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極嘿嘿冷笑道:「你別裝蒜了!你在洞中跟那小夥子咬了半天耳朵,似為我不知道嗎?不過我倒是勸你再交代一遍,因為那小子恐怕要陪你一起上西天,無法完成你的遺囑。」
白太公不動聲色地道:「你怎麼對一個年輕人都放不過?」
秦無極陰笑一聲道:「那兩個女娃娃都可以放過,惟獨這小子不行,他年紀雖輕,卻構成我的絕大威脅,秦某行事向來不作冒險的打算,今天一定要宰了他永杜後患,因此我建議你把後事重新交代一下,以免抱憾終天。」
白大公笑笑道:「不必了,老夫雖覺大限在即,卻不一定是在今天。」
秦無極大笑道:「那你就打錯主意了,秦某今日發誓必定不放過你們兩個人!」
白大公未作表示,韋光也忍氣吞聲,毫無動靜,秦無極等了片刻,才以驚疑的聲音道:
「白老頭,你當真不另作打算嗎?」
白太公軒然長笑道:「老夫活到這麼大,從未改變過任何決定,言出如山,你可以開始了。」
秦無極一掌輕揮,望似柔弱無力,白太公卻十分凝重,身形不動,體內勁氣湧出,毫無抗拒地硬受了一掌,空中微聞一聲輕爆。
秦無極的身子自動地退了一步,白太公卻肩頭微晃,胸前的衣衫上陷下一隻很明晰的掌印。
兩人都沒有任何表示,隔了一陣,秦無極才低哼道:「白老頭,你的不壞身法火候已到極頂了!」
白大公也朗聲道:「秦無極,你的透骨掌勁果然大有門道!」
秦無極嘿嘿冷笑道:「豈敢!透骨掌傷皮而不透骨,已經落了下乘,而你那不壞身法,保住了內腑卻保不住衣服浮皮,可見我們都還有不至之處。」
言下雖然輕鬆,卻已明白點出白太公受了傷,白太公未作表示,仁立在洞口的韋光卻大是心驚,覺得秦無極武功果然已深不可測。
以白太公那等修為,而且還隔了丈許遠近,也抵不了他虛空一掌,足見白太公先前所作的那些交代,絕非杞人之優,臉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愁容。
秦無極等了片刻,又狂傲地道:「白老頭,咱們雖是生死之爭,卻要絕對公平,方才我打了你一掌,你硬受了下來,現在該我硬挨你一掌了!」
白大公朗然地道:「賊子!憑你這句話倒還像個英雄!」
秦無極哈哈大笑道:「秦某這些日子來,不遇像樣一點的對手,絕不親自動手,除了你們三個老傢伙外,秦某隻在一個人手下有過敗績……」
白太公不覺略略動容道:「是誰?」
秦無極略頓一頓才道:「那是一個女子,名叫杜念遠,秦某三年前在你們聯手合攻下,才不支而敗,可是那女子卻完全不用武功,僅仗著心胸的佈置,就使我吃了她多次大虧,看來她真比你們要強得多了……」
白太公乘他在說話疏神之際,驀地兩指輕彈,射出一股指風,秦無極猝不及防之下本想出手阻擋,但是忽然想起剛才要硬受的諾言,半途撤回了手,挺了一挺胸膛,聽任那股指風襲在前胸的心坎穴上。
這一指的力道好似十分勁厲,發時無聲無息,觸體重若千鈞,而且是至堅的剛勁,秦無極本來也是鼓著剛氣硬接的,兩剛相擊,聲發如金玉互撞,爆出一蓬火花,守勁已衰,攻勢未退,迫後他立刻又化柔力,再度迎上。
他胸前的衣服早被洞穿了,白色的肌膚被指勁逼陷下寸許的深洞,然後才將那股強力消除,慢慢恢復原狀,皮膚上血跡盈然,印上鴨卵大的一塊破創。
秦無極強忍片刻,才出聲大叫道:「好霸道的金剛指功夫,白老頭,看來這三年時間,你並沒有白白扔下。」
白太公見功力薈萃的一指居然被他挺著捱過了,不禁長嘆一聲道:「秦無極,老夫這百餘年來,從未服過人,今天算是真服了你了!」
秦無極一言不發,驀地雙掌齊揮,身形也搶了進來,筆直拍向白太公的面門,白太公也鼓氣作勢鬚髮皆張,雙手還迎出去。
轟然一聲巨響,直震得四壁俱動,山摧地裂。
秦無極的身子被反彈到丈許之外,落地之後,身形略見踉蹌。
而白太公仍釘在原地不動,只是他的雙手已經被震為碎粉,血肉飛濺,灑得四處俱是,雙目圓睜,神情彪猛。
秦無極見狀也不禁微覺駭然,愕立躊躇。
白太公忽而爆出一聲長笑,一字字極為清楚地道:「好!秦無極,好!」
張口一道血箭,飛射而出,直罩向秦無極的面門,秦無極知道這是他百餘年功力集粹的最後一擊,倒是不敢硬擋,雙肩一晃,疾速無比地閃開了,那道血箭挾著掠空的呼嘯,一直響在無際的長空。
秦無極的身形轉了一圈,又飛了回來,但是沒等挨近白太公時,白太公的身軀已經頹然倒下。
白紉珠慘呼一聲:「太公……」
搶著想撲出去,卻被韋光攔住了,秦無極望了一下白太公的屍體,然後才轉身對韋光冷冷地道:「小子,該輪到你了!」
韋光掃了他一眼,臉色在悲憤中還維持著鎮定,緩緩地道:「秦無極,三年限期屆滿之日,在長城腳下,韋某定然單獨找你一搏!」
秦無極嘿嘿冷笑道:「小子別做夢,只怕你等不到那一天來臨!」
韋光一言不發,只把手在洞中的蔓藤上輕扯一下,立有一聲轟隆巨響,一塊數十方丈的巨石自洞頂的峰上急墜而下。
秦無極的身形只搶進一半,立被那股壓頂的勁風追得往後退去,等他在塵霧瀰漫中定下神來的時候,那塊巨石不僅將洞口堵得死死的,甚至於連白太公的屍身也壓在石塊下面了。
當一切都歸於平靜後,在那塊巨石上站著一僧一尼,僧人蓬頭垢面,正是那邋遢和尚離垢大師,女尼身披袈裟,長髮披肩卻是原為蕭環的一了。
兩個人都默然不作一聲,山風吹著他們寬大的僧衣,獵獵作響。
良久之後,離垢才輕輕地道:「阿彌陀佛,總算又了了一劫!」
一了臉色微動,嘴唇翁動很久,才微帶憤激的口吻道:「為什麼遭劫的都是好人呢?渺渺天心,當真是如此嗎?」
離垢神色如恆,淡淡地道:「天心自有道理,道友已然皈依吾佛,怎麼還是如此看不開?」
一了不以為然地道:「我只是對善惡的報應不明白。」
離垢微笑道:「善惡無徵無跡,道友作此結論似乎太武斷了一點,物無常態,世無常理,孰善孰惡之標準,只以人心去猜度是不夠的。」
一了不禁語塞,半晌之後,才輕輕地道:「不管如何說,我總覺得大師對秦無極太縱容了一點,雖然我們出家人不應該牽入世俗糾紛,但是大師至少可以阻止他少做點壞事。」
離垢大師微微一笑道:「道友以為貧僧有此能力嗎?」
一了微愕道:「大師神通廣大,法力無邊,無所不至,無所不能,難道也對付不了秦無極?」
離垢大師笑而不答,突然背後傳來一個聲音道:「和尚的確沒有這個能力。」
兩人都回頭驚顧,卻見石上不遠處站定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婦人,風情曼好,姿容妙麗,臉上透著一股秀逸之態,一了微驚呼道:「念遠,你怎麼來了?」
杜念遠仍笑笑飄身而前,飛上了大石站在他們面前,在她的身後林中又轉出三個女子,卻是字文瑤、黃英與祝家華。
她神態莊嚴地對一了點點頭,然後才對離垢露齒一笑道:「大和尚神通廣大,怎麼沒算到我們會不速而至?」
離垢微微一怔道:「貧僧從不敢自誇對一切都能前知。」
杜念遠微微一笑道:「大和尚太客氣了,你一手擾起江湖上萬丈巨濤,又一手想把它平復下去,我實在不明白大和尚是何居心?」
離垢神色又是一動道:「夫人說些什麼?貧僧實在不懂!」
杜念遠目中精光的人,緊逼著道:「大和尚,我不是打啞謎來的,我是為一個問題,專程來請教的、」
離垢默然片刻,才雙手合才問道:「夫人有何見教?」
杜念遠頓了一頓,才咄咄逼人地道:「我想知道大和尚要縱容秦無極到什麼時候?」
離垢神態一驚道:「夫人這話從何說起呢?」
杜念遠冷笑一聲道:「從敝親白嘯夫前輩由秦無極的羈困中脫身說起。」
離垢神色大變,喃喃地道:「罷了!罷了!貧僧一生清修,卻想不到會毀於一旦,這都是孽!唉!劫數!劫數!劫數使然!夫復何言……」
一了被他們這一陣談話弄得莫名其妙,詫然地問道:「大師,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離垢閉目合十而立,寂然不答,倒是杜念遠冷冷地道:「問他也沒有用,他已經圓寂了!」
說著輕輕一推,離垢的身體果然像一根木棒似的,直挺挺地倒了下來。
一了驟見一代高僧,如此寂然物化,倒不禁惋然嘆息,跪在他的身邊,喃喃地替他念著經文,杜念遠冷冷地道:「哼!披著佛衣的騙子!」
一了怫然地道:「念遠,我知道為了紀湄,你對我始終存著芥蒂,可是我現在已經跳出世俗,一心禮佛,我認為你應該對我放棄仇視了!」
杜念遠哈哈大笑道:「紀湄的事我早就想開了,你不妨看看後面那三個人,她們都是紀湄的如夫人或準夫人,我可沒興趣再跟你吃那些陳年老醋!」
一了回顧一下宇文瑤等三女,才慢慢起立道:「那你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杜念遠笑笑道:「你弄錯物件了,我是罵這個和尚。」
一了緊皺眉頭,問道:「離垢大師乃得道的高僧,雖然看起來年歲不大,實際上卻已有百餘的修為……」
杜念遠笑笑道:「我知道他的本事很大,要不然還造就不了秦尤極那麼厲害的魔頭……」
一了神色大驚道:「什麼?你說秦無極是離垢大師的門人?」
杜念遠搖頭道:「門人倒不是,秦無極可是他的俗家子弟!」
一了更驚奇了,連連搖頭道:「這……怎麼可能呢……」
杜念遠正色道:「一點也不錯!秦無極在這短短的三年內,技業突飛猛進,甚至於遠超出子午經上所載的一切,早就使我動疑了,然而我一直猜不透正確的原因,直到最近我跟紀湄兩個設法偷進秦無極的巢穴,在至尊教的總壇中,救出了光弟的岳父白嘯夫前輩,才約略地得知一點梗概……」
一了連連搖頭,似乎還無法置信,繼續追問道:「念遠,你能不能再講詳細一點?」
杜念遠想了一下道:「我也知道得不太詳細,這些資料都是由我零星蒐集後,加以推測而得的,首先是我在召開群雄大會時,這個和尚已經引起我的注意,他雖未顯露武功,可是從他的談吐中,使我預感他的造詣一定很高,所以我沒讓他經過測試就放他通過了……
「後來我自己進洞之後,墮入了秦無極的掌握,而且也看見了秦無極的真面目,我發現秦無極的臉部輪廓,與這和尚十分相像,心中又多了一層懷疑,當時我也被他的外表年歲矇住,想不到這一層上,直到我見到了白前輩後,才知其中原委。」
一了緊張地問道:「白前輩怎麼說?」
杜念遠道:「白前輩被秦無極羈留著翻譯經文,那些經文卻是用梵文寫的,白前輩對梵文的研究很深,可是他發現這些經文所記載的都是至高無上的武學。便不肯盡心翻譯,有時還故意製造許多錯誤,這和尚忍不住,便現身與白前輩質疑問難,他才發現秦無極對這和尚極為恭順,甚至於有一次脫口稱他為爺爺!」
一了搖頭慨嘆道:「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杜念遠冷笑道:「其實也沒什麼想不到的,人總是人,任憑他思想如何超脫,總擺不開兒女之私,據我的揣測,秦無極之所以能發現廣成子的陵穴,先入盤踞,恐怕也是這和尚一手造成的,因為以秦無極的能力,絕對成就不了這麼大的事業。起初他以為單憑子午經中的一些武功就足以睥睨當世了,沒想到白太公等三老出現後,給秦無極一個迎頭痛創,所以他才蒐羅得許多梵文經典,使秦無極的功力更進一層,這時他自己對這些經典瞭解也不夠,剛好白前輩等人也中了狡計被困在洞裡,他才授意秦元極羈留白前輩,將經上的許多精處研悟出來。」
一了想了一下才道:「白前輩呢?他同時也參悟了那些武功,如何還會受秦無極的控制?」
杜念遠憤怒地道:「白前輩受到佛門金剛禪動功震散了四肢百骸,整日軟癱在床上,已經形同廢人,我用調虎離山計將秦無極騙開,找到他時,他已奄奄一息,對我們揭開這個秘密後就死了!」
一了默然良久才道:「離垢大師也怪,他既是對秦無極如此,為什麼又指示我拯救韋光,叫我幫助韋光把聖王丹的藥力行開,使他能成為秦無極的心腹大敵。」
杜念遠冷笑一聲道:「這或許是他的良知使然,他到底修為多年,對於是非正邪還有個觀念,據白前輩臨終前說,秦無極功力已成,漸漸不聽他的話了,他們最末一次的聚晤是吵了架分散的,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錯,可是又不忍心自行出手制裁秦無極,只有另找別人來剋制他了。」
一了長嘆一口氣,然後背轉身子,緩緩準備離去,杜念遠叫住她問道:「聽說你幫助光弟行功化丹,加長了內力……」
一了點頭道:「是的,離垢大師告訴了我施行的方法,昨天才實施過,那藥力大概還得等一兩月才能真正地發揮開。」
杜念遠又問道:「以光弟一人之力,能對付秦無極吧!否則我還要另作準備!」
一了輕輕地搖頭道:「這個我可不敢亂作評定,不過多一分準備總是好的。」
杜念遠沉思片刻又間道:「你要上哪兒去?」
一了漠然的道:「由離垢大師這個例子看來,人要脫離世情實在太難了,因此我想找個深山古洞,把自己深深地藏起來。遠遠躲開一切的人。」
說完她又搖搖頭,轉身徑直走了,杜念遠在她身後大笑道:「我敢擔保兩個月後在長城之下,一定可以再看到你!」
一了的步子略停一下,但隨即加快了速度,幾經起落,終於隱在峰巒之後,完全地消失了。
韋光在目擊白太公慘死後,幸而仗著白太公的精心佈置,才脫出了秦無極的毒手,根據白太公的指示,他率著邢潔與憂傷欲絕的白紉珠,找到了另一條通道,離開了那個傷心地方。
他叫兩個女孩子自己趕到天龍谷去會合,然後再披星戴月,匆匆地執行白太公留交下來的任務。
又經過一段長途跋涉,他總算到達目的地了。
那是深藏在梅林中的一片廢寺,也是蕭環初次遇見捻花上人的地方。
白太公告訴他捻花上人自從上次長城一別後,一直留在這個地方勤練清修,現在他奉命來找他,帶給他一個故友的噩耗,所以當梅林在望的時候,他的腳反而變得沉重了,對著那一角斜伸的紅牆,他簡直有點怕走近去。
正在舉步躊躇的時候,驀然背後襲來一陣香風,還不等到他有所抗拒,腰下已覺微微一麻,穴道就被人制住了,接著有一個婦人的聲音輕笑道:「小夥子,你來得還真快,差一點就要誤了我的事了!」
他只是行動受制了,眼睛與耳朵管用,瞪眼一看,那暗襲他的人,竟是秦無極的寵姬袁紫。
這女人的身份很特殊,若在敵友之間,她一方面幫助秦無極為非作惡,一方面對他們韋家人又十分友善,尤其是在他母親與妹妹受到柳氏兄弟的欺凌時,她更出頭解救過她們,現在又突如其來地制住了自己,卻不知是何用意。
袁紫又對他輕輕一笑道:「小夥子,你雖著急,我不會傷害你的,不過我要叫你看看,你心中敬若神明的世外三老,究竟高明到什麼程度!」
說著一把將他提了起來,走進了寺門,腳上輕微得不發出一絲聲息,甚至於連地上堆積的灰塵上,也未留下一點腳印,韋光對她深厚的功力,倒不禁感到驚奇了。
袁紫在破殿中看了一下,然後將他安放在一尊神像之後,以輕得只有他能聽見的細聲說道:「小夥子,安靜地在這兒躺著,瞧老孃與老和尚鬥一場法!」
韋光不知道她要如何鬥法,可是他現在連開口的能力也都沒有,只得幹瞪著眼,用目光來表示心中的憤怒。
袁紫將他安放妥當後,才輕拍一下身上的灰塵,然後用手虛空一彈,殿角那一面安放在高架上的破鼓,立刻發出咚咚的聲響。
鼓聲響過不久,殿後施施然出來一人,韋光認得正是捻花上人,依然是出家打扮,身披僧衣,手中捻著一枝綠色的梅花。
他先對袁紫打量了一番,才以平靜的聲音道:「大嫂怎麼會來到這荒山古寺的?」
袁紫此時完全收斂起目中的精光,變得像個普通婦人一般,微微一笑道:「特來求大師慈悲!」
捻花上人一怔道:「大嫂對老僧有何求?」
袁紫帶笑道:「小婦人絕意世俗世情,欲從大師學佛。」
捻花上人又掃了她一眼道:「佛門廣大,不渡無緣之人!」
袁紫仍然笑道:「佛雲:‘入我門來即是緣’,今日小婦人能入大師之門,足證有緣!」
捻花上人又是一怔道:「想不到大嫂的佛理如此精通!」
被藏在神像後面的韋光卻憤然想著:「她當然精通佛理了,你做夢也想不到她曾是峨嵋山上的尼姑出身,但願你警覺一點,別上了她的當……」
果然袁紫格格一聲嬌笑道:「小婦人一向對佛家很感興趣,因此偶爾也看看佛理,得便的時候,也到廟裡聽過老和尚說說法!所以對佛家的道理略有一知半解。」
捻花上人雙目緊注著他,眼中光華微閃,半晌無言,袁紫也依然臉含微笑,雙方俱無甚動作,只有僵縮在佛像後面的韋光感到十分緊張。
他知道捻花上人是在運用梵音心動的神效,去推測袁紫的心思,關於這種功夫的威力,他曾聽過一次,尤其是以前蕭環用來對付鬍子玉等人,更是別具效用,所以他一則喜,一則以憂。
喜歡的是袁紫在那種神秘心功的透視下,必定無所遁形,憂的是袁紫的偽裝被拆穿後,捻花上人不知將如何對付她。這女子雖然是秦無極的一夥,可是從她數度對韋家人的優遇上,他多少是有點感激的……」
半晌之後,捻花上人的臉上泛起一點異色,喃喃地道:「奇怪,奇怪……」
袁紫輕輕一笑道:「大師奇怪些什麼?」
捻花上人將頭微搖,仍以難以深信的神色道:「從大嫂面相視之,似非佛門中人,然而大嫂的內心,卻又像道心甚堅……」
袁紫故作不解地道:「大師真不愧是有道高僧,除了會相面之外,還會看人的心事。」
捻花上人沉吟深思不語,韋光在暗中卻不禁嘆息了一聲:「完了!完了!真沒想到她跟秦無極學到這麼多,連梵音心功都無法測知她的真心,這個老和尚可能會危險了……」
袁紫又輕輕一笑道:「佛門修律在心,大師既然得知小婦人心中道念已堅,自不應以貌取人,拒小婦人於佛門之外。」
捻花上人將頭微搖道:「大嫂一心向佛,何處不可清修,貧僧道行淺薄,恐怕也無法對大嫂作何幫助!」
袁紫的臉上裝出失望之色道:「小婦人遠涉關中,來到此地,大師不肯加以開導,居心何忍!」
捻花上人臉色一動道:「貧僧正是對此不解,天下名山古剎甚多,大嫂為何偏偏找到此地來呢……」
袁紫嘿嘿笑道:「這一點小婦人自己也不知道,小婦人曾經三嫁,俱夭所天,遂知塵情無望,心中只想出家,藉著青燈貝葉,以終此生,此念才萌,暗中好似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將我引到此地,見到大師之後,立刻就感覺到大師就是小婦人慾投拜之人!」
捻花上人訝聲道:「真有這種情形嗎?」
袁紫極為自然地道:「小婦人只知道說出心中之感覺……」
捻花上人的雙目又緊盯住她,好像又在用心功來測試她說的真或偽,袁紫含笑而立,臉上反而透出一片安詳的神光,只有暗中的韋光焦急異常,卻苦幹身上不能自主,口不能言。
捻花上人又等了許久,才輕輕一嘆道:「貧僧這幾天以來,常感心血來潮,智珠不寧,卻想不到是應在大嫂身上,這大概真是佛家所謂的緣吧……」
袁紫聽他的口氣已經鬆動了,立刻歡聲道:「多謝大師慈悲,賜予收錄門下。」
捻花上人搖頭道:「收錄是不敢當的,貧僧自己也不能算個正式的出家人,更無所謂門牆,大嫂即是因緣而來,貧僧最多也只有竭盡所知,提供大嫂作為參考而已!」
袁紫微笑道:「小婦人也不想真的出家,只望大師指示迷津!」
捻花上人默然片刻,才一正神容答道:「大嫂想問什麼?」
袁紫雙目低垂,沉思片刻才道:「如何能成佛?」
捻花上人一驚道:「這個問題太難了,貧僧無法回答!」
袁紫開目正聲道:「出家人不修佛,還修些什麼?」
捻花上人想了一下才微笑道:「道家求仙,釋家學佛,其實人間何嘗真有仙佛,那只是代表一個修為的境界,而且是一個虛無縹緲、永遠無法達到的境界!」
袁紫哦了一聲道:「原來仙佛都是騙人的玩意。」
捻花上人搖頭道:「話不是這麼說,仙難證,佛難求,然而它是修道人一個至高無上的境界,仙佛之途,存心於乎,心之所至,無遠勿屆,因此仙佛可在心頭得之,心中有佛,則身不能成佛,亦庶幾近乎佛!」
袁紫緊接著問道:「如何在心頭得佛?」
捻花上人莊容答道:「佛道無他,求其心淨,淨而靈生,則目有視而不見,耳有聽而不聞,身有感而不受,鼻有嗅而不辯,舌有味而不覺,五官六髒,具而不存,是謂之空,則佛生於無形無蹤,不知不覺之中……」
袁紫忽然一笑道:「大師在開玩笑了,這是不可能的。」
捻花上人道:「一心歸於空明,這並不難!」
袁紫哈哈大笑道:「大師可曾聽過紅蓮和尚的故事?」
捻花上人搖頭道:「貧僧參的是野狐禪,很少聽聞其他高僧的行跡!」
袁紫神秘地一笑道:「其實這倒是個很通俗的故事,說從前有位得道的高僧,佛理深妙,修為年久,聲名大著,而且持戒清嚴,獨自一人在深山古寺中清修,當地的太守慕名請他下山弘揚佛法,他也拒絕了。」
捻花上人插口道:「修行分出世與人世兩種,那位高僧參的是出世之禪,自然不應流入世俗。」
袁紫微微一笑道:「大師請聽我說下去,那位太守堅邀被拒,心中不平,於是出具重金,請了一個紅妓女,名叫紅蓮,在半夜時分,化裝為良家女了,到寺門外痛哭,那位高僧即是出家人,心腸慈悲,就將紅蓮喚入寺中,免得她孤露風霜。紅蓮進去之後,捏造了一段淒涼的身世,博得老和尚的同情後。忽然捧腹呻吟,極為痛苦,老和尚自不免要動問原因,紅蓮說她生了一種怪病,每受了風寒,就會腹痛不止,必須與一個男子裸體相擁,肚臍對著肚臍,才能止痛。」
捻花上人淡然地問道:「結果怎麼樣?」
袁紫也淡淡地道:「那位高僧本著救人之仁懷,雖然覺得這件事不太妥當,出於無奈,也只得從她一次裸擁,經紅蓮百般挑逗,終於卻不過人慾……事後那位太守持著風流殘跡,連同四句七言詩,送到那位老和尚那兒,他已經羞憤自盡了。」
捻花上人仍是淡淡地問道:「那詩是怎麼寫的?」
袁紫笑笑道:「前面兩句我忘了,後面兩句是‘千載一點慧根水,流入紅蓮兩片中!」
捻花上人雙目微抬道:「大嫂說這個故事是什麼意思?」
袁紫抿嘴笑道:「小婦人因為大師講了那片大道理,才想起這個故事,覺得以一位修為多年的高僧,猶無法視而不見,感而不受,更何況是其他人呢!」
捻花上人輕嘆一聲道:「只能怪那位高僧的慧根太厚。道心不夠堅定……」
袁紫忽而變聲嬌笑道:「那麼大師的修為夠了沒有?」
捻花上人神色微動,詫聲道:「大嫂莫非也要考驗貧僧一番?」
袁紫哈哈大笑道:「小婦人怎敢考驗大師,只是另有一人對大師還不放心,他與大師約期將屆,不知道大師的修為是否夠資格與他一較上下。」
捻花上人低聲驚呼道:「秦無極……」
袁紫點頭微笑道:「不錯,我是秦無極的代表,特別來提醒大師一聲勿忘赴約,同時也想看看大師的修為到了什麼進境了….」
捻花上人默然良久,才微微一嘆道:「你不必試了,貧僧到現在還沒有猜透你的身份,已經自承不如,只是不明白你是用什麼方法避開的梵音心功追索的?」
袁紫得意地笑道:「那是一種天竺的秘定功夫,本來只有原名,勉強音譯出來,不妨稱之日幻合意法,當你用梵音心功搜尋我心意之時,這種意法便會依照我的心意,幻成感應,令你產生迷覺,以為所得到的是我真正的意向。」
捻花上人默然片刻才嘆道:「罷了!請你轉告秦無極一聲,三年之約,貧僧已經認輸了!」
暗中的韋光聽得此言,也不禁心中一沉,然而由於白太公之死,使他知道秦無極的功力造詣,的確已超三老之上,倒也怪不得捻花上人臨陣而退……
誰知袁紫卻冷冷一笑道:「你想退出三年之約,恐怕還不能這麼容易吧!」
捻花上人神色又是一動道:「秦無極還想怎麼樣?」
袁紫扁著嘴笑笑道:「秦無極沒有交代什麼,倒是我特別為你練了一套妙舞,不試試你的定力,我豈非白費了一場心血?你聽過諸天多羅魔舞這個名稱沒有?」
捻花上人的臉色一驚,剛把手舉到肩上,袁紫已經在一聲蕩笑中雙手猛地一揚,她身上的衣服忽然自動地退除了下來,露出一身雪白的肌膚。
暗中的韋光不禁又是一驚,不知她還將做出什麼事難以入目的醜行,誰知袁紫僅只裸著身體,繞著捻花上人的四周慢慢地走著。
她雖然已至中年,那身材卻無可否認,非場美妙,曲線均勻,配稱得宜,尤其是那股成熟的風情,使得暗中的韋光也為之心跳。
他曾見過小紅的胴體,那是一種處女的純熟的美,與袁紫大不相同,可是這不同處,卻全在意會而無法言傳。
袁紫邊走著,雙臂自然地揮動著,舉手投足間,都顯示著美感,一種說不出來的美感,也是一種只有身為男子,才能領略的美感。
捻花上人寂然不動地站著,手上仍是捻著那一枝綠梅!臉上一無表情。
袁紫走了幾圈之後,才慢慢地停止了動作,再徐徐地拾起地上的衣服,披在身上,走到神像後面,提起韋光,向守門外走去,捻花上人如痴如呆地站著,既不阻擋,也沒有任何表示。
走到寺門外五六丈處,袁紫放下韋光,拍了他一掌,使他恢復了行動,然後才嘆息道:
「小子,走吧!要想除去秦無極,靠這些老傢伙是不行的。」
韋光看她一眼,心中說不出是何感覺,返身又朝寺中行去,袁紫叫住他道:「別去打擾那老和尚,讓他安安靜靜地死吧!」
韋光不禁一頓,止住腳步道:「就憑你那場舞能殺死捻花上人?」
袁紫微微一笑道:「諸天多羅魔舞的威力哪裡是你能領略的?當年佛祖釋迦牟尼在成道之前,受西方魔女摩登迦以此舞誘惑,差一點也失了把持,自古佛祖僅一人,那老和尚又算得了什麼?」
韋光不信地道:「你作舞之時,我也在旁邊,並不感到有什麼厲害?」
袁紫大笑道:「那是因你年輕,更因為你不是出家人,要知道幹得愈久的柴,愈容易起火,這種心靈的魔火專門是用來對付出家人的,那老和尚修的既非正宗禪道,是乾柴加上熱油,遇火未有不燃之理。」
韋光仍是不信,繼續向寺中走去,袁紫在後面大笑道:「小夥子,你不聽我的話,一定要給老和尚找難堪,那不關我的事。」
韋光仍然不理,一徑向寺中走去,來到大殿之中,只見捻花上人木然而立,神情呆滯,彷彿也成了一尊石像,他連忙招呼道:「大師……」
叭嗒一聲,捻花上人手中的綠梅掉了下來,身子也慢慢地向後倒去,更令韋光吃驚的是他的下身,那一襲寬大的袈裟齊腰而下,完全是溼淋淋的,好像經水浸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