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桌子上的檔案,每一頁都像是一張照片,就彷彿看到了溫晴蓋著國旗閉上了眼,那蒼白的臉出現在眼前,了無聲息的模樣,頓時溼潤了眼眶,心裡揪著揪著的痛。
溫晴就跟他的女兒一樣,他現在都後悔死了,他怎麼可能不擔心?怎麼可能不心疼?又怎麼可能不希望她嫁人個好人家,結婚生子平平安安的活到老呢!
沈家書憂心忡忡,一夕間像是老了十來歲,疲態盡出,耳朵上的銀髮一根根更加顯眼。
連忙將手裡的事情都處理完,他要去看看溫晴,不能再等,看著鏡子裡憔悴的面容,沈家書暗自苦笑,承認自己確實老了,少了那些豪情壯志的自己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普通的老人,親情在不覺間佔據了心裡最重要的位置,渴望家宅平安,渴望家人團聚,渴望天倫之樂。
沈家書最後還是決定瞞著沈亦凡,偷偷的去看看溫晴。
溫晴看到沈家書的時候幾乎是大吃一驚,正值壯年的舅舅顯得特別疲憊,肩膀和褲管上都淋上了雨水,墨綠色的軍裝變成了黑色,雖然後背依舊挺得筆直如標杆,但是在溫晴的眼裡,卻發現莫名的有些狼狽。
「舅舅,你怎麼來了?」溫晴跑過去拿過他手裡的雨傘,小聲的問道。
沈家書轉身對著一路陪他過來的大隊長客氣的說道:「真是太謝謝你了,紀律我明白,我說說就走!」
大隊長劉暢連忙說道,「沈將軍您客氣了,這次您難得來一趟,你們倆多談談,您看,都這個點兒了,怎麼也得吃口飯住上一晚再走,您這一樣也不容易。」
「這不太妥當吧?」沈家書遲疑,其實心裡還是想留下來,只是這個破地方有破地方的規矩,跟牛毛似的,他用這個身份不好太不客氣。
溫晴看出沈家書的猶豫,急忙接道,「就是,都這個時候了,吃點飯住一晚也沒什麼,再說了咱們可是有兩年沒見著面了吧?我有老多話想要跟你說了。」
「就是,沈將軍,不說了,我去張羅去,等下來叫你們,沈青你們明天早上有作訓課嗎?」
「沒有。」溫晴搖頭,這次的任務好幾個都受了傷,目前隊裡給了他們調養的時間,所以訓練上都放下了。
「那行,晚上喝點。」劉暢的大嗓門吵吵著,一轉身就跑了出去。
沈家書看著劉暢的背影走遠,這才轉過頭看向溫晴,瞪眼,兇巴巴道,「受了傷還喝酒?還真當自己是男人啊?」
溫晴笑道,「我就知道你是因為這事過來的,沒問題,皮肉傷,難得你過來了,我怎麼都要陪著喝點不是?」
沈家書點頭。
「咱們進去說吧。」
特別突擊隊是個保密部門,但是那也是針對不同級別的保密,沈家書在軍隊裡得身份足夠他在這裡出入,畢竟他肚子裡的機密可比這一個小小的特種小隊要多得多,所以溫晴也沒扭扭捏捏的,便打算直接帶著他去宿舍。
「咳咳,你們這裡就沒有會客的地方嗎?」
「怎麼可能有會客室?我們這裡能進來的人五個手指頭都能數出來,如果您不是現在的職位,估計連大門都不帶讓你進來,走吧,看看我住的地方。」溫晴笑著說道。
「那就更不好了,這不是明晃晃的帶頭搞特殊待遇嗎?對你影響不好!」沈家書還挺古板的。
「都是兄弟,沒什麼大不了的,對了你有沒有給我帶點好吃的過來,我給大夥分分?」說著,溫晴低頭朝著沈家書的身後看了看,哼哼道,「舅舅,你可真是不貼心,知道我們這裡沒什麼好吃的,也不從外面帶點過來。」
沈家書的臉色一窘,摸了下鼻子,然後敲了下溫晴的頭,失笑,「鬼丫頭,這就挑我理了?下次我再給你補上,想要什麼拉個單子出來。」
「沒問題,一會兒大隊長張羅吃飯,我就把人都叫上,你也認識認識。」
「我的臉皮可沒那麼厚,又不是我請客,不好,這樣不好!」看看,沈家書,沈將軍真是特有原則的人兒。
「行啦行啦,就是你給錢他們敢要才怪呢,別在這裡硬撐了,我知道你也同意我的主意,走吧走吧。」說著,溫晴推著沈家書的肩膀,將人給帶上了樓。
進去的時候祝嵐正躺在床上看書,乍然看見一個頂著金燦燦軍銜的陌生臉孔從門口走進來,幾乎是立刻從床上彈了起來,迅速整理好,然後端正的而認真的敬禮。
「首長好!」脆生生的叫道,那聲音砸在地上都能出個坑。
沈家書是習以為常,他從容的點頭,回了個禮,然後走到寢室中間,眼睛認真的打量著四周。
祝嵐一頭霧水的看向溫晴,溫晴笑嘻嘻的指著沈家書的後背說,大方得說,「利用特權進來探親的,沈家書。」溫晴並沒有說關係,因為他們兩個人的關係對有些知道她來路的人來說都是心知肚明似的,有些誤會就讓他們繼續誤會下去吧。
沈家書聞言轉身,笑容可親的對祝嵐說,「不好意思,沒打擾到你吧?」
「沒有,沒有,叔叔您難得來一趟,你們倆聊著我出去到別的寢室裡玩玩。」祝嵐急忙擺手,三步兩步的就跑了出去。
「那就麻煩你了。」沈家書回道。
沈家書走到溫晴的桌子前,看到上面擺著基本電子通訊類的書,他翻開一本看了眼,裡面密密麻麻的做了很多的筆記,再翻了幾本,竟然是關於金融方面的書籍,而且同樣是用心看了,上面還有她做的備註,就是外行人看了都覺得她做的很好。
「喜歡做金融?」
「嗯。」溫晴點頭,上輩子雖然不是科班出身,可是她的經歷卻讓她一步步走上那條路,現在有時間,反過頭再看那些書本的時候,結合從前的那些經歷和記憶,有很多東西都覺得事半功倍,軍營雖好,可是畢竟不是長久的打算,她還有她的夢想,她要一步步的實現,這次她再也不要靠著男人,而要靠著自己,一步步的走上頂端。
沈家書欣慰點頭,溫晴確實是一塊難得的將才,頭腦靈活,應變處事機敏,如果真的是個男兒身的話,他一定會超過自己,他非常有自信。
「有沒有興趣深造?」
「深造?」溫晴愣住,「沒必要吧,要深造還得回去讀書。」
「只要你想學,我可以幫你找學校,有沒有興趣出國?最近軍隊會有一批高材生送出去,名額我能幫你爭取。」
溫晴臉上的笑漸漸收了,目光灼灼的看向沈家書,「舅舅,你這次來不是光來看我是不是受傷的吧?」
沈家書沒有否認,只是轉頭深深的看向溫晴,「家裡人都很想你,也很擔心你,過年的時候你爺爺奶奶還和我嘮叨說都兩年沒見著你回來了,亦凡搬出去了,天澄則在學校裡住校,家裡太冷清了,回來吧!」
溫晴垂下眼簾,點頭,「這樣挺好的,我喜歡這裡。」
沈家書點頭,然後坐下,「一會兒給亦凡打個電話,他都知道了,你也知道他的脾氣,現在還對我生氣呢,我真是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他就是那個臭脾氣,我挺好的,就是他瞎操心,淨想那些不著邊的。」溫晴嗔怪道,心裡暖暖的,她喜歡那個只相處了一天的‘小哥哥’,喜歡他的這純淨。
「爺爺奶奶還好吧?」溫晴說著,拖了個椅子坐到沈家書對面,「身體怎麼樣?血壓都還穩定嗎?」
「都是老毛病了,只要多注意也沒有什麼不妥的。」
溫晴安心一笑,「那就好,我這裡真是沒那麼方便,打個電話出去都費勁,帶我給爺爺奶奶問好。」
沈家書失笑,「你這丫頭,這還用說,他們是我父母,我自然會好好的照顧,而且這也是我的責任,看看你說的,就跟個外人似的。倒是你——你真的很喜歡這裡?」
「喜歡!當然喜歡!」溫晴眉頭一挑,語氣拔高。
沈家書點了下頭,欲言又止。
沉默了一會,溫晴咬住了下唇,正色看向沈家書,「舅舅,我暫時不想走,也不想去做什麼深造,等我的服役滿了,我自然會離開,但不是現在。」
沈家書想了想,面色陰沉,語重心長的開口,「你來這裡有一年多了,該做的也足夠了,這裡很危險,你知道的,我和你爺爺都要做好隨時失去你的準備,你就不考慮下我們的心情?如果你真的喜歡去飛鷹特種部隊也行啊,我肯定能找到門路給你調過去。」
「我拒絕,兩個地方根本就不一樣,我能來到這裡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我喜歡這裡,喜歡這裡的兄弟,而且別人能堅持下來,為什麼到我這裡就不行了?我不會中途放棄。」而且這裡還有她喜歡的人,如果她這樣走了,那麼讓她如何面對一直奔著她來,拼死拼活闖到這裡的齊修?
「離開這裡,你依舊會有兄弟,會有夢想,你的夢想當初曾說過,你來到這裡也是為了完成某個人不能實現的夢想,現在你完成了,而且舅舅想通了,花無百日紅,讓人生就在家族的壓力之下,為了家族的重擔而犧牲自己的一生,那樣不值,沈家以後會怎麼樣,與其強求,不如順其自然,你哥哥雖然沒有走這條路,可是我作為一個父親也同樣相信,他能用自己的能力,自己的方式闖出一片天空,後人的根基不需要上一輩人這樣積累,再大的樹終有死掉的一天,所以,重新緩緩土壤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沈家書看著溫晴真切的說道,他想通了,什麼溫家,齊家的,個人有個人的緣法,有些事情與其防備進攻,不如去化解,畢竟已經是上一輩人的恩怨,再接續下去實在沒有必要。
「舅舅,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是這裡那麼多戰友,誰沒有親人?他們沒有我那麼好運,有個將軍舅舅可以進來勸我不要幹,可以告訴我現在的任務很危險,所以可以離開這裡,給我找條更好的路,但是我想說,他們的親人可以勸他們離開,但是你不能,——因為你也是一名軍人!你的立場必須中立!」
「但是我是你舅舅——」沈家書怒瞪的眼睛緩緩垂下,再次睜開時,裡面的疲憊叫人不忍。
「溫晴,我雖然是你的舅舅,可是你在我心裡現在就是我親生的孩子,是我的女兒,你,懂嗎?」
沈家書說萬,彷彿筋疲力盡般,彎曲了脊背。
這一瞬間,溫晴心臟猛的一緊,一股暖流湧上雙眼,看著沈家書黯淡而彷徨的眼,她一樣心如刀絞,她知道自己此時就是在任性。
脫下了軍裝的沈家書,現在已經不再是三年前的他了,他也兩鬢的銀髮讓她深深的體會到了他的疲憊,他現在只是渴望親情,原本的那些執著和信仰都已經放棄了,他是自己的親人,只希望她平安的親人。
溫晴看著沈家書溼潤的眼,撲通跪在地上,她緊緊的握著沈家書的手,「舅舅,是您給了我的夢想,我的憧憬,我崇拜這樣錚錚鐵骨的您,我想成為您這樣的人。一年半,再給我一年半的時間,我答應你,我會好好的保護好自己的命,會回家,會做一個平凡的女孩,舅舅,答應我吧!」
沈家書看著溫晴,看著她那張漂亮的臉上帶著的堅持,像是射出膛的子彈般不容偏轉,看著已經盈滿了水色的眼蜿蜒而下,於是無奈的抬起手,輕柔的拭去,灼熱的淚水彷彿融化了自己的掌心。
沈家書回握住溫晴的手,很用力,他沙啞而痛苦的說道,「晴晴,你有更好的選擇,別堅持了,夠了真的夠了!」
「舅舅,是你把我帶到軍隊,讓我知道什麼才是一名真正的軍人,告訴我軍人的信仰和無私的奉獻,既然走到了這一步,我就要走完,走到底,因為軍人不知道什麼叫做退縮,如果真的有一天我不幸戰死,那也請你為我驕傲!因為我現在真的很快樂!」
凝聚在眼中的淚水終於滑落,沈將軍抱住溫晴的頭,狠狠的壓在胸口,小聲的嗚咽著,不想被別人發現,一向硬漢般的沈將軍也有這麼脆弱的時候。
我以你為榮,我因為你而驕傲,可是,你是我的孩子,我捨不得,真的捨不得,我害怕見到國旗蓋在你的身上,我害怕見到你長睡不醒,我害怕白髮人送黑髮人。
走廊的外面,齊修貼靠在牆壁上的身體緩緩滑落,抬起的手按在頭上,揪住了髮根,緊緊得,扯著頭皮連著心的疼,痛哭聲從喉嚨眼兒湧上,卻咬碎在牙齒,無聲的哭泣。
溫晴,我以你為榮,我也一樣為你驕傲——
如果溫晴退伍後要出國的話,那麼他呢?他的路又改怎麼選擇?以前來當兵是被逼著送來的,可是現在他喜歡這個職業,他想做一名職業軍人,想和溫晴一起戰鬥,可是,從知道溫晴是女兒身後,他也有些茫然了,如果真的讓他在做軍人和溫晴之間選擇,他肯定會選擇溫晴,但是選擇了,可是他會有遺憾,到底該怎麼做?他被這種種紛亂的情緒所困擾著,怎麼也找不到一條路。
溫晴敲門進來的時候,齊修已經想事情想得迷迷糊糊,一時沒反應過來,直到肩膀被推了一下才驚訝的扭過了頭,視線裡,溫晴的臉上帶著笑,洗過臉,顯得很乾淨沒有留下痕跡,只有那雙泛出淡淡血絲的眼證明之前他聽到的對話都是真的。
溫晴說,「我舅舅來了,走,咱們一起去吃飯。」
齊修下意識的想搖頭,有些怯場了,完全忘記了當初自己在把溫晴當男人追求時的拼勁和膽量,頓時有些萎了。
溫晴了然,好笑的補充道,「德行,又不光是你,咱們兩個小隊的人都去。」
「嘿嘿嘿,這樣啊!」一聽是大家都去,齊修只能僵硬的點頭。
「誒,你們寢室裡的其他人呢?」溫晴看了一眼,有些奇怪。
「好像出去打牌了。」
「那你去把人都叫上,我在樓下等你們。」溫晴說完便轉身準備出去,可是剛走了一步,他有轉過身,神秘兮兮的對著齊修勾了下手指。
「幹嘛?」齊修乖乖的走了過去。
「一會兒你和我舅舅多喝點,他喜歡直爽的人。」說完溫晴眨了眨眼睛。
齊修臉色頓時一僵,逼上了一臉的血紅,一通咳嗽,「那,那啥,那我——」
「行了,我出去了,你自己做好準備啊!」
到了食堂,不單飛鷹的大隊長在,還有特備行動對的侯國華,營地裡一幫帶著軍銜兒的高層都過來了,齊刷刷的站了一溜子。
溫晴偷偷的扯了下沈家書的衣袖,壞壞的笑道:「舅舅,今天你可要跑不掉了。」
「臭丫頭!還不是因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