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風流暫散

大寶傳奇 諸葛青雲 第1頁,共2頁

甘鳳池笑道:「你猜猜看吧,這件事兒,與你父親多少有點關係,你或許猜得出來!」

韋虎頭仔細想了好大一會兒,忽有所得地,揚眉叫道:「甘大俠,你與舒老前輩所定謀略,無不具有深遠意義,有的並不急於目前功利!你這想去關外,辦件大事之舉是想去鹿鼎山,挖斷滿清王朝的‘帝室龍脈’?……」

舒化龍與甘鳳池聽得全都目注韋虎頭,含笑點頭,臉上霹出了「孺子可教」的嘉許神色……

見了他們這種神色,韋虎頭便知自己不會猜錯!

甘鳳池替舒化龍斟了一杯葡萄陳釀,轉過面來,對韋虎頭笑道:「你爹爹從‘四十二章經卷’之中,獲得密圖,知曉關外鹿鼎山下,埋有清國寶藏,並關係滿清王朝的‘帝室龍脈’!唯因顧念與康熙情誼,不忍設法加以發掘殘毀!但一旦康熙龍馭上賓,即無此慮,他年四海同心,發動光復大業時,又必須強大經濟力量,作為後盾!我遂乘著麗春園打賭之舉設法贏了胤禎親手送我的那面玉牌,他年行事之時,豈不定可獲得特殊便利!……」

韋虎頭聽得目中連閃神光,劍眉雙軒問道:「甘大俠,我因事前未參機要,在今日麗春園各事之中,只是個敲邊鼓的角色,但鞍前馬後,總也有點小小功勞……」

甘鳳池介面笑道:「別太謙虛,你今日表現甚佳,功勞不小!」

韋虎頭扮個鬼臉,伸手說道:「既是有功,甘大俠應該論功行賞,許給我一份獎勵如何?」

甘鳳池一時之間,倒不曾猜透書虎頭的心思,看著他,含笑問道:「說吧,你想要我送你一件什麼東西?還是要我傳你一樁……」

韋虎頭連搖雙手,截斷他話頭說道:「寶物不敢索,絕技不敢求,我只要求甘大俠許個金諾!你異日前往關外鹿鼎山,取藏寶,掘龍脈時,可得攜帶小侄,湊湊那份熱鬧!」

甘鳳池哈哈大笑,目注韋虎頭,頷首說道:「原來你是想湊鹿鼎山的那場熱鬧!好,我答應你,但你也答應我一件事兒……」

韋虎頭愕然道:「甘大俠要我答應你什麼事呢?我覺得我是後輩,經驗、修為兩皆淺薄,事事以甘大俠馬首是瞻,龍頭為鑑!似乎只要聽你話兒,便是一隻‘乖老虎’了!」

甘鳳池失笑道:「你肯作‘乖老虎’便可!記住,鹿鼎山尋寶事小,但掘斷龍脈,預洩滿清氣運,卻功在未來,太關重大!你爹爹與康熙總角知交,情分太厚,未必忍心作這等絕事,下這等毒手,但我們為了矢志光復的千秋大業,卻又不能矜此細行,故而,你縱見了你爹孃之面,也暫時保持秘密,不要說破這樁將斷他滿清根基的奇妙打算,免得你爹爹知底細後,會左右為難,‘情’‘義’難於兼顧!……」

韋虎頭聞言之下,低頭望著瘦西湖水,劍眉微鎖,彷彿呆呆出神。

舒化龍笑道:「虎頭老弟有所為難了吧?你是否不願意以謊言搪塞,騙你爹孃?……」

韋虎頭從瘦西湖的水面上,收回目光,向舒化龍拱手答道:「晚輩雖年輕識淺,尚知即用這等善意謊言,在爹孃駕前搪塞,也並非忤逆不孝!晚輩只是在自行思忖,萬一,我爹爹得悉甘大俠和舒老前輩的這項‘鹿鼎謀略’,他是贊同,還是‘阻止’?究竟把‘情’字和‘義’字,哪一個看得重些?……」

舒化龍目注甘鳳池,替他斟了酒兒,舉杯笑道:「甘大俠,你的看法如何?我想先聽聽你高明看法。」

甘鳳池飲了小半杯葡萄陳釀,並未作甚思索,便自胸有成竹的緩緩說道:「據我看來,這樁問題的答案,必與年齡,也就是與生活經驗有關!韋小寶化身‘小柱子’時,與康熙化身的‘小玄子’,交誼太厚,自然重於‘情’!但流轉江湖,身為‘天地會’堂主,親近光復大業,又看多了四海生民被滿人欺壓疾苦,變成了成熟懂事的‘韋大寶’後,多半又會改變得重於‘義’!……」

舒化龍聽他分析至此,嘴角浮現了一絲神秘笑容!

甘鳳池發現他這絲神秘笑容,不禁微笑問道:「舒兄微笑則甚?是不是不以小弟之語為然?……」

舒化龍笑道:「甘大俠讜論高明,舒化龍怎會有甚不同見解?我只是忽動靈機,覺得虎頭老弟之父韋大俠若知我們的‘鹿鼎之計’,或許會贊成一半,反對一半……」

韋虎頭不解問道:「怎麼會一半和一半呢?舒老前輩認為我爹爹到底是贊成?或是反對?……」

甘鳳池已知舒化龍之意,一旁笑道:「你舒老前輩這十多年來,棄武修文,明心見性,成就相當高深!他的看法,多半合於事實!他認為你爹爹若知此舉,定必贊同‘取寶’,反對‘截脈’……」

韋虎頭聞言,仔細想了一想,揚眉說道:「對啊!光復河山大業,必須無數人力,和無限物力的充裕不竭支援,鹿鼎山下,倘若真有敵國寶藏,當然不妨設法取用!但‘截脈’之說,卻既嫌缺德,又似迷信多餘!漢人若圖光復河山,儘管把滿人仍復逐出關外,甚或把他們同化為一更博愛的民族便可!何必要把人家‘龍脈氣運’,硬給生生掘斷殘毀……」

甘鳳池把手中剩下的半杯美酒,一口喝完,放下杯兒,軒眉笑道:「好,舒兄想得好,虎頭老弟說得好,我承認‘取寶當為’,‘毀脈不必’!這八個字兒,就是我們異日鹿鼎山之舉的行事準則……」

話方至此,突有一隻鴿兒飛來,在舒化龍、甘鳳池所乘小船上空,繞了兩匝。

舒化龍口中做嘯,站起身形,那隻鴿兒似已訓練通靈,便自落在他肩頭之上。

舒化龍伸手從鴿足銅管中,取下一枚小小紙卷,展開看後,遞向甘鳳池道:「甘大俠請看,四阿哥似有急事,一離麗春園後,便立即趕回北京,來時所攜親信,完全隨行,但周老二和紅綃,卻告不見!」

甘鳳池看完紙卷,撕碎丟掉,口中「咦」了一聲詫道:「周老二飲了四阿哥所賜毒酒,必已形體皆消,但紅綃為何不見,卻是令人不解之事!」

舒化龍道:「依照修為,和關係親密的程度看來,紅綃幾乎可能是四阿哥夾袋之中的頂尖人物,她既未隨行,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事情太急,業已掌握時機,先行回京!一是四阿哥特意把她留下,另辦重要大事!……」

甘鳳池略一沉吟笑道:「若是留下,用意必在虎頭老弟身上,但我認為京中之事既急,四阿哥不會用不著紅綃那等出眾好手,還是舒兄的第一種猜測比較正確!紅綃於出得‘新麗春院’的魚池,換了衣服以後,業已馬不停蹄的趕回北京!去替四阿哥辦甚緊急大事?」

韋虎頭道:「我們怎麼辦呢?我是留在揚州,是也去北京?或是立刻出關,走趟鹿鼎山呢?」

甘鳳池道:「鹿鼎之行,留在日後,虎頭老弟在揚州、北京,兩處選一處吧,或是我和你分頭行事,彼此拈個鬮吧?」

舒化龍聞言,便隨手取根小小樹枝,折成兩段,把下半段藏在掌中,遞向韋虎頭,含笑說道:「北京定然熱鬧,揚州也恐有餘波,你們分頭行事,一個看看四阿哥如此匆促的趕回則甚?一個坐鎮此處,看看雲南方面,是否還有人來?以及還有什麼‘新麗春院’剛剛開張,茅十八所獨力難以料理之事?這兩根樹枝,略有長短參差,韋老弟抽一根,抽著長的,便去北京,抽著短的,便在揚州留守,等決定行止以後,再規定聯絡辦法。」

韋虎頭一來想去北京開開眼界,湊湊熱鬧,二來又恐爹孃趕來揚州,有了管頭,故而在伸手抽取樹枝時,默禱神靈,能保佑自己,抽中一根比較長的。

一根樹枝,才被韋虎頭抽去,舒化龍便把其餘一根,遞與甘鳳池笑道:「甘大俠,韋老弟手風較好,抽了長的,你只好委屈一些,留守揚州,和我在瘦西湖中,多喝幾天酒吧!……」

甘鳳池何等人物,早就看出了舒化龍玩了花樣,故在接過樹枝後,連看都不看,比都不比,便擲入瘦西湖中,只向舒化龍笑道:「舒兄,要韋老弟去北京,別的無妨,但需規定一個彼此聯絡時間,暨聯絡方法才較穩妥!」

舒化龍笑道:「聯絡方法,極為容易,‘窮家幫’的弟子蹤跡,遍佈天下,現任幫主朱三絕,送過我兩枚‘三絕竹符’,我分給韋老弟一面,他只消向任何丐幫弟子,一示此符,託他傳話,丐幫中自會以特殊快捷方法,和我們有所溝通……」

說至此處,取出一面比手掌略小的紅藍白三色竹符,遞向韋虎頭,含笑又道:「韋老弟不論有事無事,每隔半月,便請利用這‘三絕竹符’,命令丐幫弟子,向遠在揚州的甘大俠和我,傳報行蹤,免得我們萬一有急事找你,有所延誤!」

韋虎頭接過「三絕竹符」,立刻站起身形,向甘風池、舒化龍抱拳說道:「既然如此,我不想讓四阿哥走得太遠,應該立刻追蹤!‘新麗舂園’各事,請兩位前輩,多多照拂,因我茅龜伯,身上有案,是個黑人……」

甘鳳池搖手笑道:「揚州的事兒,你不必牽掛,可完全放心!康熙仁厚,不會追查舊案,胤禎也因曾當眾宣稱茅十八這隻‘烏龜大王’,可以活到八十八歲,不會再翻老帳,他大概從此可以‘王八太爺’身份,公開活動,不必再藏頭露尾的了!」

書虎頭唯唯稱是,又轉向甘鳳池恭施一禮說道:「萬一我弟弟韋銅錘也來中原,甘大俠不妨施展你各種精妙手段,使他受點教訓,使他知道天外有大,人外有人!否則,我弟弟和我不同,生平絕不吃虧,太以刁鑽古怪!我怕他若是過分狂傲跋扈,會在險惡江湖之中,碰個大釘子的!」

甘鳳池聽得頗有興趣地,點頭笑道:「聽你這麼一說,我便知道韋銅錘除了功力頗高以外,性格行為方面,定和當年的韋小寶,差不許多!你要我設法讓他受些教訓,這種立意雖佳,但結果可能是後生可畏,反而是我這老江湖受了教訓,也說不定……」

韋虎頭莞爾一笑,見小船離岸,並不太遠,遂飄身追蹤四阿哥等人,往北京方面馳去。

舒化龍見韋虎頭身形已杳,向甘鳳池笑道:「甘大俠,你知道我故意在拈鬮之舉上弄了花樣,把你留在揚州之意麼?……」

甘鳳池道:「你大概不是想把我留在揚州,只是想令韋虎頭走趟北京而已!」

舒化龍頷首正色說道:「一來,我近年潛心風鑑,看出韋虎頭喜氣騰眉,福澤極厚,決不會有甚重大災厄差錯!這孩子是塊美玉,亟待琢磨,乘此機緣,讓他走趟北京必然有益無損!再說,四阿哥在這厚結黨羽,準備奪嫡期間,決不敢過分得罪雲南韋家……」

甘鳳池不等舒化龍再向下講,便介面說道:「我倒不怕胤禎對韋虎頭舉措不利,只是有點擔心這孩子太以忠厚老實,不容易逃得出紅綃妖女那種相當厲害的風流擒縱!」

舒化龍失笑道:「男女之情,莫加機鋒操縱,越任其自然越好!反正紅綃身份如謎,究竟是‘妖女’?是‘魔女’?或是其他有心人埋伏在胤禎身邊的‘閒棋俠女’,我們尚不得而知,查起來也相當費事!讓韋虎頭和她惺惺相惜,繾綣一番,或許便弄得清清楚楚,發生良好作用!」

甘鳳池聽得不住點頭,含笑說道:「舒兄老謀深算,令人可佩!如今我也覺得應該讓韋虎頭獨自歷練,走趟北京城了!」

舒化龍笑道:「眼前龍虎暫離,揚州無事,甘大俠帶我去開洋葷吧!」

甘鳳池一怔問道:「舒兄要開甚洋葷?」

舒化龍笑道:「我想去‘新麗春院’,打個茶圍,並以所煉靈藥,替庫多絲基,療治惡疾!她和胤禎一夕風流,害了愛新覺羅的子子孫孫,雖是我們預定謀略,但若任其繼續流毒,貽害平民,便迥非本意的了!」

甘鳳池聞言,自然即陪同舒化龍,前往「新麗春院」,向茅十八介紹,並說明韋虎頭已去北京情事。

茅十八因深知四阿哥的精明厲害,倒著實有點替韋虎頭暗耽憂慮,但舒化龍、甘鳳池一再從各方面加以分析,說明胤禎在這結眾奪嫡期間,決不敢對雲南韋家,過分開罪,茅十八才放寬胸懷,不為韋虎頭空自懸憂,而豪情勃發的對舒化龍熱誠招待。

「新麗春院」已成揚州風月聖地,則茅十八用來招待貴賓的,自然是醇灑、美人!

不過,甘鳳池只愛酒,舒化龍也春秋高矣,不近美人,故而茅十八隻選幾名雅擅琴棋,精於彈唱的上選姬人,侑酒添觴,以及偶或尊前助興而已。

這樣的場面,是否有點冷清,不熱鬧呢?

不,熱鬧的事兒,馬上就要開始,並會是熱鬧已極!

首先,不知是由誰發的命令,所有「新麗春院」中的妓女、龜奴,都一齊往麗春園門湧出,似是要迎接什麼特殊貴客。

最特殊的「貴賓」,四阿哥胤禎已回北京,其次的「貴賓」甘鳳池和舒化龍,已被茅十八親自接待在麗冬院樓上飲酒,怎會又是「貴客」降臨,並從所有妓女、龜奴,一齊趨迎的氣勢看來,這位「貴客」的身份,似乎決不會在四阿哥胤禎之下!

其次,甘鳳池正想舉杯飲酒,他的酒杯中,突然跳出了一隻小小青蛙!

舒化龍正以獨煉秘藥,欲為庫多絲基療治極為頑固難纏的國際梅毒,他那把業已留得飄拂胸前,相當漂亮的五綹鬍鬚,突然竟冒煙起火!……

眾妓女、龜奴,一起恭迎的特殊貴客是誰?……

甘鳳池的酒杯小,為何會跳出青蛙?……

舒化龍的鬍鬚,為何會冒煙起火?……

這些很奇怪而很熱鬧的問題,留待次一步解答,筆者必須先敘述那位單人追蹤四阿哥,趕赴北京的韋虎頭所遭所遇!

韋虎頭因四阿哥等一行,業已先走多時,生恐追趕不上,會錯過不少熱鬧節目,故在離開瘦西湖後,他是展盡輕功,兼程疾趕。

誰知就在當日黃昏,在他經過一處不太繁盛鎮集的一家小酒店時,店中突然傳出了「韋家虎子」四字!……

韋虎頭聞聲一怔,立即止步不行,轉身走進酒店!

一來,他從半夜一路疾趕,知今時已黃昏,腹中飢渴!

二來,四阿哥一行,分明去遠,似無法在途中追上,只有等到了北京,再決定是對他明訪,或是暗探。

三來,「韋家虎子」四字,分明是針對自己,但究竟是挑釁?亦或是招呼?如今還弄不清楚。

自己初出江湖,聲名未振,這小鎮酒肆之中,為何有人能一口直道出自己來歷?

有了這種疑問,韋虎頭遂止住腳步,轉身進店察看。

根本用不著找,因為酒店中,十二三副座頭上,只坐著一位身材不甚高大的青衫文士。

韋虎頭本來還想另覓座頭,要點酒飯充飢,那青衫文士見他走進酒店,便把手一伸,揚眉笑道:「四海之內,皆為兄弟,些許一頓酒飯,所值微薄已極!韋大俠賞點面子,就由小弟蕭鴻,作個東吧!」

韋虎頭見這自稱蕭鴻之人,貌相平凡,甚至還略嫌猥瑣,但雙目之中,卻有異芒閃爍,說話語音也有一些難以形容的怪異之處!

因自己進店之故,本是為好奇而來,遂也就不客氣的,在蕭鴻業已叫了不少酒菜的那一桌上,坐了下來,點頭說道:「好,恭敬不如從命,我就叨擾蕭兄,但卻請蕭兄賜告,你怎知小弟姓韋?」

蕭鴻一面為韋虎頭斟酒,一面笑道:「慢說韋兄令尊是一代怪俠,名滿四海、功邁公卿,就是韋兄初試新招,一劍連誅‘藏派’中的極高手‘呼倫三佛’,還不威震六合?正所謂‘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何人不識君’了!」

韋虎頭想不到自己昨夜劍斬「呼倫三佛」之事,已如此遐爾播傳,不禁聽得一怔。

蕭鴻舉杯笑道:「小弟對尊大人欽遲甚久,今日終於有此緣福,結識韋兄,委實無上榮幸,先奉敬韋兄一杯酒吧!」

話完,把自己杯中的酒兒喝乾,向韋虎頭照了一照!

人家把話兒說得極為謙恭,韋虎頭覺得似乎沒有理由不接受這番好意,遂也傾杯飲盡!

蕭鴻等他喝先酒兒,突然失聲一嘆!

韋虎頭愕然問道:「蕭兄嘆息則甚?莫非還嫌我這樣喝法,不夠痛快?」

蕭鴻搖了搖頭,苦笑說道:「我不是嫌韋兄喝得不夠痛快,而是嫌你喝得太痛快了!」

韋虎頭不解道:「喝得痛快,難道不好?……」

蕭鴻突然換了一種深沉的神色,看著韋虎頭,緩緩說道:「喝得雖頗痛快,但你難道就不怕把條小命喝掉?」

韋虎頭道:「我和蕭朋友,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似乎沒有理由在酒中下毒害我,我又何必不喝得痛快一點,而要先行試毒,然後才敢入口的,裝出一副娘娘腔呢?」

蕭鴻笑道:「令尊韋小寶的江湖經驗之富,是‘回了鍋的老油條’了!他在讓你遠離雲南,闖蕩江湖之際,難道沒有告訴你,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麼?」

韋虎頭漸漸聽出對方話中有話,不禁愕然問道:「蕭朋友為何一再在話中嵌了骨頭,莫非你當真別有用心,在酒中對我耍了什麼花樣?」

蕭鴻陰惻惻的答道:「你在雲南生長,對於苗瑤等族的一些特殊手段,應該不會陌生,有沒有聽說過‘降頭’二字?……」

這「降頭」二字,宛如霹靂當頭,把韋虎頭聽得心神一震,臉上立刻變了顏色!

他是在西南地區成長之人,對於苗、瑤等族的神話傳說,以及「降頭」、「用蠱」等特殊手段的厲害程度,自然夙所深聞,但臉色雖變,卻立即恢復正常,仍大大方方的,向蕭鴻舉杯笑道:「蕭朋友不必危言聳聽,我來自雲南,自然熟悉苗、瑤、猓、夷等族,‘用蠱’暨‘降頭’等的神秘手段,也不致對我施展!」

蕭鴻彷彿受寵若驚的,揚眉拱手笑道:「這我到要竭誠請教的了,彼此不過是萍水相逢,韋大俠怎會對我蕭鴻,如此相信得過?」

韋虎頭笑道:「道理很簡單啊,就是在那‘萍水相逢’四字!……」

蕭鴻聽得方自愕然,韋虎頭又復笑道:「由於‘降頭’及‘用蠱’等手段,太以毒辣厲害,故而凡習此技之人,必先向神前立誓,非遇不共戴天的生死強仇,或有男女情愛,防範對方變心等重大情事,絕對不輕易使用,否則,神必降罰,反害施術之人!……」

蕭鴻聽至此處,點頭接道:「不錯,我也知道凡習這種神秘技術之人,多半必對其所奉神靈,立下不輕易使用的惡毒血誓!」

韋虎頭舉箸夾了一塊滷牛肉,入口咀嚼,含笑說道:「我與蕭兄彼此風來水上,雲度寒塘,向無一天二地之仇,更扯不上半絲半毫的男女愛情糾纏!你縱是此道高手,也不會甘遭神譴的,平白對我下起什麼厲害無比、一經沾染,便如附骨之疽的‘降頭’來吧!……」

他方自認為理由十足,說得眉飛色舞,蕭鴻卻向他搖手笑道:「不然,不然……」

這兩聲「不然」,頓時使韋虎頭聽得神色又變!

蕭鴻正色說道:「我們先淡仇恨,後談情愛,仇分‘公仇’‘私仇’,從‘私’的方面來說,我們確無半絲恩怨,但從‘公’的方畫來說,卻因各位其主,不得不起鬥爭,誰叫你和四阿哥於麗春園中較技打賭,‘空拳擊石馬’上,漏了馬腳,敗露深謀!……」

韋虎頭驚叫道:「胡說,我有什麼深謀,我漏了什麼馬腳?」

蕭鴻冷笑道:「茅十八把石馬碎塊,命人運出麗春園,泯沒痕跡,我趁機一數共是二十八塊,分明每人擊碎之數,都是十四,勝負成為平局!但甘鳳池和茅十八卻偏要評判為十四對十六,使你輸給四阿哥,成為他輔佐心腹,豈非蘊有深謀,暗藏難測打算!……」

韋虎頭真想不到四阿哥還有蕭鴻這樣一個秘密手下,會在麗春園外,從石馬碎塊之上,數出真象端倪,不禁苦笑一聲,欲辯不得!

蕭鴻微笑說道:「四阿哥對於雲南韋家,確思結納,但既發現甘鳳池、茅十八等,用此深謀,卻又不能不略加小心,防患未然!經過再三熟思,最好的方法便是佯作不知,接納你和甘鳳池,作他心腹,但須以隱秘方法,在你們身上加一層容易控制,不虞反噬的保險手段!」

韋虎頭失聲道:「所謂‘保險手段’,就是‘降頭’?……」

蕭鴻頷首道:「對甘鳳池是用‘蠱’,對你則用‘降頭’,但韋大俠也不必過分擔心,只要你們對四阿哥無甚惡意,則腹中所隱伏的‘蠱’和‘降頭’,便永遠不會發作!……」

韋虎頭已知事屬千真萬確,不禁廢然嘆道:「四阿哥心機真深,這樣說來,麗冬院樓上的西域陳酒之中,定已下了‘蠱’和‘降頭’,你如今不過是奉命向我說明,使我有所知戒,行動上必須收斂而已!」

蕭鴻笑道:「不錯,我是奉命,但卻絕非奉了四阿哥之命……」

韋虎頭詫道:「不是奉胤禎之命,還有誰會干預此事?」

蕭鴻笑道:「是本了我家郡主之命,故而對你暗下‘降頭’之舉,除了‘公仇’,還涉‘私愛’,恰好符合了你所瞭解的兩種條件……」

韋虎頭蹬起兩隻虎眼,愕然問道:「我和誰有‘私愛’?你說的‘郡主’是誰?」

蕭鴻失笑道:「你是聰明人,怎麼一涉利害,便聰明盡失,快變成胡塗蛋了!從我所報的姓名之上,想一想看?……」

韋虎頭驀然從恍然中鑽出一個大悟,出手一招「天台指路」,便向蕭鴻的胸前點去!

他修為不弱,出手極快,這一招「天台指路」,發得突然,彼此對面同桌,距離甚近,似乎絕非二三流的身手,所能閃避得開。

但蕭鴻人雖猥瑣,身手居然甚高,象張樹葉般,恰到好處的飄了開去,口中並含笑說道:「妾本有情,只要郎亦有心,則桑間濮上,到處都是‘天台’,又何必還要‘指路’?‘問路’?……」

韋虎頭目注蕭鴻,邊自心驚對方的輕妙身法,邊自失聲問道:「若與‘蕭鴻’有關?應該是紅綃了!她……

她……她不象滿洲人啊,她是什麼郡主?」

蕭鴻笑道:「紅綃不是滿洲人,但也不是漢人,她是夷人,屬於‘水擺夷’,是如今‘水擺夷’族之中的唯一一位郡主!」

韋虎頭深知「水擺夷」的女郎最美,但為了「纏郎」,用「降頭」的手段,也屬最為厲害!不禁腦海中又幻出紅綃曾使自己神魂顛倒的絕代姿容,急急向蕭鴻說道:「若是紅綃對我為了情愛,暗下‘降頭’,韋虎頭面含微笑,心甘情願!但若是胤禎玩弄什麼政治權術,則他就用錯手段,看錯人了!雲南韋家的人,決不是富貴所能**,威武所能屈!……」

語音至此一頓,略為提高几分,目注蕭鴻叫道:「說,快說紅綃人在何處?她如今是已回北京,還是尚在途中?並設法讓我見她!否則,韋虎頭不再留情,我要你嚐嚐獨斬‘呼倫三佛’的‘太陽劍法’……」

這位虎頭大俠,似乎動了真氣。說到後來,「嗆啷」

龍吟起處,果已把長劍擎在手內!

「格格……格格……格格……」

蕭鴻見狀笑了,但以蕭鴻那等猥瑣形狀,所發笑聲,應該不是「嘿嘿」,就是「哼哼」,怎麼用上了形容女孩兒家嬌笑的「格格」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