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晚開始之後多年,何勇更是對他五體投地,始終堅定不移地追隨著他。不曾想到的是,這居然也是我們兄弟之間那場悲劇的根源。
水果收購的價格在市內人徹底離開了九鎮之後,當然立刻就降了下來。果農們肯定也會有些不高興,但更多的是後悔。
為什麼不在一毛五的時候賣,而要等它繼續漲呢?
但是貪心的果農怎麼想的,這緊要嗎?
當然不緊要了。
一個為了果農的利益可以與人打架的人,就算現在他的價格降了一些,也還是比公家收購的價要高得多。你不賣給他,賣給誰?
何況,除了良心更黑的公家糧站之外,再也沒其他的收購站了。
在搞定市裡人之後的一天晚上,我從一個親戚家回來,遇上了已經喝得走路都有些走不穩的一林。一見到我,他雙眼中就冒出了非常驚喜的光芒,就好像我們不是幾個小時前下班的時候剛分別,而是一別數年,他鄉偶然相遇一般。他鬼喊鬼叫著跑到我面前,一把拉住我,非要再和我去喝酒不可。本來我不是很想去,一林酒癮太大,一喝又是幾個小時,不到深夜不會回去,我明天又還要上班。
但是,我終歸還是擰不過他,被他強拉著到了車站邊上的一家小飯館。在那裡,我第一次聽到了李傑與廖光惠兩個人的名字,也第一次知道了那一晚發生在市內的長街追殺。
時間越久,我就越發感受到唐五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深不可測的氣息,這常常讓我想起另一位離別已久的朋友——海燕。他們同樣都像是一口深潭,清涼誘人,卻看不見潭底隱藏著什麼。
唐五的手段和實力徹底地震撼了我。我意識到,跟著他也許並不僅僅只是當初想象中的那樣反正也沒事做,混碗飯吃而已。我很想近距離地靠近他和他身上的那種權威,我甚至想要真正地擁有這種權威。但是,我知道只要秦三還在唐五的身邊,我就永遠沒有這樣的資格。
這讓我頗為痛苦。
在這樣的思緒中,看著一林醉眼惺忪的樣子,我突然就想起了那一晚,我們苦等在冰冷的收購站,而唐五、秦三卻酒足飯飽、一臉輕鬆地走進來時,一林臉上所表現出的那種很不開心的神情。
拋開日後那些恩怨不說,我得承認,在剛出道跟隨唐五的那段日子裡面,他對我和我的兄弟們確實還不錯。唐五也的確是一個配得上「大哥」兩個字的人。
那個年代的江湖和現在的完全不同,那個年代還沒有現在這樣盤根錯節的利益。維繫大哥小弟之間關係主要靠的是義氣,例如當初的闖波兒團伙。
但是,唐五不同,他超時代地看出了利益的重要。
市裡人走了,唐五差不多壟斷了全九鎮的農副產品收購,利潤開始滾滾而來。他的手頭活泛了之後,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我們幾人也隨之得到了長那麼大以來,所見過的最多的報酬。
我終於騎上了那輛在闖波兒家裡看見之後,就始終魂牽夢縈的重慶嘉陵「黑70」摩托車。剛買之後,實在忍不住得意,我還好幾次騎著摩托車連跑三百多里路,趕到鄰市去找將軍喝酒;皮鐵明還清了牢記在心中的所有債;何勇給了父親第一筆拿得出手的錢;鴨子完成了從一個小流子到深受姑娘們歡迎的多金少年的轉變;北條很得瑟地以每天十元的價格在新碼頭邊上租了一張檯球桌,他囑咐店家,不管他在不在,只要是他的朋友們來打球,就不許收錢。夏冬在那段時間內有一個很奇怪的習慣:每天下班,無論時間早晚,他都絕不回家做飯,而是一個人跑到九鎮國道邊上的幾家小館子裡去吃飯。而且他點菜的方法很特別,不講口味葷素,只是從選單上的第一個點到最後一個,吃完一家換一家,迴圈往復,樂此不疲。甚至,十月份,我市展銷會召開的時候,他還專門跑到市裡,買了一件幾乎和我那件一模一樣的呢子大衣。
「我之所以還活著,是因為我還沒有過過一天的好日子。別個吃的,我也要吃;別個有的,我也要有。」那是他第一次實現給予自己的諾言。
鴨子的堂客
我之所以叫義色,是因為王麗事件之後,九鎮絕大部分的人覺得我好色。活到現在,我的身旁也確實出現了不少女人的身影,無論我願意還是不願意,一個「色」字已經註定會伴隨著我,再也掙不脫、甩不開。但是,就算在那幫兄弟當中,我也並不是女人最多的那一個,鴨子才是。
這些年來,每每想起那些無法忘懷的往事,鴨子留給我最大的印象就是他是一個浪子,浪蕩放縱地過完了自己短暫的一生。到死的那一刻,可以與他牽扯上關係的女人至少還有五個,可是卻沒有一個出現在他的靈前。
鴨子本來沒有這麼浪,正如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男人天生就是負心漢、薄情郎、拋棄妻子的陳世美,改變他們的是後來的際遇與人生。當一個人傷透另外一個人心的時候,他的心也會受傷;而一個人殘忍地傷透很多人的心時,那是因為他的心已死。
鴨子的心死在他十八歲那年的一個冬夜。
現在,在我們市街頭混的一些小孩子口中,在出沒於各種娛樂場所的風流豪客口中,「堂客」已經不再是一個需要謹慎、珍惜的名詞。對著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個小時的女孩,甚至某位路邊髮廊的小姐,他們都可以一臉自在、理所當然地說出這個詞。
但是,在鴨子十八歲時,「堂客」這個詞不是這樣,它還很神聖、很嚴謹。
堂客是我們這邊的方言,翻譯成普通話就是老婆、妻子、內人、賤內、拙荊、我愛人的意思,其中的含義要遠遠超過女朋友和馬子。
鴨子是我們兄弟裡面最先擁有堂客的人。他堂客姓沙,為死者諱,我們就稱呼她為沙娜吧。
鴨子和沙娜是初中同學,初二的時候,兩個人就好上了,雖然比不上我與王麗所引發的那種滔天巨浪,他們兩個人的愛情卻也在封建閉塞的九鎮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因為沙娜的爸爸是九鎮鎮政府的一名官員,而鴨子卻是一個普通老百姓的兒子,初中沒畢業還不學好,跟著人跑社會,打起了流。
為此,沙娜的家人大動肝火,還找上了鴨子的家門。潑辣無比的沙娜母親甚至還動手打了替兒子說話的鴨子媽媽幾下。
這樣的父母卻養出了完全不同的女兒,沙娜與她那個體形彪悍,站在路邊像是個郵筒的母親完全不同,不同的不僅僅是外貌,更是性格。沙娜對鴨子非常溫柔,幾乎到了對他百依百順的地步。常常聽到有人說,我們這個省的女孩多情且痴情,如果這句話是真的,那麼沙娜可以說是我們省女孩的代表。無論家裡如何阻攔,她就是不聽,鐵了心要和鴨子在一起,兩人約定等一到了合法年紀,馬上登記結婚。
後來,沙娜被他爸爸送到了我市的藝校學跳舞,本來她就隔三差五地偷偷坐車回來與鴨子相會,就這樣了,還嫌不夠,幾乎每天都給鴨子寫信。
在一起時,我們經常聽到:
「漆遙,我前天走了之後寫給你的信看了沒?」
「我收都還沒有收到哦。郵電局送信哪兒像你回來這麼快啊。」
「那好了,你記著,我昨天又寫了的,到時候收信時注意下,不要搞掉了。」
「哎呀,你兩天就回來一趟,寫什麼寫?本來就這麼近。」
「我是你堂客,我想寫就寫。」
「哎呀,夠了啊,你囉唆。」
每當鴨子這樣說的時候,沙娜都不會再回答,只是抿著嘴,看著鴨子不斷地笑,恬靜溫婉,笑到我們起鬨,笑到鴨子臉紅,她眼裡的幸福卻更濃。
那一天晚,沙娜也是揹著父母回到九鎮來看鴨子。
吃完了飯,兩個人窮極無聊,在家裡待了半天之後,看著也快要到十點鐘了,沙娜父母應該不會再上街,於是,他們決定出去散散步。
走到十字路口時,鴨子碰到了幾個朋友,他們正在十字路口邊上那排門面外頭打檯球。受北條的影響,鴨子的檯球癮也越來越大,實在忍不住,他就湊過去,一起玩了起來,就這樣玩到了半夜十一點多。
事情就是這麼巧,如果十字路口像現在這樣繁華,處處流光溢彩,那身處在臺球桌旁燈光下的鴨子幾人也不會這麼醒目。如果,沙娜的父親不是在縣裡開會,領導太囉唆了,他也就不會這麼晚回來。
總之,沙娜的父親看到了沙娜。
他父親跑過來,大罵著打了沙娜一個耳光,要扯著她回家。
沙娜大哭著猛烈掙扎。鴨子說,當時他已經看到了從新碼頭方向開過來的那輛車,雪白的車燈光照得他心慌。他擔心沙娜會在激動之下,跑到路中間,他很想提醒。可是,他不敢。他一輩子沒有怕過幾個人,但他實在是怕極了沙娜的爸爸。沙娜爸爸的心思現在還放在女兒身上,沒空管他,他當然更加不敢主動引起沙娜爸爸的注意。畢竟他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孩子,還不是一個真正有擔當的男人。而且,當時沙娜的爸爸雙手都緊緊抓著沙娜,鴨子認為憑沙娜爸爸的力道和盛怒之下的掌控,嬌小的沙娜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掙脫得開。
按道理應該是這樣。
只可惜,幾百年前,我們省鬧了瘟疫,死了很多人。有一個遊方的道士經過,告訴了這裡的人一味專治這種瘟疫的藥,叫做檳榔。瘟疫過後,吃檳榔的習慣在我們省根深蒂固地流傳了下來。沙娜的爸爸就是這種習慣的忠實擁護者之一。
也許是嚼著一大塊檳榔不好罵人,也許是某一根細長的檳榔渣扎進了牙齦。總之,在那一秒鐘,沙娜的爸爸張大嘴,抽出了抓著沙娜的右手,將指頭伸入了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