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撈到泛著血光的第一桶金(3)

上小學時,老師也曾經告訴過我們,眼睛是人類心靈的視窗,要像愛護生命一樣愛護自己的眼睛。這說明,一個人的眼睛確實能夠表達一些東西。在我的這大半生中,我見識過很多雙不同的眼睛,或猥瑣、或凜然,或專注、或散漫,或迷離、或清澈,或熱誠、或冷淡。

那些眼睛裡出現過的眼神,有些我記住了,有些一閃即過,散若雲煙,但是在我的印象裡,真正讓我刻骨銘心的只有來自兩個不同的人眼中的同一種眼神。因為,只有這種眼神讓我體會到了發自內心的恐懼。這兩個人,一個就是目睹了沙娜死亡之後的鴨子,而另一個則是多年之後的一個年輕人,他的名字叫做險兒。

讓人恐懼的眼神其實並不兇悍,甚至它可能都沒有半分凌厲的光芒。只是,當你與他對視的時候,你會發覺,在這樣的眼神中,你並不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你只是路邊的一攤水跡,桌上的一塊抹布,腳下的一根雜草,你只是一樣與這些物體沒有任何區別的毫無生命力的東西。而且沒有生命力的還不僅僅是你,還包括了那種眼神本身,它的裡面沒有歡樂、沒有憂愁、沒有回憶、沒有憧憬、沒有變幻,也沒有任何人類所應該具有的喜怒哀樂,有的只是兩團看不見底的漆黑……

就像是——死亡。

鴨子是個跑社會的流子。曾經,他也是我們兄弟裡面最不像流子的一個人。無論何時何地,鴨子看上去都是那樣的白白淨淨,說話輕輕柔柔,眼神溫和而平靜,像是一個很有教養的小孩。

現在,他卻變成了一個擁有這種眼神的人。就算是對著他一直深愛,也始終深愛他的母親時,他的臉上也許會笑,肢體上也許會有表達親熱的動作,眼神卻依舊不變。唯一會讓他眼神起些許變化的只有走在街上,偶然聽到的尖銳剎車聲或者是與這種聲音相近的鐵器摩擦聲,只有這時他的眼中才會冒出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記得,在沙娜死後不久的某天,新認識的一位朋友曾經開玩笑對他說:「鴨子,你秀裡秀氣的一個後生伢兒,一雙眼睛,怎麼看起來這麼瘮人啊?死氣沉沉的,你只怕是離死沒得好遠了吧。」

當時的鴨子笑了笑,沒有回答。我們誰都沒有想到,冥冥中,那位朋友卻說出了老天不願說出的秘密:鴨子,離死真的不是很遠了。

也許,當沙娜躺倒在卡車底下的那一刻,鴨子就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早已不再是他。沙娜的離去影響了不只鴨子一個人,還影響了我本人。而受到影響之後的我,所做出的事情,又影響了一系列的人。

小時候的某段歲月裡,我非常喜歡我的姑姑。因為,姑姑經常會給我錢,給我買玩具,帶我上街玩。這證明,就算是不懂事的我,也還是很喜歡錢,這個世界上沒有誰不喜歡錢。

在我的一生中,第一次對於錢的魔力有所感受,是因為那次看到老梁買酒時候的窘態。然後,我又見證了唐五在日進斗金之後的左右逢源。但是,縱然如此,在最初決定打流的那些日子裡,對於錢財,我卻依舊沒有太大的,我更想要的是權力和尊嚴,用道上的話說,我希望到哪裡,別人都會給我一些面子。我已經受夠了沒有面子的罪。

直到那一晚,我聽到了鴨子在沙娜墳前的痛哭,看到了他無力迴天的痛苦,我才真正明白了錢財的重要性。至少,錢財可以挽救一個人的愛情,也可以挽救一個人的生命。

世事就是這麼奇妙,不是嗎?我一直想要出頭,前面卻擋著不動如山的秦三;我才剛剛想通了求財的道理,一條財路就自己送上了門來。

只不過,我人生中的這第一桶金,已經註定是泛著血光的。當我決定接受它之後,我拼了自己的命去換。

將軍的酒

將軍比我大五歲,那一年,他已經滿了二十二。在他們那個市,將軍混得很不錯。他的大哥,也就是上次我見過的那個坐在吉普車裡,臉頰乾瘦,有著很深法令紋的人,是他們市黑道能排得上號的人物。將軍剛出道就跟了他,一直以來忠心耿耿,頗得他的器重。

這些年來,將軍坐過牢,流過血,一步步地將他大哥扶到了檯面上,但是將軍卻並不想一直這樣過下去。

曾經有一次,他給我說,他其實並不喜歡打流,也沒想過非要當大哥,比起這些而言,他更希望日後能夠穩穩當當地做生意、賺大錢。將軍確實是個很適合做生意的人,對於錢,他好像有著某種超乎常人的敏銳嗅覺。在我還根本不懂錢的作用時,他就已經替自己攢下了一份不算太大,但在當時來說卻也絕對不小的家業。

用三臺遊戲機當本,只不過一年多時間,他已經在位於他們市市中心的一所中學旁邊,擁有了一家由十來臺遊戲機與幾張檯球桌組成的遊戲機室。將軍那個市離我市有三百多公里,但是他們市地處大山深處,交通不便,經濟也比我市差很多。每次,他要購買新的遊戲機和配件時,都要跑到我們市裡來進貨。昨天他又來了,並且提前通知了我,要我去市裡和他見一面,聚一聚。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四點多鐘,隨便找個藉口,向唐五請了假,我坐上最後一班車去了市區。在位於我市南站批發市場旁的一家叫做春天的小旅社裡,我找到了將軍。我身上帶了八百多元錢,是一筆足夠兩個人花天酒地一晚上的數目。

自從認識將軍之後,我已經去他那裡找他玩了很多次。我每次去,他都像是款待自家客人一般待我,使盡渾身解數,唯恐不周。

所以這次他來了我們市,我要還他這個人情。可奇怪的是,當我出現在將軍面前那一刻,我發現將軍雖然很高興,但是與我一貫所見的他那種豪爽開朗的樣子並不相同。對於這次相逢,他的興趣好像並不太高,甚至可以說是心事重重。

我提出請將軍到我市最好的酒店去吃晚飯,他拒絕了。我只得和他一同來到了靠近旅社的一家普通小飯館。在這家飯館裡,將軍和我說了一段話。也就是這段話,為今時今日的我奠定了根基。

「將軍,這次,你過來進幾臺機子啊?」

「八臺。」

「恭喜你啊,生意越做越大。你還苦著個臉幹什麼啊?恨錢用不完啊?給我點咯,我正好一天到晚,口袋裡面布貼布,窮得要死。」

將軍低沉的心情著實讓我有些掃興。於是,一落座,我就試圖談點喜慶的事情,來沖淡這種尷尬的氣氛。誰知道,我上面那句話剛一齣口,將軍決了一句平時絕對不會說的話來。當時,他本就陰雲密佈的臉更是一沉,低下頭長嘆了一口氣:「哎,塞翁失馬,禍福難料啊!」

就像那個時代裡面絕大多數跑社會的流子一樣,將軍也沒有讀過多少書,從他口裡吐出的通常都是粗鄙不堪的方言。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文縐縐地說出一句成語。這種反常與他當時的肢體動作配合起來,給予了我一種莫名的心理壓力。我的心頭也跟著猛然一沉,問道:「怎麼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將軍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到底怎麼了?有什麼麻煩就說唦,信不過我啊?」

這時,老闆剛好將第一盤菜端上了桌,將軍夾了一筷子,送入嘴裡,然後再一口乾掉了面前的那杯酒,也不抬頭,看都沒看我,說出了第二句成語:「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啊,兄弟。」

這下,我徹底意識到將軍遇上了很大的麻煩。我不再試圖將他玩樂的興趣挑起來,端起酒瓶,給他的空杯斟滿之後,我舉起杯,與他輕輕一碰,率先飲盡,看著他,道:「你說。」

接下來,已經開啟了話匣子的將軍將所有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我。當初,他弟弟小將軍中學畢業之後,也不想再讀書。於是,他和弟弟一起商量著做點什麼生意。最後,同樣是天生生意精的小將軍偶然在電視裡面看到了大城市裡的人玩遊戲機的畫面。於是,他向他哥提出可以在他們學校旁邊租個門面,開遊戲機室。

打流的人,都是左手拿錢右手花,過了今天沒明天。當時將軍手頭並沒有太多錢,他找過他的大哥,想要借點錢或者合夥一起幹。他大哥不僅對合作沒有絲毫的興趣,連錢都沒有借半分。

最後沒有辦法,將軍只能傾其所有,東挪西湊地搞定了門面租費與各種手續費,再買了可憐巴巴的三臺機子,權當是幫弟弟一把,讓他好歹有個營生,不至於像自己一樣去打流。

那個年代的人,有幾個玩過電子遊戲啊,在這樣的**之下,遊戲機室開業後,將軍的弟弟將它經營得風生水起,兩個月左右就賺回了所有成本,接著又盤下了隔壁的一間空門面。一年多時間,就做成了現在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