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肯為我賣命的人終於出現(4)

積極分子帶著彭飛他們進門的時候,老漢半邊身子倚著牆正坐在門檻上,身邊坐著一個蓬頭垢面、邋遢不堪,正在玩泥巴的小女孩,老婆婆則拿著一把小小的鋤頭,在自家門前很小的一塊菜地上鋤著什麼東西。那個大肚婆不見蹤影,也許是因為避人,躲在家裡。

老漢警覺地偏著頭聽著彭飛他們的腳步聲,老婆婆則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一動不動地看著來人,只有不諳世事的小女孩依舊玩著自己手裡的泥巴。

彭飛永遠都不能忘記,當老婆婆確定他們是走往自己家裡的那一刻,她的眼睛裡那種極度恐懼與絕望的眼神。她的眼淚根本就不需要醞釀,刷地一下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龐流了下來。

她扔下了手裡的鋤頭,不知道是因為年老,還是因為激動,步履有些顫巍巍地小跑到通往裡屋的大門前,嘴裡發出「啊」的一聲悲痛萬分的哭喊。在老婆婆哭出第一聲的同時,瞎眼老漢也明白了過來,他一隻手扶著牆,一隻手摸摸索索地扯住了彭飛的褲管,和老伴一起跪在了這些年輕人們的面前,

乾啞撕裂的哭泣聲響徹了整個山頭,其間還夾雜著那個毫不懂事,卻也已經被嚇得開始一同哭泣的小孩的聲音。

彭飛看向了主任,主任臉上也有一些不忍,一時沒有說話。一旁的那個積極分子卻指著兩位老人說:「那個時候,你屋裡老么還在的時候,我就給你們說了的,生兒生女都一樣。而今你屋裡老么死了,你還有個孫女啊,有什麼關係?而今都要過年了,你還麻煩張主任和彭幹部跑一趟,真的是,這麼老還不懂事噠。這是國策,你懂不懂?哪個都不能違反。哎呀,你們兩個啊,來來來,起來起來,莫擋路噠。你媳婦到鎮上去一下就回來,不礙事。五組的劉家媳婦前幾天不也是去了啊,而今還不是好好的。來啦,來啦,要你們起來啦,怎麼不聽呢?張主任和彭幹部還要回去工作,你以為像我們農村裡的人一樣沒得事啊,緊留在這裡和你們搞。莫耽誤別個的正事了,起來!」

顯然,那個人的話打消了主任的最後一絲猶豫,他下達了進屋搜人的命令。彭飛提出了輕微的反駁與建議,卻在主任凌厲的眼神下,選擇了屈從。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些素不相識的原本善良的人們會惡毒地叫他「夭亡鬼」。

那對老夫婦沒有食言,他們說過:「你們這麼一搞,我屋裡一屋人就都沒有活頭了啊!」

當時,彭飛和主任乃至那個積極分子都以為,這和往常很多次的情況一樣,只是農民在悲憤無奈中的一種哭訴而已。

他們低估了兩位本就已經離死不遠的老人在生無可戀之後的絕望。當聽到老兩口喝完了整整一瓶農藥雙雙自盡的訊息時,彭飛居然忍不住在辦公室裡當著所有同事的面,痛哭失聲,捶胸頓足。

在年底科室的團年會上,堪稱海量的彭飛卻喝醉了,喝醉的他又開始痛哭,哭得如喪考妣,同事紛紛來勸,勸不住。喜慶的日子裡面,被掃了興的人們,耐心終於開始消退。最後,主任板著臉說,如果要哭就出去哭。

彭飛失掉了家人用盡一切為他換來的那份工作,跌入了對於往事的追悔。他在九鎮租了一個小房子,用盡所有的能力去賺錢,來報答家人,然而他卻在貧困中貧困,在痛苦中痛苦,在憋屈中憋屈。

再然後,雷震子帶著我一起開啟了那間小房子的那扇木門。如果不是親眼見到,我絕對不會想到人類居然能夠居住在這樣的環境裡面。放眼望去,那個小且逼仄的房間已經不再是用豬圈就可以形容,那簡直就是一個垃圾場。在無數散發著奇異惡臭的垃圾當中,一個鬍子拉碴、頭髮極長、雙眼無神、面色蒼白的男子坐在一張小**,一動不動,安靜而專注地看著我們。

最後,我們約上了下班的牯牛,四個人一起來到了雷震子租住的地方。我把自己賬戶裡面的一千七百塊錢取了出來,然後帶著只剩下零頭的存摺一起擺在了彭飛的面前,並向他表示,現在少給的,事後會全部補上。

很多年後,彭飛給我說,就是那一瞬間的狂喜和心跳讓他突然明白了,在這個不需要英雄的年代裡,只有錢才會讓人成為英雄,而我,就是那個真正可以讓他成為英雄的人。

我們就像是四個在沙漠裡渴了八百年之後才遇見水的孤魂,狂喝了一頓酒。如雷震子所說,彭飛的酒量果然極好。我醉的時候,沒有看到他醉,我只看到了他眼裡冒出了一種咄咄逼人的光。

因為初見面時的詭異場景,和他冷靜到有些淡漠悠遠的言談與喝酒的豪氣之間太過鮮明的對比,被酒精燃燒的我們不再叫他彭飛。那一天開始,我們所有人就已經習慣稱呼他為「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