉塞,文化水平普遍不高,也正因如此,千百年來的傳統也就儲存得更多。「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有女空萬擔,養兒不再窮」這些話雖然不對,卻是那個年代裡,每一個九鎮人深深記在心中的祖宗遺訓。

所以,在他們的意識中,計生幹部斷了他們的戶,絕了他們的後,這是不共戴天的仇。在法制社會,他們不敢用其他的方式報復,背後罵罵人還是沒問題的。彭飛就進了這麼一個單位,成了一個人見人厭的新晉「夭亡鬼」。

殘忍的職責

彭飛不是一個很會在官場上混的人,他沉默寡言,不善交際,更不像雷震子一樣喜歡拍馬屁。可是他揹負著父母的所有期望,所以在工作之初,他也很用功,很努力。他就這樣過了大半年,直到年關來臨,喜氣籠罩九鎮萬民,彭飛卻沒能過得了這一關。

在那個年代,幾乎所有的政府部門、國營企業都有一個硬性規定的指標,只有達到了這個指標,才有資格在年底評選中評優,只有評上了優,科室裡的人才會有年終獎,只有拿了年終獎,這些薪酬微薄、無權無勢的基層幹部才能讓家裡人開開心心地過一個好年。

九鎮計生辦當然也不能例外。彭飛上班的第一年年底,他們計生辦主任發現還差好幾個指標沒有達到,他急了,全科室的人也都急了。

於是,主任決定要像往年一樣,在年底之前,大抓計生工作,給黨和人民交上一份滿意的成績單。在素來民風剽悍的九鎮地區,平時計生工作也都進行得非常困難,暴力抗法,計生幹部受傷的事情時有發生。可比起年關時節,這些只是小巫見大巫。

計生幹部的出現讓人們從過年的喜慶一下跌落到絕後的痛苦時,所造成的巨大反差,會讓人發狂,會讓人不計後果地報復。況且計生幹部也是人,他們因為不得不做的本職工作,被人罵了一年,沒有誰還想在過年的時候,繼續被人指著脊樑骨罵「夭亡鬼」。所以,計生辦那些老油子紛紛躲之不及。自然而然,這個重任就落在了初來乍到,啥事不懂,也沒有資格挑揀的年輕後生彭飛的身上。陪他一道的只有無法推卸責任的主任和主任指定的另外一個能說會道的人。

在處理之前那幾家超生戶的過程中,彭飛就已經感到了非常的內疚。平時,他們出來辦事,遇到了會來事的或者情況確實可憐的人家,他們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過且過,良心上沒有這麼大的負擔。但是現在,被逼上梁山的主任已經變成了一頭紅了眼的餓狼,不管什麼情況,只要被他們抓到了,一律送到衛生所,該打的打,該流的流,沒有任何人情可講。

在這個過程中,彭飛在頂頭上司的命令之下也用了些非常手段,和抵抗的村民打了架,而且還越打越兇。因為他發現,只有別人打在他身上時產生的痛楚或者他打在別人身上時產生的快感才能讓他暫時忽略身邊那些老人、婦女悲涼絕望的眼神、撕心裂肺的哭泣,才能讓他保持著最後一份尊嚴。

年前的那幾個月,彭飛在科室裡面的地位直線提升,主任對他刮目相看,視為頭號愛將。在同事們嫉妒的眼神中,彭飛卻越來越消沉。

在這樣的日子裡面,年關越發臨近,悲劇也終於隨著降臨。

某天,某個鄉里面的一個積極分子走進了九鎮計生辦。他向主任報告說,他們村裡一個懷了二胎,在外頭躲了幾個月的女人,終於回來過年了,昨天他親眼看到她進了家門。

於是,主任帶著彭飛一起趕了過去。這一次,彭飛沒有打人,因為根本就無人可打。

在參加工作之後的大半年間,彭飛見過很多或貧窮或可憐的家庭。但是,他從來沒有見過貧困可憐到這個地步的人家。那家人住在九鎮下面位於大山最深處的一個村,在夏天的時候,作為頂樑柱的兒子耕作時被髮狂的耕牛頂到心臟,去世了。家裡一貧如洗,別說電燈、自來水,進門之後,狹窄昏暗的套屋裡連張像樣的桌子都沒有,角落的土灶邊上擺著一個一尺來高的小木桌,木桌上油跡斑斑,擺著兩碗黑乎乎的醃菜,灶臺上還有一碗辣椒炒雞蛋,獨自放在一旁,顯然是給孕婦吃的。

屋裡現在只剩下四個人,一個已經瞎了雙眼的老漢,一個雖然不瞎,卻同樣憔悴老朽的老婆婆,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還有一個頭發蓬亂,大著肚子的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