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白徵的病,最後的稻草

鏡頭往後移了幾分,手肘交替出現,然後埋下。

白徵把咖啡杯放低三寸,開始專注於畫面。

看起來,快行動了。

「飛虎行動!」之前的觀察員再次出聲。

畫面非常的穩定,紋絲不動。

模糊的人影漸漸遠去。

「完成!」飛虎組傳出彙報聲。

白徵挑了挑眉。

真快!果然是特種兵,確實狠。

然後又是漫長的等待……

實際上卻不過過了10秒的時間。

白徵捏在手裡的咖啡杯,不自覺的又移下了幾分。

巡邏的黑道份子再次出現在鏡頭裡,緩慢的,卻越來越近。

畫面乍然躍起,撲向恐怖分子,一陣天翻地覆,對方已經倒地。

白徵淺眯著眼,微微蹙眉,回想之前的畫面……

畫面再次快速移動,拍攝者向大門方向衝了過去。

跑到一半的時候,突然一聲炸響!

「轟隆!」

「嘩啦!」還有玻璃碎裂的脆響。

白徵心裡一緊,看了一眼曲軍,對方神情平和,理所當然。

視線再一轉回來,大門已經近在眼前,拍攝者衝了進去。

原來是爆破大門的聲音。

酒店的會客廳裡很亮,門口擠了幾個人,視野變得侷限,可以看到客廳的中間有兩名穿著迷彩服健碩男人高高的舉起手。

這時,從摟上走下來三名全副武裝的特種兵,押著三個人。

拍攝者走過去,鏡頭移動,鎖在一個人的臉上,這是一個放大的特寫,並且持續了很久,雖然面具擋住了那張臉可是剛才的動作中似乎把面具撞歪了不少,那有些狡黠的眼睛,那帶著淺笑卻自信十足的模樣。

「頭兒,任務完成。」

「嗯,走吧。」

「滴答……滴答……」咖啡滴落在了地上。

白徵雙眼瞪圓,腦袋裡反覆的迴響著這三個字,不斷的摳著稜稜角角,尋找它契合的位置,而眼睛死死的鎖著螢幕,看著眼前的那張臉,忽略那面具,這雙眼,這個鼻子,這張嘴……

‘咚咚!’心臟的跳動開始加速。

「頭兒,他們呢?怎麼處理?」畫面裡的人再次開口。

回答!回答啊!繼續說話!

讓我確認一下,讓我知道,這個人是不是你!?

溫晴!說話啊!

「嗯,把人帶……」

終於……開口了。

白徵的眼角瞪得幾乎撕裂。

「快跑!有炸彈!」突然傳出一聲大吼。

畫面停頓了半秒,扭轉,狂奔!

「轟隆!」一聲巨響!

螢幕天翻地覆!

「啊!」

驟然掀起的氣流模糊了一切,慘烈的嚎叫聲乍然響起。

「呃……呼哧……呼哧……」

「嘩啦啦!」

咖啡杯掉在了地上,碎得四分五裂,褐色的液體流淌了一地,碎裂的玻璃一角上懸掛的水珠搖晃著,盈滿,墜落,砸在了地上。

她,她怎麼又被派出去出任務了?

「呼哧……呼哧……」螢幕裡什麼都看不見,黑暗降臨,只有聲音,呼吸的聲音,越來越弱……

白徵的嘴唇抖了抖,眨了眨眼。

「呼……呼哧……」

視線開始搖擺,不斷降低的聲音在腦袋裡最纖細的神經上跳躍,彈起,落下,再彈起,再落下,週而復始。

「這……」沙啞艱澀的聲音從喉嚨裡溢位,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出,眼前的一切飛舞了起來,不斷的旋轉,什麼都看不清,什麼都看不清……

「什麼……」努力的匯聚視線,想要看清楚眼前的人,模糊的,扭曲。

「呼……呼……」

最後的聲音高高彈起,落下……

神經戛然而斷。

受不了了……

曲軍一把抱住了白徵,急急大吼,「暈了?暈了!快,扶住啊!」

「怎麼暈了?來人來人!」

「快!」

「搬哪兒去?放平!對就放在地上!」

「醫生!快去把醫生叫過來!」

……

他被封在了冰裡,然後沉下了海底,不斷的下沉,不斷的下沉,視線被剝奪,聽覺被剝奪,心臟被侵蝕,僵硬的身體一點點被冰冷滲透。

什麼都沒了……

什麼都沒看見。

什麼都沒聽見。

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都不能想。

什麼……

讓我出去!我要出去!

瘋狂的敲擊著冰面,撕心裂肺的吼叫!

為什麼要把我關在這裡!?

我不要!我要出去!

求求你……放我出去……

透明的冰塊外面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時間停止……

多久了?

這樣叫了多久了?

好累……

環顧四周。

原來,是個方方正正的棺材。

……

「他的精神壓力很大。」

「我知道。」曲軍點頭,面色很差,目光再次落在手裡的精神報告上。

強迫症,2級。

精神分裂症,3級。

恐懼症,1級。

「他的情況很嚴重?」曲軍抬頭看向心理醫生,「半年前他剛有恐懼症,這怎麼一下子精神分裂症都弄出來了?」

心理醫生無奈點頭,目光隱隱帶著幾分不贊同,「這半年他應該經歷了不少高壓力的事情吧,再說那次的行動止痛劑用多了,產生了毒癮,又在製毒工廠呆了那麼久,那對他的精神照成非常大的傷害,通常需要半年乃至一年的時間恢復,你們不該強迫他馬上恢復工作。」

曲軍抿緊了嘴角,沒有說話,如果可以選擇他也不願意,但是白少確實是非常重要的人物,尤其是與加麥爾聯絡上後,更是提高了數倍價值。

心理醫生繼續說道,「其實他現在的情況並不是很嚴重,現在這個社會的競爭機制很高,只要給出適當的調理時間就可以恢復。」

曲軍苦笑了起來,「你知道的,我們對心理和精神的狀態要求的很高,他現在的這個數值已經達到了警戒線,太危險了。」

「所以我提議讓他接受心理治療。」

「這個……我必須要再安排。」

「強迫症是你們的職業需要,我可以不管,但是精神分裂……」心理醫生低頭翻看了一下手裡的診斷資料,「他的工作環境很複雜,長期從事那樣的身份,這些虛擬出來的人格很有可能會阻擾主體思想的判斷。」心理醫生頓了一下,抬頭看向曲軍,「這些,都可以確認,另外一個人格已經出現了誤導現象。」

白少!

是的白徵已經不再是能轉換的角色,他把自己當成了真的白少,那個遊走在黑暗之中的軍火大鱷。

曲軍手指敲擊著桌面,一時無語。

這確實是他最擔心的問題。

長期扮演一個角色,而且是完全與眾不同的角色,這樣獨特華麗的人格很容易去吸引白徵去效仿。

上次溫晴參與的行動是白徵所面臨眾多危險中,最艱難的一次,而在那次他不僅因為醫治有了讀音,強迫戒毒還送走了最喜歡的女人,所以這才是白徵能在短時間內精神分裂到如此程度的關鍵吧。

當生命、自尊、工作和愛情同時遭受到威脅,就連曲軍都可以確認,只有白少才可以扛過這些。

畢竟,白徵是個人,正常的人,會哭、會笑、會鬧,白少是虛擬出來的,強大、冷靜、堅強,取捨之間,強的越強,弱的越弱。

「他為什麼會昏厥?」曲軍看向醫生。

心理醫生解釋道,「心理問題太多,過大的壓力讓他雖然努力保持表面上的平和,但是內部已經瀕臨崩潰,錄影的結尾擊潰了他的最後心理防線。」

「這是你安排的。」曲軍有些煩躁的敲著桌面,瞪著心理醫生,「是你提議讓我們這麼做的。」

「我希望他哭,哭是減壓的最好辦法。」

「但是他沒哭!他暈了!」

「是,問題比我想的要嚴重。」心理醫生無奈的嘆了口氣,「其實他的心理狀態累積了這麼多負面情緒,而且一直沒有得到徹底的清理,本來就已經岌岌可危。我也是不得已,才有這麼個建議。」

曲軍沒有說話,繼續瞪他。

「這些負面情緒的數量遠超我的想象,所以才會在崩潰的一瞬間失去意識,進行一種下意識的逃避,我打個比方吧,就像……」

「行了,我知道。」曲軍擺了擺手,「給我個準確時間,需要多久?」

「半年,最好是一年。」

「半年!?太長了!他現在的情況非常特殊。」

「我知道。」心理醫生點頭,「從我的角度出發,如果要徹底治療,必須要半年以上,開始的三個月要連續治療,不能間斷。」

曲軍點頭,三個月,這個時間他倒是可以接受,雖然上面會有些微詞,但是應該沒有突破他們的底線。

畢竟,白徵的穩定才是根本,要不其他的都是零。

心理醫生看了眼時間,「我為他注射了助眠藥物,應該還會昏睡一天,你可以和我詳細說一下你的想法。」

「我是外行,他就交給你了,他精神分裂狀態應該可以減緩吧?」

「時間和他的配合都很重要。」

曲軍沉默了一會,手指在診斷報告上劃拉了一下,抬頭,「這個恐懼症是什麼意思?封閉空間恐懼?還是什麼?」

心理醫生沉默,整理語句,然後說道,「恐懼症和精神分裂通常都會捆綁在一起,或者說就是因為恐懼症的產生,才會推動另外一個人格的加速成長。」

「能找出原因嗎?」

「我可以試下。」

「嗯。」曲軍笑了笑,站起身,「趙醫生,他就交給你了。」

心理醫生笑了一起下,起身握住曲軍的手,然後轉身離開。

曲軍靜靜的坐在辦公桌後面,眼底黯然,帶著幾分擔憂和心疼。

白徵就像他的孩子,他從負責他爸爸的時候就斷斷續續的關注白徵,直至白徵成為特工,不斷的成長、強大,他也跟著欣慰不已,隱隱驕傲。

但是,沒想到,在他疏忽的時候,白徵竟然承受了這麼大的傷害。

這一個個的心理診斷就像是一塊塊千斤重的巨石般壓在了他的胸口上,喘不過氣來。

國安局……

加麥爾……

溫晴……

不知道誰才是誘因,誰才是解鈴人。

兩個小時候白徵醒來,躺在床上他沉默的看著眼前的人。

他的心理醫生,趙醫生。

「那個影片是假的。」他問,的確,當時他真是太在意了,太震驚了,他竟然忘了溫晴此時已經結婚,甚至肚子裡有了小寶寶,那樣的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可是那一刻他確實篤信無疑。

醒來後,或者說有意識的那一瞬間,他就想起了最後播放的畫面。

爆炸的聲響,驟然掀起的火光,慘叫聲,還有越來越弱的呼吸聲。

心臟疼痛無比,喘不過起來,腦袋裡像是倒帶一樣不斷的回播著那個畫面,一遍又一遍,不斷的提醒他,他不想想起的,不願意去聯想的,溫晴死了,溫晴死了,溫晴死了……

身體緩緩的捲縮成一團,攥緊了床單,死死的捏著,整個身體都不受自己掌控,顫抖著,像是要散架了一樣。

趙醫生蹙眉看著白徵的精神狀況,抬手摸向白徵的眼。

「啪!」白徵抬手打掉,冷冷的看著他,「理由,為什麼!」

「為什麼你這麼確認?」趙醫生揉著手背,暗自嘆了一口氣,本來以為白徵清醒後會痛哭一場,但是現在這樣的冷靜,讓他覺得格外棘手,這樣的病人是醫生最不想看到的。

白徵雙眼淺眯,勾起了嘴角,左邊嘴角略高於右邊,看到不到牙齒,視線將趙醫生從頭掃到尾,帶著洞徹一切的倨傲。

趙醫生嘆了口氣,「既然是偽造的,自然有漏洞,你很聰明,也很冷靜,不過,我需要和你談談,希望能夠配合我。」

白徵聳肩,笑道,「當然,非常願意,我的好醫生。」最後幾個字輕佻的蹦出,毫不掩飾對對方的藐視。

「不過不是現在,你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過兩天我會再來找你。」趙醫生友善的笑了笑,轉身走了出去,以白徵現在的警戒狀態完全不適合治療。

趙醫生離開後,白徵坐了一會,直接起身站了起來,手指捏著點滴瓶檢視上面的藥物成分,然後深思了兩秒,將手背上的針頭扯了出去。

針頭緩慢的流淌著透明的液體,他用這些液體小心的清洗著針眼處流出的血液,稀釋後的血液變成粉紅的液體,流了滿手。

他仔細的清理著這隻手,直到針孔處的血小板發揮作用,不再有血液流出來,他才轉身在白色的被褥擦拭了起來。

然後起身在屋裡轉了一圈,又從床頭櫃上拿起口服藥看了一眼,分毫不差的放回去,接著躺回到了床上,注視著天花板。

寂靜。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指尖開始顫抖,一點點,一寸寸的往上移,牙齒髮出了‘嘎吱嘎吱’的咬擊聲,然後猛的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刺進肉裡,疼痛,狠狠的閉上了眼。

還活著……她還活著……沒事,那些都是假的,

溫晴還活著……

眼角滾熱的液體流淌下來,晶瑩剔透,滾動著,流入了耳後。

還活著……就好……

只要你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