鴨子大怒,他一拳就打在了何勇的臉上,何勇的鼻血刷地一下就流了出來。鴨子沒有留任何的情面,撲上去對著何勇繼續毆打,就像是在以前的日子裡,對著那些與我們有仇有怨的敵人。
何勇被打得連連後退,鴨子依舊沒有絲毫退卻之意。夏冬與鐵明想要上去勸架,剛一近身,都被鴨子的眼神嚇退了回來。
那一刻,我想,鴨子是想要把這一個多星期以來始終埋在心底,卻無處發洩的怨憤、悲傷、痛苦、絕望、仇恨等等一切都發洩出來,發洩在他最好的兄弟何勇身上。
何勇沒有還手,一下都沒有,但鴨子下手卻越來越重、越來越無情。他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如果這樣打下去,也許鴨子會打死何勇。
唐五終於走了出來,他從背後死死抱住了鴨子;秦三則擋在了何勇的身前。在唐五的懷裡,鴨子大罵著、掙扎著,兩條腿在半空中前後飛舞。我知道,他是想要連唐五一起攻擊,卻絲毫掙脫不得。
罵聲漸漸變了,鴨子終於放聲大哭了起來。我永遠都想不到,一個人的哭聲可以那樣地淒涼,那樣地響亮。整條大街上,都只有他的哭聲在迴盪,蓋住了所有的一切。那一刻,就連沙娜的家人都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最後,就在唐五的懷裡,鴨子暈厥了過去。不是如同我們常見的那樣突然一下失去知覺,而是哭聲由小變大,持續一段時間之後,又由大變小,由小變成抽泣,再由抽泣變成哽咽,慢慢地整個人的腦袋和四肢就一起完全癱軟了下來。
永失我愛
把鴨子交給我們之後,唐五走向了沙娜的家人。
他說:「我曉得你們而今也不好過,只是漆遙也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也不能完全怪他,並不是他害的。」
當他說完這句話,沙娜的家人指著唐五的鼻子又開始罵了起來。
等沙娜的家人罵夠了,唐五繼續說:「不管怎麼樣,人已經被你們打成這個樣子噠。漆遙也是人生父母養的。真有他的責任,等政府判下來噠,該他負的他就負。但是而今,一,這裡是我做生意的地方,不是他漆遙的地方;二,不管他做了什麼,有法院辦他,有他屋裡的娘爺教他,你們不可以打人;三,如果你們還是不依勸,還要在這裡鬧事的話,我面子已經給足了,就莫怪我翻臉不認人。」
說完之後,他轉頭就往回走,邊走邊喊:「老一,做生意。秦三,給老子把門看好,我打了這麼多年的流,今天就看一下哪個敢闖我唐五的這個門!」
彬彬有禮之後,翻臉無情,當時的唐五身上表現出了一種極為強烈的威懾力。這種威懾力,也許不足以震懾住承受了喪女之痛的沙娜父母,但是無疑已經足夠讓那些悲痛遠遠沒有那樣濃烈的親戚們膽寒。無論沙娜的父母怎樣糾纏,他們終究還是沒踏進門面一步,被身邊親戚們半勸半扯著,漸漸離去。
鴨子剛剛清醒沒有多久,派出所又來了人,在對唐五保證了人身安全之後,帶走了他。
沙娜的父母在女兒死後,就已經向派出所報了案,說鴨子**沙娜。這當然是很荒謬的說法,他們兩個在一起已經四五年了,幾乎全九鎮的人都知道。所以,派出所只是依照慣例,做了一番詢問調查,然後當天傍晚就把鴨子放了出來。自然,派出所也沒有追究沙娜父母報假案的責任。
我相信,不追究的原因並不主要是因為沙娜的父親是官,而是因為派出所的警察也是普通人,也有著普通人所具有的人性。向來視為珍寶的愛女慘死,雖然是無心之失,卻也有一定的責任,他內心該有著多大的痛苦與愧疚?這樣的愧疚不讓他找個渠道發洩出來,往後的生活他還能過下去嗎?
所以,派出所的警察原諒了沙娜的父親,鴨子更加不會對他有半句怨言。只是,這個男人還是垮了,本來有機會升到縣裡的他,在這之後的仕途中碌碌無為,因為他失去了奮鬥的目標。
鴨子就更不用說了。
他徹底地變了,完全變了一個人。他人生中的第一個變化是在沙娜死了一個多月之後的那一天。他一直不敢到沙娜的墳前去祭拜,可是唐五覺得他應該去一下,去了對他自己有好處。於是,唐五吩咐我們陪著他一起去了一趟。
沙娜就葬在九鎮旁邊的神人山。無數灰褐色的舊墳堆裡,那一處依舊呈現出新鮮泥土紅黃相間顏色的新冢,那裡就埋著沙娜,那個眼睛大大的小巧玲瓏的漂亮女孩。
在那裡,鴨子再次爆發出了那種驚天動地的痛哭聲,只不過,這次他哭得像是個人,少了一些先前的死氣。
也許,唐五說得對,只有堅強地面對,將痛苦儘量發洩出來,人才能活得下去。
還記得,當時鴨子邊哭邊說:「啊啊……我就是沒得錢啊……堂客,我要是有錢,我屋裡娘爺(方言,爸媽)要是有錢,你爸媽啊……也不會看不起我啊……不讓你和我到一路啊……堂客啊……怪我沒得用……我要有錢啊……就沒得這回事啊……堂客我怎麼活哦……我對不住你啊……堂客你帶我走咯……下一世啊……堂客你莫不認得我噠……我捨不得你啊……堂客……我捨不得哦……」
聽著鴨子的哭聲,我們所有人都跟著痛哭流涕。只是,我萬萬不曾想到的是,此刻為他人而悲傷的我,在幾年之後自己也會站在一個同樣因為意外而去世的女孩墓前,體會到這種痛不欲生的感覺。
那一天,鴨子在沙娜的墓前一直從下午哭到了天黑。下山之後,我們去喝了酒,喝得天翻地覆、日月無光。然後,醉得路都已經走不穩的鴨子非常強硬地拉著我們所有人去嫖了娼。
這是鴨子,也是我和夏冬、皮鐵明第一次嫖娼。
再然後,嫖娼變成了鴨子的生活。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昨夜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永失我愛。這種痛,我懂,鴨子懂,蘇軾也懂,經歷過的人都懂。沙娜,一路走好。
多年之後,因為種種原因,沙娜的父母終於原諒了鴨子。生前不能同床,鴨子死後,他與沙娜終於葬在了一起。我與皮鐵明一人出了八萬塊錢,為他們買了塊好地,建了一座好墓。
墓前用九鎮特產的青石巖刻了一塊碑,碑上只有六個鮮紅的大字:漆氏夫婦之墓。這是後話了。
沙娜走了,日子還得繼續,九鎮依舊是那個延續了千年的九鎮。但是,在我們的世界中,沙娜卻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跡。
我曾經看過一本關於算命辨相的古書,書裡面提到過一種替人看相的方法,名為「論相六法」。其中,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問權論貴皆在眼。」也就是說,一個人是否能夠成大器,就看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