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二怎肯再稍作耽延,生恐錯過機會的向四阿哥躬身行禮,便摟著娜莉莎的腰肢,退席而去。
是四阿哥揮手讓他走的,他當然沒有出爾反爾的加以阻止,但這位梟雄之王,卻眉宇間微現不悅之色,於周老二去遠以後,鼻中冷冷「哼」了一聲!
甘鳳池是有心人,自然把一切都冷冷看在眼中,存心再加上一把火,向四阿哥含笑問道:「金四爺允文允武,日後必當大任,手下將統馭群臣,你不會沒有研究過風鑑之術?……」
饒他四阿哥再怎精明,有觸類旁通,舉一反三之能,但一時之間,也猜不透甘鳳池何以有這麼一問。遂應聲笑道:「精通不敢,略知一二而已,甘大俠問此則甚?難道竟要我替‘新麗春院’看風水麼?」
甘鳳池笑道:「‘新麗春院’的‘龜脈’甚‘旺’,縱有少許‘煞氣’,也被今日‘貴賓’寵降的‘龍威’衝消,故而風水不必看了,金四爺若還記得劉玄德向諸葛亮託孤時囑防馬謖的故事?我認為你應該替周老二看個‘腦後相’呢!」
這時,周老二與娜莉莎業已去遠,四阿哥向甘鳳池微挑拇指,失聲讚道:「甘大俠好法眼啊!但周老二即令腦後沒有那塊‘微凸反骨’,也沒有什麼用了!」
甘鳳池聽了四阿哥這樣說法,便知化名周老二、周老三的「長白陰風雙煞」,多半已在「枉死城」中,胡里胡塗的注了「鬼籍」!
想到此處,另一個進一步的奇妙念頭,突起心中,他也要向四阿哥告個罪兒,暫時走動一下……
四阿哥笑道:「我的酒也夠了,異域美色當前,不必作甚假道學狀,我要看看‘褲多撕雞公主’究竟穿了多少‘褲子’,去當‘羅宋國’的‘駙馬爺’了……」
一面說話,一面便拉著庫多絲基,雙雙站了起來。
四阿哥不是急色,是中了算計,甘鳳池事事謀定而動,早就在他杯中下了韋小寶前在揚州臨去雲南時,留贈茅十八的宮闈催情妙藥!
甘鳳池笑道:「金四爺望安,儘管盡情行樂,你房中的窗外、屋頂,若有聲息,也不足驚駕,那是我和虎頭大俠,在執行地主護客的警戒任務!因為,甘鳳池略通卜筮,小試龜蓍,覺得似乎今宵未必十分平靜。可能有‘客星犯帝座’呢……」
四阿哥不但心雄,並頗膽大,向甘鳳池和韋虎頭略一頷首示意,便哈哈大笑而去。
甘鳳池向韋虎頭道:「你先聽聽壁腳,欣賞一場必然唱做俱佳的絕頂風流好戲!我則略往大廳之中,打個轉兒,作好另外一件事兒就來……」
韋虎頭道:「甘大俠……」
甘鳳池搖手笑道:「我知道你有不少疑問,想要問我,我們少時在金四爺的洞房以外,會面之時再說!但少時不論我們距離多近,若傾心腹,必須以‘密語傳音’!因為,房裡房外,決不止八隻耳朵……」
囑咐至此,甘鳳池飄身走向正酒肉喧譁的熱鬧大廳,並向韋虎頭耳邊傳來兩句密語,說的是:「快去保駕,今宵定有刺客……」
韋虎頭又傻眼了,也惱火了……
傻眼之故,是覺得甘鳳池太神奇了,他剛才向四阿哥所說的「略通卜筮龜蓍」之語,莫非是真?怎麼知道有刺客呢?四阿哥縱有「帝王之命」,此時尚屬「潛龍」,竟能上應天象,使懂得望氣占星之人,看得出有「客星犯帝座」麼?……
惱火之故則是倘若真有刺客,這刺客未免忒以膽大欺人!自己這「虎頭大俠」,或許尚初為世曉,但甘鳳池的聲威,卻已久震江湖,尤其爹爹是「新麗春院」真正老闆的訊息,業已漸漸傳出,此人不存顧忌,不留情面,於開業吉日,潛來院中,行刺攪鬧,他竟是膽上生毛,把腦袋拴在褲帶上的那路人物?……
又惱火,又好奇之下,韋虎頭亟欲想「見刺客」「鬥刺客」了,他趕緊遵從甘鳳池之囑,到了「麗冬院」樓上,庫多絲基的房外,隱身在暗處等待。
等人的滋味,本已不太佳妙,韋虎頭所嘗的滋味,卻更苦中帶酸,酸中帶辣。
滋味之複雜,是由於房中那出「中華王子戲蠻姬」的風流好戲,真刀真槍,表演得太以激烈!
當初,康熙生怕韋小寶以「一犁」之力,獨墾「七塊肥田」,或許雨露難勻,力有未逮,才在他致仕告休之時,送了他一些帝王駕馭嬪妃的後宮妙藥……
韋小寶路過揚州,借花獻佛,把這些「好東西」,分潤不少給他必將成為「揚州風月大老」,難免要在脂粉陣中打滾的茅十八茅大哥……
茅十八今夜由於甘鳳池之囑,把這久備未用的康熙所贈之物,悄悄置入四阿哥的杯中,還給了康熙的兒子享受!
四阿哥由於愛習武功,必裕內力,平時到不象其他王子,縱情色慾,但腹中有了這種由太醫們悉心獻媚,為帝王配煉,必然極具靈驗的「房中妙藥」,他還能老實嗎?
尤其他的對手,是身段雖還經心著意,保持曼妙,年齡卻已成熟得到達「狼齡」的西洋妖姬,則這場枕蓆惡戰,必然是胡地胡天,神嚎鬼泣,淋漓盡致,唱做俱佳!
韋虎頭怕害眼,不敢偷看,但房中唱做俱佳的銷魂唱腔,卻把房外這位尚屬未經人道的雛兒,初出江湖的「虎頭大俠」,聽得面紅耳赤,心中宛如小鹿亂撞,甚至全身發熱,不知應該如何是好……
刺客呢?
果然有刺客來了,麗冬院的南角飛簷之上,陡然飛上了一條手中持劍的黑衣人影!
一來,有甘鳳池先入之言,今夜必有刺客……
二來,韋虎頭全身發熱,內火高騰之下,正急於找個機會發洩……
於是,那條黑衣人影,才一立足麗冬院的南角飛簷,面前劍光便閃!
這一劍,是韋虎頭生母阿珂,從獨臂神尼所習「太陽劍法」中的必殺絕招「血虹貫日」!
韋虎頭一開始便下殺手之故,是認為「不是猛龍不過江」、「不是猛虎不下崗」,對方既然敢來太歲頭上動土,定具高明身手,自己初出江湖,又蒙甘大俠付以重任,決不能在他尚未趕到之前,便有所丟人現眼!……
故而,這一劍不單是用了絕招,下了殺手,也在內勁上凝了全力!
黑衣人閃避不及,拔劍想擋,但因內力修為上,敵不過韋虎頭,一擋未能擋開,便被這招「血虹貫日」,來了個貫胸直入,屍身飛墜麗冬院的玲瓏樓閣之下!
這一條人影方墜,另一條人影橫空飛來!……
韋虎頭剛想翻身,突然收手,因為認出第二條人影用的是「鳳翔天池」身法!
果然,第二條人影,是甘鳳池,他橫空飛來,挽住韋虎頭,一同落足樓下黑衣人的屍身旁邊,向韋虎頭皺眉瞪眼,連連頓足!
韋虎頭一劍殲敵,方以為甘鳳池必會大加誇獎,突見他竟有嗔怪之意?不禁愕然怔住?……
甘鳳池以「蟻語傳聲」,向他耳邊嘆道:「傻孩子,你殺錯人了,為了挑撥眾皇子們之間的手足仇恨,這個‘假刺客’,是我派得來的!……」
密語一畢,立刻改用正常語音說道:「虎頭大俠,你怎麼出劍這快?下手這狠?若能留個活口,問問是誰主使,豈不是好?如今,刺客既死,為免驚動賓客,我來用‘化骨散’,把他化成血水了吧!……」
一面說話,一面取只玉瓶,向黑衣人屍身傷口之處,傾了些粉紅色的藥粉!
但韋虎頭看得分明,甘鳳池表面是在用藥化屍,暗地卻拋落一塊小銅牌,在那「假刺客」的屍身衣上。
他如今才曉得甘鳳池何以有「今夜必有刺客」之語。
面紅耳赤的,心中慚悔萬分,暗歎甘鳳池早來一步,或早告機密多好,免得自己心急貪功,鑄了這項大錯!
甘鳳池到大廳之中,是去辦什麼事呢?
這要從大廳之中一桌豪賭的「牌九」之上講起!
周老三不知走了什麼邪運,今夜的手風太好!
他推莊,三門的揚州闊佬們,紛紛湊趣,注兒下得不小!
周老三推的小牌九,擲骰分牌以後,翻開第一張牌,居然是張極佔上風的「天牌」!
第二張為了過癮,是用摸的,但一摸之下,周老三翻開「天牌」時的喜悅臉色突變!
因為,這張牌的點數太大,有些象是「虎頭」……
翻開牌來,連「虎頭」都不如,卻是一張「梅十」。
莊家只有「兩點」,周老三噘起嘴巴,準備賠錢!
但其他牌兒一翻,怪事來了,「天門」是地牌配紅十,「順門」是人牌配板凳,「上門」是長三配銅錘,大家都是「兩點」,由莊家的「天二」通吃!
周老三狂喜之下,手氣大旺,居然牌牌都是大殺三方,轉眼之間,面前便堆起了好大一堆銀票!
周老三生性太貪,不肯收手,仍想乘勝追殺,又開出一條牌九。
開了門,正待打骰,突聽得一聲「且慢」,在牌風太背,別人都收手不賭的「天門」位置上,有位奇異賭客,下了份奇異賭注!
這位奇異賭客,是甘鳳池,他所下的奇異賭注則一非現金,二非銀票,只是一張摺疊白紙。
周老三目光才注,甘鳳池已含笑說道:「我身邊沒帶錢,想寫張紙條,賭上一記,莊家肯受注麼?」
一來,周老三不願得罪甘鳳池,二來,他已贏得太多,遂毫不遲疑的,點頭笑道:「受注!受注!只要是甘大俠拿出來的片紙隻字,都一定具有極高價值!這把牌九,甘大俠若是贏了,我賠你一千兩吧!」
語音才落,骰子已然擲出,這次,周老三果然盛極而衰,拿了「癟十」,翻開牌來,是兩張令人觸目沮喪的「紅黑老表」。
「上門」、「順門」,歡聲大作,但「天門」的甘風池卻苦笑叫道:「周老三,你還有救,居然碰到我了,我也是一點都沒有的‘虎頭摟老九’呢!……」
周老三久走江湖,感覺得出甘鳳池是有心如此,必關重要,遂賠了其餘兩門賭注,換人推莊,趕緊在揹人之處,展開甘鳳池似是故意輸給自己的那張紙條觀看……
不看還好,一看之下,立把周老三看得汗流浹背!
原來,紙條上寫的是:「急流當勇退,順手要抽身!你哥哥因急於抱著羅宋美女銷魂,貪色怠職,犯了忌諱,我已冷眼旁觀,看出金老四目蘊兇芒,眉騰殺氣,周老二恐怕未必能夠看得見明天的太陽了……」
周老三看得好不驚心,一身冷汗,想找甘鳳池作進一步的求教。
但甘鳳池人早出廳,周老三想趕往麗冬院,羅宋美女娜莉莎的房中,給周老二看這密函,要他多加小心!又被茅十八拉住,勸說金四爺正作庫多絲基公主的入幕駙馬,春興方酣,除了韋虎頭與甘鳳池負責護駕,擔任警戒之外,最好誰也別去麗冬院樓上攪鬧,萬一惹惱金四爺怪罪下來,誰又擔當得起?……
周老三萬般無奈,只得回頭再賭,但時運業已過去,加上心中有事,那消多久,除了把贏的完全吐光,並又多輸了七八百兩銀子!
甘鳳池不單要促成四阿哥兄弟鬩牆,也打算弄得他身邊心腹,紛紛離心離德,在向周老三遞過這張既屬善意告警,又屬惡意挑撥的「雙關紙條」之後,立即施展「鳳翔天池」身法,趕往麗冬院精美樓閣之上,卻依然遲了一步!
那位假刺客,是舒化龍派來「天地會」一名志士,準備把行刺行為的主使人,推到四阿哥另一「奪嫡爭位對手」二阿哥的頭上!
誰知陰錯剛差,甘鳳池一步來遲,韋虎頭又出劍太快,下手太狠,竟使這位「天地會」的志士,成了應劍殪命的犧牲角色!
幸虧,甘鳳池和舒化龍計議周詳,留有退步,在含淚傾藥,用化骨粉化去這位志士的遺骸之際,暗暗拋落了一面小小銅牌!
這是二阿哥府內所蓄「死士」的特頒腰牌,少時,四阿哥必命周家兄弟驗屍,則在血水中發現腰牌,仍必猜忌到二阿哥的身上,使這位志士成為有收穫的犧牲,不至於完全白死!
甘鳳池在傷心,韋虎頭卻在疑心。他的疑心起於弄不懂甘鳳池到底在搞些什麼花樣,遂憋得忍耐不住的,向這江南大俠,傳音問道:「甘大俠你說此處不止‘八支耳朵’,但除了房內正荒**透頂、胡地胡天的金老四,庫多絲基,和你,我之外,似乎沒有別的人啊?你能不能把葫蘆之中究竟賣的甚藥,先對我略為透露一點!……」
甘鳳池半點都不大意的,也以傳音答道:「你是個嫩角色,不是個老演員,過早知道機密,絲毫沒有好處……」
傳音至此,改了話題又道:「那第五雙耳朵,大概是實在聽不慣房內的**極穢春聲,才一賭氣兒,略為離得遠點!你的修為不弱,若是細心觀察,應該有發現的……」
韋虎頭不再說別的話了,他就在業已漸漸化為血水的假刺客遺屍之前,盤膝坐了下來。
他不是因甘鳳池的賣弄玄虛,心中生了氣,而是有兩種作用。
第一種作用是向躺在面前不遠的死者通誠致歉,他承認自己的江湖經驗太嫩,不能從甘鳳池那句「今晚必有刺客」之上,參透奧秘,領會這位江南大夥企圖挑撥愛新覺羅兄弟種族之間猜忌仇恨的婉轉深心,以致出手太以魯莽,聚鐵九州,鑄成大錯!
韋虎頭向死者無言通誠,默默致歉,並許了願!他立誓只要有適當機會,自己必不顧任何利害,為漢家兒女作一件足以振奮四海人心的驚天動地大事!
除了向這位無名烈士死者通靈許願以外,韋虎頭靜坐下來另一種作用,就是以內家修為,充分發揮耳目之力,觀察或聽察出來甘鳳池所說的「第五雙耳朵」,究竟藏在何處?……
「心」能靜得下來,「耳」自然會「聰」,「目」自然會「明」!
韋虎頭加強了「耳聰」「目明」之下,果然有所發現!……
那「第五雙耳朵」,藏得太妙,絕沒有洩露出絲毫聲息,故而韋虎頭不是聽出來的,他是用心看出來的!
他先靜靜的聽,除了蟲鳴、樹搖,以及樓上室中既好聽又難聽的齷齪春聲以外,並沒有聽見任何異常聲息!
再靜靜的看,由草向樹看,由山向水看……有了,終於有了,假山下,魚池中浮萍蓮葉之間,為什麼有半尺來長的一段竹管,斜斜伸出水面?……
竹管是通氣的。是不是有一個人潛身在水中,藉著這段竹管通氣,維持呼吸?
若真如此,則這「第五雙耳朵」,未免太辛苦,太「深心」了;他如此隱匿行跡,藏在水中則甚?是為了秘密保護四阿哥?還是想避人耳目,偷聽甘鳳池和自己的背後心腹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