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肯為我賣命的人終於出現(3)

時光在聒噪而單調的刮擦聲中飛快消失,卻又好像一動不動地停滯著。我看到雷震子的食指突然停了下來,使勁地按在了那道刮痕的盡頭,指甲蓋呈現了一片雪白。他抬起頭,瞟了我們一眼,目光再次飛開,若有所思地望著我身後漸黑的天空,聲音雖小,卻非常堅決地說:「你們怎麼搞,我就怎麼搞。」

當時的我們都以為雷震子做出這個決定是因為他本質上就是一個講義氣的人。那時的我們都還太過年輕,我們不能明白,雷震子的心裡除了義氣之外更多的是孤獨。人性中渴求著認同與歸屬感,懼怕被拋棄、被隔離的終極孤獨。我們原本還可以給予他更多,只可惜,當明白這個道理的時候,雷震子已經離我而去很多年了。

雷震子,我確實欠他太多。

最後,我拿出了將軍匯給我的已經分成了兩份的五千元錢。那一刻,我看到兩人的眼睛裡面再也沒有了猶豫與憂慮,只有掩藏不住的興奮和激動。

那是一種讓我驚心動魄的裸的。可是,牯牛畢竟還是那個忠肝義膽的牯牛,他抵抗住了的**,他真誠而堅決地推辭著不要,雷震子沒有辦法之下,也只能跟著說不要。我說:「你們也不用推辭,這個錢不是我的,是將軍給你們的。你們也不認識他,該收的錢就要收。而今給的只有這麼多了,但是如果事辦好了,我保證數目比這個絕對要多。」

「牯牛,這是你的。拿去,拿去啊。」我把錢送到了牯牛面前,牯牛停頓了片刻,手終歸還是伸了出來,握住了鈔票的另外一頭。一股試圖將鈔票從我手中抽離的力道傳來,我也加大了握住的力氣,牯牛有些詫異地抬頭看著我。

突然,我就感到了愧疚,我說:「兄弟,你一定要想好,這就是買命的錢。」

牯牛沒有說話,眼睛還是那樣盯著我,我只感到指尖一鬆,鈔票已經離開了我的手。前方,牯牛的腦袋輕微地點了點。

「三哥,什麼買命不買命咯,沒得這個錢,我的命也是你的。哈哈,三哥,說真的啊,我還從來沒有一次性拿過這麼多錢呢,哈哈。」雷震子想要客氣,卻又實在忍不住狂喜地說個不停。

那一天,告別了牯牛和雷震子之後,我回到了家,耐著性子坐在客廳裡陪著家人看電視,腦子裡面卻越來越亂。實在忍受不了內心的焦慮,我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坐在**,反反覆覆地思考著早已想好的全盤計劃。

我的計劃是這樣的:明天,我會向唐五請一個星期的假,藉口是要去鄰縣的姑媽家處理一些事情。然後後天早上,我和牯牛、雷震子分批坐車到市區集合,再轉道市區趕往將軍所在的那個市。在將軍那裡我最多待兩天,第一天摸清所有的情況,第二天辦熊「市長」,辦完了連夜就走。牯牛和雷震子會回各自鄉下的家裡住幾天,而我則去姑媽家,直到一個星期之後回來,回來的時候,我會帶一些那個縣的特產送給唐五。

這樣一來,只要我們不是被當場抓住或者當場認出,沒有人會懷疑到我們的身上來。

唯一讓我有些不滿意的地方是,我們只有三個人。就算牯牛和雷震子開始沒有答應我,他們不去,我自己一個人也會去辦熊「市長」。我已經在將軍的面前做出了自己人生的選擇,無論對錯,我都只能揹負著它,一步步前行,沒有退路。

現在他們願意去了,我很高興。可我還是覺得人有些少,雷震子並不是一個可以拿刀的人,實際上我壓根也就沒有準備讓他拿刀。他只需要負責在我和牯牛辦完事之後,開車帶我們走就行。

可是,要知道,兩個人對熊「市長」一個,要弄死他很簡單,但如果想要不引人注目,快速而乾脆地廢了他,是很有些難度的。偏偏這件事情絕對出不得半點差錯,一旦有了任何意外,包括將軍在內,我們所有人都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我糾結在這個點上,想了很久,越想越心慌。耳邊先是傳來外面隱隱的電視聲,偶爾的交談聲;然後又是關閉電視機聲、洗漱聲;最後,萬籟俱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沉沉睡去。

唐五沒有多言半句,就同意了我的請假。一切準備妥當的我站在難得的冬日豔陽之下,連日里焦慮緊張的心也不免有了一絲放鬆。可是,當雷震子站在我的對面,一臉笑意地說出了一句話時候,我感覺自己就像是被上帝摘去了翅膀的路西法,從溫暖的天堂直接跌入了冰寒刺骨的地獄。

他說:「三哥,你這件事還差不差人?」

手腳上的冷汗不斷滲出,我用最後的一點自制力努力控制著自己的顫抖,看著雷震子,一字一頓地說:「你把我們的事,告訴了別個?」

聲音乾澀枯啞,簡直不像是我的聲音。我已經沒空去理會自己的失態,我靜靜地等待著雷震子的回答。雷震子的臉色一片慘白,片刻之前的笑意已經消失無蹤。他惶恐緊張地望著我,額頭上隱隱冒出了一層細細的汗珠,語無倫次地說:「沒有,沒有,三哥,沒有,我……我沒有,我對哪個都沒有說,三哥,這件事,我沒有說,我真的沒有說。」

吊在嗓子口的心終於落了下來,劇烈的心跳過後,我感到腦袋裡面一陣空白與眩暈,長長吐出了一口氣:「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三哥,不是的,是我一個朋友,鐵聚,我今天中午請他吃了一頓飯,他找我借錢,我看他而今也混得不如意,所以,想問一下?」

怒火終於湧了上來,我一腳就將雷震子踢得坐在了地上,踏前一步,指著他大罵道:「我捅死你的老孃!雷震子,你個狗雜種,你是不是有不得兩個錢?肚子裡面裝不得什麼事,你就別他媽答應幫老子做事!有個錢就在別人面前顯,你顯個鳥啊顯!別個當你是坨狗屎,你曉不曉得?萬一出事,老子和牯牛都要被你這個雜種害死!你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雷震子坐在地上不敢說話,也不敢起來,就那樣呆呆地看著我。罵了半天,也罵累了,又拉不下臉真的開打,我只得拿出一根菸,怒氣衝衝地走來走去,想要思考,腦子裡卻好像灌進了一桶糨糊。

「三哥,我什麼都沒有說。真的!我就是給他借了五百塊錢。他和我是一個村的,一起玩到大的條卡朋友(方言,發小,穿開襠褲玩大的朋友),就像是我屋裡的親哥哥。他實在是沒得法了,找我開口借二十塊錢。我就拿了五百塊給他。我真的什麼都沒有說。」

看著坐在地上的雷震子可憐兮兮的樣子,我的怒氣終於消退了一些。我走上前去,想把他扯起來,他居然像小孩子耍賴皮一樣,還犟著不肯動,嘴裡還不斷念著:「三哥,我真的什麼都沒有說。」

「你起不起來?你不起來,就給老子死在這裡,別起來了。」

「三哥,那個人和我關係真的蠻不錯,就像是我和你一樣。我確實也沒有給他說任何東西,就是借了錢,三哥,你相信我。我不會這樣不知輕重。」雷震子看我的臉色緩和了一些,趕緊邊說邊站了起來。

「他未必沒有問你哪來這麼多錢啊?你倒是大方啊,一齣手就是五百,你自己窮得像個鬼,站著像根賬樁,蹲著像個賬坨,你欠一身的賬,你還借錢給別人!他不問你?」

「問了,我說是我打牌贏的,呵呵。」雷震子毫無廉恥地笑了起來,笑得我鼻孔裡面都冒青煙。

「放你孃的狗屁!你贏錢,你他媽的,你自己信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