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一別音容俱非非

說到這兒,她的臉上突然透出無比的堅決,在韋光的唇上吻了一下,然後開始脫掉身上的衣服,露出她棕色的胭體,望著韋光又喃喃地道:「韋哥哥,我第一次是這樣地見你,最後一次還是這樣陪你,你等著吧!我就來了!」

含著無比的聖潔與堅決,她抽出韋光腰間的長劍,勇敢地刺向自己的胸膛,然後再向下一拉,讓腸腑整個流了出來。

然後她像個木人似的,在鮮血淋漓的胃囊中拈起一顆青色的圓丸,剝去青色的外皮,立刻有一陣硃紅的光彩耀眼。

把那顆硃紅閃亮的聖王丹塞進韋光的嘴裡,她像是完成了塵世的最後一件責任,帶著滿身血跡倒向韋光的身上。

是誰在山谷間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是誰在深夜裡持續著悽烈的悲號了

當朝霞把豔麗塗紅了天幕,輕風將灰霧捲上了樹稍時,韋光才擦拭一下頰上的淚痕,默默地走到炭燼旁邊,眼角又不禁模糊了。

一部分尚未全燃盡的樹根猶自發出嫋嫋的青煙,像是那痴情的女郎的幽靈在揮動她的雙臂,然後帶著無限的依戀,依依地升人青空,在微風中迸散了。

韋光拾起一根樹枝,開始將小紅的骨殖攏在一堆,他似乎無法相信這烏黑的一堆焦炭,曾經是一個嬌美的女郎的化身。

「可愛的女郎!你安息吧!總有一天我會攜著你的骸骨重歸那夢也似的小島,在那兒我將摒棄一切的世情俗務,伴隨著你的幽魂,直到永遠……」

慢慢地脫下外衣平鋪在地上,又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掂起那一塊熾熱的骨灰放上去,拈得很輕,放得也很輕,就像是這些焦黑的骨塊依然具有感覺與生命,生怕重一點就會傷害了他們似的……骨上的熱度炙痛了他的手指,發出吱吱的聲響,透出觸鼻的焦臭,冒出絲絲的煙氣。

然而他已經麻木了,麻木得全無感覺。

生與死之間相距得多近啊!昨天,她還是一團活生生的血肉,今天她只剩下這麼焦黑的一堆了,一個活身的生命,一腔纏綿的痴情,都突然地消逝了,消逝得無影無蹤,到哪兒去了呢?

那一陣青煙,一把烈火,把她帶走得那麼多,而留給我的卻那麼……

不斷地替自己提出問題,卻無法替自己找到一個答案。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他的背後響起一聲佛號,韋光回身一看,卻見邋遢和尚合十而立,臉上一片漠然,肩上斜揹著那個硃紅色的葫蘆,微怔之後,隨即指著地上的骨灰憤然地道:「大師!這就是你所說的劫數嗎?」

邋遢和尚平靜地一點頭道:「無情劫火走一陣,還我無垢紅蓮身!她原為應劫而生,自然也應劫而去,生生死死何足戀,劫火之中現紅蓮,施主還有什麼看不開的?」

韋光激憤地叫道:「我當然看不開!她純潔,她善良,她從來沒有害過人,卻得到這樣悲慘的下場,難道這也是天心之所在?什麼叫做劫數?為什麼盡是善良的人遭劫,假若天心是如此不公平的話,天道何足論……」

邋遢和尚微微一嘆道:「施主的思想又轉入魔道了,天心渺渺不可測,天意悠悠不可量,原非人智所能盡解,然而春華秋實,四時不變其序,夏榮冬枯,生長不滅其貌,足證天道自有其軌!」

韋光搖頭道:「我不跟你抬槓講道理,我只知道小紅不該死,而她偏偏死了,有許多該死的,卻又偏偏活著,世情如此,天道何在?」

邋遢和尚忽而大笑道:「施主這話更奇怪了!誰該死,誰不該死!誰該死而不死,誰不該死而死!施主昨日幾乎死了,而現在仍然活著,這位姑娘並沒有人要殺她,她卻偏偏自殺死了,可見生死之事,存之於天,行之於人……」

韋光被他這一陣該死不該死的話弄得整個迷惑了,細想起來,覺得他的話似乎大有道理,然而小紅是真的該死嗎?

想了半天,他雖然無法駁斥這是錯的,卻也不願承認這是對的,只得冷冷地道:「大師有事儘管請便吧!我還要把這位姑娘的遺骸整理一下!」

邋遢和尚微微一笑道:「死者已矣!生者可追!施主當真不要貧僧再效勞了嗎?」

韋光不耐煩地道:「不要了!」

邋遢和尚從背後解下葫蘆,先對著嘴喝了一口,然後指著葫蘆笑道:「施主除了死去的這位姑娘外,就沒有其他想見的人嗎?」

韋光被他擾得十分煩躁,一心只希望他快點走開,遂以更冷的聲音道:「沒有了!大師父快請便吧!」

和尚哈哈一笑,背上葫蘆返身走去,口中作歌道:

「見也難!別也難!一別相思萬重山!

朝也盼!暮也盼!不見伊人淚闌干!

肝也斷!腸也斷!春宵夢裡離人遠!

更也殘,漏也殘,悠悠心事託管弦!立階不覺秋露冷,惟憶昔日長江畔!

長江之畔何所事?此心與君共知之。

風片片,雨絲絲,人到多情情轉痴,痴情綿綿何所以,正是悽悽斷腸時。

與君久別離,相誓不相棄!

君今不相問。妾將何所寄!

有何寄?無所寄!惟對長空終宵泣!………」

當歌聲漸近尾聲時,邋遢和尚的身形已經走得很遠了,可是他的歌詞卻觸動了韋光的心事,他的歌中唱出了另一個女子的幽怨,是誰呢?

由長江畔三個字,他想起白紉珠……

「一點也不錯!我與紉珠是在長江上認識的,這和尚分明是要告訴我紉珠的下落,而我卻忽略過了……」

想到這兒,他立刻將地上的骨骸包好,提在手中,飛似的追在和尚身後而去。

邋遢和尚走得很快,韋光追得也很快,兩個人一前一後,也不知走了多少路,更不知道追了有多久,韋光只知道自己已盡了全部的力量,用著最快的速度,都始終無法將距離拉近一點。

追著,追著,當邋遢和尚在一個山谷口轉彎後,韋光再趕上去,已經失去了他的身形,同時也感到一陣從所未有的疲倦襲來,失望地停立片刻,最後還是找了一片凸出的山石下,將身子蜷縮在裡面睡了。

這一睡過了很久的時間,因為他從被邋遢和尚糊里糊塗移到那片山谷之前後,將近有兩晝夜沒有好好地休息過,這其間歷劫生死,最後目睹小紅慘死的情形,心神交瘁己臻極點,所以在邋遢和尚的身形消失後,他只覺得萬念俱灰,再也沒有比安靜地睡一覺更重要了……

朦朧中,他彷彿覺得有人在他身上推拿著,由於那個人的手法很怪異,每一接觸,他都感到無比的舒適,而體內的真氣也隨那人的手掌而流轉,本來他想張開眼睛來看看那人是誰,可是說也奇怪,任憑他如何努力,那兩層眼皮彷彿重如千鈞,怎麼也睜不開來,最後他將心一橫,生死由命,便什麼都不管了。

又過了一陣,他才覺得動手的那人,不禁手法怪異,而且在功力上也深厚異常,在掌心間透過來的灼熱中,好像有著一股異常的吸引力,誘使著自己的真氣似欲脫體飛出,雖然不知道對方的心意如何,但是根據自己所知練氣經驗,深明其中厲害,若是由得真氣離體,立將變成癱瘓,所以在驚詫中,他又趕緊運足心神,盡力地抵抗那股引力,使真氣不至外洩。

再過了半天,他漸漸感到對方的引力減弱了,而自己的真氣也由虛體而凝成實質,再由實質化為虛無,可以不經心志的控制而自動發揮抗力,同時四肢百駭,也感到舒坦無匹,精神充沛,長嘯一聲,由地下平飛而起,眼睛也可以自由睜開了。

這一看卻不禁使他大是震驚,原來他方才無意間一長身,僅只是在手臂上使了一點力,沒想到會把身子拔到三四丈,才消除了衝力,此刻自己並未提氣,而身子卻像是一片秋葉,慢慢地向下飄落。

「難道這片刻之間,我的功力會進步到這種程度嗎……」

在一團無法置信的猶疑中,他慢慢地腳踏實地,才看見原先倚身之處,盤腿坐著一人,身披袈裟,頭上卻留著長長的青絲,一臉疲容,非常眼熟。

再仔細認了一下,他失聲地叫了起來:「環師姑,你怎麼變成這樣子了……」

原來那人正是蕭環,在梵淨山中共聚時,她還是個少女,其後隱約聽說她投在捻花上人門下,把輩分也升高了一級,卻沒有想到會在此地不期而遇。

蕭環緩緩地舒了一口氣,才回聲道:「韋光,你還認得出我?」

韋光乍遇親人,心中十分激動,興奮地叫道:「環師姑,您還是老樣子,只是……」

蕭環微微一嘆道:「我老了……」

韋光看她的長髮中已夾著絲絲斑白,也激動地道:「不!師姑,你還不算什麼老,聽說您已經改了名字,叫什麼一了

蕭環輕嘆道:「我原不姓蕭,也不知我原來叫什麼名字,嚴格說來,這一了才是我的真名,你以後也這樣叫我吧!」

韋光搖頭道:「不!我始終只知道您是環師姑,師姑,您怎麼到這兒來的?」

一了緩緩地扶壁起立,顯得十分軟弱,低聲道:「隨你這麼叫吧!反正我跟你們見面的機會也不多了,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韋光這才想到剛才替自己推拿的人原來是她,看她那種疲弱的樣子,一定是損耗了很多的功力,不禁感激地叫道:「師姑!原來是您在成全我!幹嗎要把自己累成這個樣子呢……」

一了輕吁了口氣道:「不是我成全你,你服下聖王丹後,因為不知用法,將藥力積存在體內,再過一段時間就會白白地損耗了,我得到離垢大師的囑咐,替你打通關節,引發藥力,不想你的根基如此深厚,差一點助人不成,反把自己也拖垮了,你現在感覺如何?」

韋光感激無狀,吶吶地道:「我也不知道,只感到收發真氣都無法由心,但是真力卻自動地隨著心意執行……」

一了深嘆一口氣道:「這就行了!我還真怕會糟蹋了那顆靈藥……」

韋光怔了一怔才道:「聖王丹真有那麼大的效用嗎?」

一了點頭道:「當然了!這顆靈藥乃天地精華所革,用之不以其道,實在太可惜了!」

韋光仍是不信地道:「那藥是一個老頭子煉的,他自己服了三顆,也沒有發揮多大效用,我還給逍遙散人服了一顆,只救活了他的性命……結果那兩個人還是死了……」

一了深嘆道:「一飲一啄,莫非前生註定,煉藥者未必能全知藥性,采薇翁與逍遙散人命中註定該死,仙丹也救不了他們的命,大概世上只有你一人該有此緣……」

韋光又怔了一下,覺得她的口吻與那個邋遢和尚如出一轍,乃又問道:「師姑,您說的離垢大師是不是那個邋遢和尚。」

一了臉現敬容道:「不錯,舉世之間,只有這一人是真正的前知達者,江湖上無數殺劫風雲,完全在他的知覺之中。」

韋光不信地道:「看他那樣年輕,實在不像個有神通的高僧。」

一了輕輕一嘆道:「真正的高人並不是從外表上能看出來的,至於離垢大師的年歲,就更無法猜測了,我師祖捻花上人在開始受戒為僧時,他就是那個樣子,悠悠歲月,何曾在他身上著半點痕跡呢……」

韋光大驚失色道:「有這回事……」

一了輕笑道:「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反正這是我們出家人的事,你永遠不會明白的。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今天我在此地等你,卻是離垢大師安排的!」

這一點韋光是相信的,因為他能來到此地,完全是追蹤邋遢和尚而至,現在想來,倒是他的存心安排了。

一了經過片刻的休息,神氣漸見恢復,略整一下衣服,準備離去,韋光連忙問道:「師站,你要走了?」

一了頷首道:「是的,證緣而來,緣盡而去!」

韋光依依地道:「你要上哪兒去?」

一了平靜地道:「我從來處來,當往去處去,大概我們還有一次見面的機會。」

韋光怔怔地道:「那麼我呢,那和尚好像還告訴我……」

一了輕輕地笑道:「離垢大師對一切都會有安排的,你我之事,他只交代到此為止,假若他對你另有指示,那是你的遇合,我也不能再告訴你什麼。」

說完她輕輕挪動身子,向著韋光的來路行去,韋光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不知該說些什麼,一了走出很遠了,突然回過頭來間道:「韋光,你父親近況如何?」

韋光連忙道:「他老人家很好,杜阿姨跟我母親現在都跟他在一起,他們在天龍谷。師姑,您是否要看他們去?」

一了連連搖頭道:「不了!不了!相見自有日,我不去了……」

說著她的步子猛然加快,轉過山谷後就不見了。

韋光慨然仁立,良久之後,才移動腳步,向著另一方向行去。

這是一條荒煙的山徑,長草把路都蓋住了,顯見得久無人行,可是韋光總覺得暗中有一股力量在推動著他,使他踏著長草,循著一點模糊的路跡前進。

走出很遠後,他來到一方巨石之下,前面已無通路,石上卻傳來隱約的人聲,韋光略一沉吟,心念方動,腳下已自然產生一股彈力,將身子朝石上拔去。

剛縱上石邊,驀地一股勁風當面襲到,韋光腳下未穩,不自而然地雙手一揮,掌上內力湧出,迎著那股力道拍去,砰然聲中,有一塊小石墜了下來。

韋光這才發現那襲來的勁力竟是這塊小石子,不禁微微一愕,因為這石上四無人蹤,只有幾丈之外是十幾株老松,蒼翠接天,枝幹大可合技。

驚念未畢,松後己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喝道:「來人止步!此地是私人靜修之處,不容騷擾!」

語聲沙啞冷漠,韋光不禁有點生氣地叫道:「雖然是私人的靜修場所,也該事先發個通知,不聲不響就加以暗襲。未免也太霸道一點!」

樹後隨即發出一聲怒叱道:「混賬!你是哪來的野男人,存心找死是不是?」

韋光還來不及回話,樹後又發出一塊石子,這次手法更絕,無聲無息,語落石至,也只有淡淡的一掠灰影。

韋光舉手一劈,掌緣切著石子,將它擊落在地,心下頗為吃驚,因為那發石之人,腕勁強得出人意外,可是他此時顧不得許多,怒喝一聲道:「你出來!天下哪有這麼不講理的人!」

雙足一蹬,身形急射,對準發石之處撲去,同時掌下也聚足了勁。

人至掌也至,直擊向一株巨松之後,遂見黑影一恍,在樹後電射而起,他如山的掌勁擊在樹身上,生生將那株巨松擊為兩截。

轟隆巨震後良久,聲音才歇了下來,他只見不遠處站著一個全身黑衣的女子,連臉上也用厚厚的黑紗矇住了,只有長長的頭髮技在肩上。

那女子似乎為韋光的功力所驚,怔了一會兒,才怒叫道:「你認為有了這身功夫就可以在此任意撒野了!」

韋光氣沖沖地道:「胡說!這兒既是私人禁地,你就該在下面立塊說明的牌子,否則林泉無主,你怎能禁止別人前來,再說我就是誤闖了來,你也該好好地說明,怎麼一齣手就那等重力暗襲,假若不是我也會點武功,豈非糊里糊塗地死在你手下……」

那女子冷笑一聲道:「此地無徑無路,你冒冒失失地闖上來就是該死!」

韋光勃然大怒道:「我從來也沒有見過像你這麼不講理的女子,你究竟是誰?為什麼要把臉蒙起來?你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那個女子好似已經被這幾句話激怒了,突地搶身進來,雙掌如飛,一陣猛攻。

韋光倉促應招,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她的攻式封住,同時心中卻不禁一動,因為這女子所用的招式,他看著十分熟悉,所以又叫道:「你到底是誰……」

那女子一言不發,攻招更急,韋光迫不得已,只得使出於午經上的功夫,雙掌一錯,架開她的雙手,同時一臂斜探,迅速無匹地扯下她臉上的黑紗,同時發出一聲驚呼,萬分激動地叫道:「紉珠你……」

面紗之後,倩容宛然,正是他朝夕牽掛的白紉珠。

可是白紉珠卻像呆了似的,一言也不發,她的眼睛卻瞪得大大的。

韋光又急叫道:「紉珠,怎麼了!你不認我了……」

白紉珠的雙手在空中亂抓著,口中焦急地叫道:「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韋光忘情地大叫道:「我是韋光,難道你連我都忘了……」

白紉珠的身子一震,隨即又大叫道:「不!你不是韋哥哥,韋哥哥早死了。你一定是邢潔那個鬼丫頭叫來騙我的。」.

韋光大是焦急,搶到她面前叫道:「紉珠!你瘋了,難道你連我的樣子都認不出來了!

你的眼睛難道是瞎了不成……」

白紉珠突地大叫一聲,雙手掩著臉,飛快地向後跑去,韋光莫名所以,但是他好容易才找到白紉珠,自然不肯放棄,遂也緊緊地在後面追著。

白紉珠的確是像瘋了一般,她飛跑的時候,連路都顧不得選擇,有好幾次她竟是對著一些小樹衝過去,將樹撞折了,然後再前進。

那些小樹雖然擋不住她的身形,然而樹上的枝椏卻刮破了她的黑衣,甚至於還劃破了她的皮膚,而她卻毫無所覺,依然跌跌撞撞地跑著。

韋光急得在後面大叫道:「紉珠……不要跑!你等我……」

白紉珠也許是沒聽見,也許是故意不理,腳下不但未停,反而跑得更快了。

衝出裡許遠近,一峰迎面,由峰腳轉出一個女子,一把抱住白紉珠的身軀,同時急呼道:「白姑娘,你是怎麼了……」

白紉珠氣喘喘地叫道:「邢姑娘,快告訴我,那男人是不是韋光?」

韋光這時也衝了過來,認出那女子正是神騎旅中四大弟子之一的邢潔,自從那一次群雄大會後,他奮不顧身地追了廣成子的陵穴後,再也沒見到她,卻不知她們怎會遇到一起的。

邢潔手中還抱著白紉珠,眼睛卻緊盯著韋光,良久之後,才激動地大叫道:「韋公子,真的是您來了……」

白紉珠大叫一聲,身子軟軟地倚在邢潔懷中昏了過去。

韋光愕然良久,才滿懷疑惑地道:「邢姑娘,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邢潔的臉上猶自充滿著激動,遲疑半晌,才幽怨地道:「韋公子,原來你並未在洞中遭難……」

韋光焦急地道:「這些事等一下再說,你先講紉珠怎麼了,你們怎麼會在一起的,她怎麼見我都不認識了………,」

邢潔淚落如雨,哽咽地道:「白姑娘的眼睛瞎了。」

「瞎了?是怎麼瞎的?」

「哭瞎的。」

「啊」

邢潔拭了一下眼淚,悽楚地道:「自從您進了洞之後,白姑娘也追著進去了,我……怕她一個人大孤獨,也陪著她進了洞,雖然我們緊跟在您的後面,可是進洞之後,卻一直沒找到您的蹤跡,在洞中轉了很久,也遇到許多驚險,最後終於被秦無極制住了,一直等到白太公把我們解救出來,在洞中的時候,聽說您的下落不明,我與白姑娘都以為您遭了不幸,白大公將我們帶到此地後,白姑娘為了傷感您的不幸,終日哭泣,沒多久就把眼睛哭瞎了……」

韋光如痴如呆地聽著望著白紉珠昏迷不醒的臉,見她已經憔悴了許多,尤其是那雙美麗的大眼睛,此刻猶張開著,然而眼珠呆滯,確實是失明的樣子,不禁在心中湧起無限的歉疚,默然無言。

邢潔又幽怨地道:「白太公將我們攜到此地後,原是要我們研習武功,將來好替你復仇的,可是白姑娘的心情一直沒有平靜過,雙眼失明後,她用黑紗將臉也裹了起來,她發誓今生再也不讓第二個男人看到她的臉……」

韋光內疚更甚,在邢潔手中將白紉珠接了過來,撫著她瘦削的臉頰,硬嚥道:「紉珠,你也太痴了,幹嗎要這樣苦自己呢……」

邢潔忽然悲不勝抑,失聲痛哭起來,韋光聽見哭聲後,抬頭望著她,只見她也清瘦了不少,身上穿著白衣,頭上繫著白巾,不禁驚問道:「邢姑娘,你是替誰守孝?」

邢潔止住哭聲,幽幽地道:「替您,我們都以為今生再也不能見到您了。」

韋光不覺一怔,但他在邢潔的眼光中立刻明白了這層意思,只是不知該如何開口才好,邢潔緩緩地在頭上解下白中,輕輕一嘆道:「想不到您吉人天相,依然是好好的,我們真太傻了。」

韋光仍是無言可答,只得改變話題道:「紉珠也是的,眼睛看不見,總應該聽得出我的聲音……」

邢活悽然地道:「公子看得見別人的改變,卻不知道您自己變了多少,假若我的眼睛也像白姑娘一般的話,只怕再也無法認出公子了。」

韋光一怔道:「難道我的聲音也改變了嗎?」

邢潔淚珠盈盈地道:「妾身與公子交往日淺,然而白姑娘卻與公子誓共生死過,對您的聲音應該永銘心頭,她假若聽不出來,公子自然知道是否改變………,」

韋光想了一想,才知道自己由於久服蛇毒之故,聲調一定大有改變,平常未曾注意,現在經邢潔一提,連自己也聽出不像從前了,悵然良久,才長嘆一聲道:「造化弄人,在短短的三年中,改變的事情太多了。」

邢潔頓了一頓才問道:「公子是什麼時候從洞中脫險的?」

韋光詫然地道:「很久了,你們對外面的事一點都不知道嗎?」

邢潔搖頭道:「我們與太公潛居在此地,連山口都沒出過,整個地與世隔絕了。」

韋光又是一嘆道:「話要說起來是太長了,我們還是先去見過太公,慢慢再談吧!」

在一個雅潔的崖洞裡,有四個人在莊嚴而緊張地對坐著,韋光一手中握著明母丹,另一手持著一根銀針,腕節微微有些顫抖,神情顯得有些猶豫。

白紉珠的眼睛仍是那麼空洞無光,等了很久,她才以急促的聲音叫道:「韋哥哥,你快開始吧!我真想能馬上看到你的樣子,否則我怎麼也不相信你還活著,韋哥哥,你怎麼還不動手呢?」

韋光的嘴唇動了一動,但最後仍未發出一點聲音,白太公見狀知意,頓了一頓後,還是替他把話講了出來:「珠兒,明母丹可治眼疾,只是傳聞中的事,效果究竟如何,卻從未有人試驗過,你最好還是把得失之心,看得淡一點。」

韋光立刻道:「是的,而且你必須在心平氣和的狀態下接受治療,因為此物稟性屬陰,你一焦躁,內火上升,沖淡了藥性,此舉立成徒勞,而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顆明母丹了。」

白紉珠煩躁地道:「這是我生死存亡的關鍵,你叫我怎麼不著急呢………」

韋光看著她臉上的表情,不禁長嘆無語,坐在一旁的邢潔突然道:「白姑娘,那你還是把韋公子當做死了一般。」

白紉珠一愕道:「他明明沒有死,我怎麼能把他當做死了呢?」

邢潔仍是以冷漠的聲音道:「你根本看不見,怎麼知道他沒有死呢!」

白紉珠頓了一頓,才失聲叫道:「原來你還是在騙我,韋哥哥的聲音我怎麼也不會忘記的,這個人我聽著就覺得不對,你為什麼騙我呢………」

韋光與白太公俱是一怔,邢潔擺擺手,阻止他們出聲,然後冷冷地道:「我不得不騙你,因為我不能看著你每天在松樹底下發呆,這個人是韋公子的哥哥,也是神騎旅的首領,他帶來了韋公子的死亡確訊……」

白紉珠的臉色初是一變,繼而陷入無比的失望中,邢潔用手一比,韋光也迅速無比地用銀針刺進明母丹,波然輕響中,丹上滲出一滴晶液。

他再趕緊將晶液滴到白紉珠的眼睛裡,白紉珠呆呆地坐在那兒,一動都不動,對於明母丹的晶液滴入眼中的事恍如未覺。

韋光緊張地用手擠著丹珠,使晶液不住地滴進她的眼中,左右更移,直到他手上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膜。

白太公才一伸手,觸在白紉珠的昏睡穴上,讓她的身子倒在懷中,韋光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朝邢潔一笑道:「邢姑娘,還是你行,否則我真不知道要怎樣才能使她安靜下來。」

邢潔悽然一笑道:「哀莫大於心死,只有心死了,人才會對一切都不在乎。」

韋光嘆了一聲,無言可答,轉把眼睛睹定白紉珠,只見她在白太公的懷中睡得特別安靜,白太公的雙手在她的眼角上輕輕地揉著……

沒有多久功夫,白紉珠的身子微微起了顫動,然後忽地坐了起來高叫道:「咦!我可以看得見了……」

隨著她的叫聲,每個人都露出了興奮的笑容,白紉珠的眼光在四周轉了一圈,明眸中閃著異樣的光亮,最後落在韋光身上,先是怔了一怔,繼而像飛一般地撲了過去,摟著他的脖子,激動萬分地叫道:「韋哥哥,果然是你,我終於看見你了韋光卻不知道對她說些什麼了……

白紉珠摩擦著他的臉,他的頭,他的身上,以夢一般的聲音道:「韋哥哥,真的是你,我總算看見你了,這三年來,我雖然眼睛看不見,可是我一直在心裡畫著你的影子,每天我都在松樹上刻著你的名字,想像著你的聲音,叫著你,在無比的黑暗中,只要想到你,我就好像摸索到了光明,韋哥哥……」

每一個人都被她感動了,連白太公都覺得眼角上湧起一陣從未有的潤溼。

突然白紉珠發出了一聲尖銳的驚呼,用手指著洞口,現出無比的恐怖。

大家都跟著望去,洞口巍然站著一條怖人的身影,黑衣黑紗,竟然又是那詭異莫測的秦無極。

韋光的背對著洞口,根本就看不見,由太公與邢潔原本可以看見的,可是他們全神都貫注在白紉珠身上,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到的。

然而他的出現卻給洞中每個人都帶來了莫大的震驚。

秦無極以那種特有的冷漠聲調道:「你們想不到吧!我來了半天了,本來我可以趁你們疏神之際,毫無困難地殺死你們,可是我不願意那樣做,秦某手下,從來就沒有不戰而死的敵人!」

白太公立刻就恢復了平靜,憤然起立道:「秦無極,約期未到,你來做什麼?」

秦無極哈哈大笑道:「白老頭,你別做夢了,秦某不是傻瓜,雖然我並不怕你們三個老傢伙聯手合攻,可是我還不願意費那麼大的事,個別消滅總是方便得多,你出來吧!」

白大公正容地道:「秦無極,三年前老夫饒你一命,是因為念你這一身修為不易,總想給你一個自新悔過之機,再者也是因為你惡跡未彰,不忍心斬盡誅絕,誰知道縱虎貽患,你竟變得越來越壞,這三年中,老夫隨時都可以找到你,就因為受了限約所拘,今天你自己送上門來,可怨不得老夫了!」

秦無極哈哈大笑道:「白老頭,三年的時間可以有很多改變,秦某也不見得再像從前那樣好欺侮了,不信的話,你可以出來試一試!」

說著轉身離洞,飄然外出,韋光第一個按捺不住,就想跟了出去,白太公卻神色莊嚴地把他叫住道:「光兒,今天你不準出手!」

韋光急叫道:「大公,這魔頭此刻功力精進,您一個人恐怕是……」

白太公肅然地道:「我曉得,他敢公然出頭挑戰,必定有著相當把握,你縱然屢膺異遇,也不見得一定能勝得了他。」

韋光不信地道:「孫兒在天龍谷中,曾經逼退過他……」

語尚未畢,洞外的秦無極已大聲笑道:「小子!你別替自己吹了,那次在天龍谷我是中了你的詭計,被毒蛇咬了一口,雖然我身攜闢毒珠,可是我發現那毒性質特異,珠子竟然解不了,所以才故作大方把珠子送給你們,我急著離開是為要去解除蛇毒,其實以你那點本事我連看一眼都沒有興趣,虧你還有臉自吹自擂……」

韋光在洞中怒叫道:「胡說!你分明是被我傷害逍遙散人的體毒嚇跑的!」

秦無極在外面頓了一頓,才冷笑一聲道:「小子的腦筋倒不算笨!你猜得很有道理,那一天我的確是被你特異的體質嚇了一跳,不過我不是怕你,那時我若要殺你,仍然易如反掌,只是我對你的體質很感興趣,我留著你的命是為著要研究其中的道理,終於被我發現了你體能的來由,現在那些毒蛇都被我得來了,從你的啟示上使我又增加了一成功力,現在普天之下,恐怕再也沒有人能加害於我了……」

韋光聽得神色一驚,心中承認他的話確然無虛,以他那份武功造詣,若再服下蛇毒變異其體質,確實很少再有人能制裁他了。

白太公聞言也是一動,突地走到韋光身畔,附著他耳朵,以極細的聲音道:「光兒,你記住我的話,今天不管我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許衝動,而且要盡一切的方法留住這條命,通知天龍子與捻花上人,要他們特別注意,他們現在大概是在……」

洞外的秦無極又在發聲催促了:「白老頭!你到底敢不敢出來?」

白太公神色莊嚴地作了最後的交代,才移身向洞外行去,韋光怔怔地接受指示,移步走到洞口,白紉珠與邢潔要想跟出去,卻被韋光攔住了道:「我們就在這兒看著吧!」

白紉珠頗為憂急地道:「韋哥哥!太公跟你說些什麼?」

韋光深慮地搖頭道:「太公不讓我們去得太近,因為他們交手的時候,完全是性命之搏,勁氣範圍很廣,我們的功力不足,離近了反而使他老人家有所顧慮,無法發揮。」

白紉珠才不再問了,與邢潔兩人都擠在他的身畔看著。

白太公走到秦無極身前丈許之處凝神而立,秦無極雙手反負,從容地道:「白老頭!你把後事都交代清楚了?」

白大公輕輕一笑道:「老夫行年百餘,遲早都準備一死,沒什麼可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