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紉珠是我的未婚妻子,我們也曾有過一段美麗的時光,我應該不會忘記她。可是邢潔呢,我們只不過在長白山上有過片時的聚首,她也僅只隱約地對我透露一絲情意,為什麼我會對她念念不忘呢?
「難怪我一直無法在心靈上與小紅取得感應,看來我對她的感情的確不夠深刻,在她危難的時候,我竟想著別人……」
他由心中浮起一陣歉疚的感覺,儘量去排除其他的思想,一意地追溯著與小紅種種的往事,她的笑語,她的溫柔,她替自己塑泥像時的痴情,每天一清早送蛇液時的殷勤,以及她現在可能遭受到的苦楚,漸漸地,他開始感到淚水在頰上爬動時,那種癢癢的和清涼的感覺……
忽然他的耳中傳來一陣低低的吟哦,起先是模糊不清的吃語,慢慢地可以聽清楚了,那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的對話:
「人生何處最消魂?荒唐!荒唐!空即是色色即空……」
「溫柔不住住何鄉?無聊!無聊!青衫紅顏俱作土……」
「舉酒欲飲無管絃!何必!何必!一滴幾曾到黃泉……」
「日暮鄉關何處是,算嘍!算嘍!此身如萍寄,此心隨葉飄,天為穹廬地為床,綠水青山俱可家,但得壺中酒長滿,仙不如,佛不堪……」
韋光聽了心中不覺一動,暗忖此人心胸曠恰,世情淡薄,端的是位大智大慧,人徹大悟的達人。這荒村野店中,居然會有這麼一個脫俗的雅士,倒不可以失之交臂,而且聽聲音就在隔壁,我倒不妨去找他聊聊。
想到這兒,他立刻站起身子,走出房門來到隔壁,看見門是關著的,他又有點猶疑了:
「也許人家喜歡孤獨,不願意我去打擾呢?」
因此他的手才伸到一半,卻沒有對門上敲去,屋中忽然又傳出一聲招呼道:「‘門外的朋友請進來吧,一人獨酌太無聊,我正想找個人來聊聊。」
韋光心中又是一動,不過並沒有太多的驚奇,因為自己出來時腳步放得很重,人家應該可以聽得見,略一停頓,他就推開了門,立刻就驚呼道:「原來是莊師兄,你怎麼也到這兒來了?」
屋中那個人面窗而坐,把背對著門,韋光推門進去時,他也沒回頭,可是從那襲破敞的僧衣,滿頭泥垢的背影看來,分明就是莊寧的兒於莊泉,也是陪伴著他遠渡重洋,求藥歸來的那個窮和尚,所以他不自而然地叫了出來。
窮和尚在陪他到天龍谷後,立刻又離去雲遊四方,闊別數月,驟遇故人,難怪他會那樣高興了。
可是窮和尚聽了他的招呼後,居然一言不發,也沒有回頭,只是自顧自地在舉杯飲酌,眼望窗外,好似完全沒聽見他的招呼。
韋光在熱烈的招呼後,見窮和尚居然毫不理睬,倒不禁任了一下,可是他知道窮和尚,有時喜歡故意作些怪事,遂毫不為意向桌旁走去,口中繼續道:「小弟出來時,令師與令尊都曾託小弟順便尋訪師兄,想不到真的會遇上師兄了!」
窮和尚這才回頭道:「朋友這是在開玩笑了!家師與家父去世都幾十年了,朋友在哪兒見到他們的?」
韋光聽了這活,又看到他的臉,不禁窘得滿臉飛紅,吶吶地道:「對不起,在下看錯人了,因為在下有個朋友,與大師背影太像了!」
原來那僧人的背影雖與莊泉相似,面貌卻大不相同,不過這副面貌也不陌生,韋光總覺得在哪兒見過,卻一時想不起來了。
那僧人微微一笑道:「沒關係,能得相逢便是緣,閣下把我當做朋友也未嘗不可!」
韋光遂也道了聲打擾,點點頭拖了一把椅子坐在他的側頭,僧人將手中的葫蘆遞了過來道:「濁醒苦酒,差可忘憂,朋友喝一口澆澆塊壘吧!」
韋光接在手中,就覺得那葫蘆的質地十分特異,外表呈硃紅色,光澤潤潔,也不過才普通大小,分量卻比鐵的還沉重,不覺徽異道:「大師的酒器是頗不尋常。」
僧人微微一笑道:「朋友倒是很識貨,僧家一身無可取之物,惟獨這葫蘆還值幾兩銀子,朋友既能看出它的不尋常,想必一定知道它的來歷了!」
韋光原是信口的一句話,被僧人如此一說,倒不禁臉紅了,咖內地道:「在下實在不知道它有何可貴,只……只是覺得它與尋常的酒器不同罷了……二…」
僧人哦了一聲才道:「原來如此!不過這葫蘆頗具靈性,它能令朋友感到異常之處,則足證它與朋友有緣、唉,孽障!孽障!歷經塵劫千百度,怎麼還是那等塵心未盡!」
說時也伸出一手,摸在葫蘆上,好像是對它說話一般。
韋光頗感驚異地道:「一個葫蘆也會有靈性?」
僧人笑笑道:「朋友不要小看它了,此物大有來歷,甲年元月子時栽,癸年臘月亥時採,曾沐觀音瓶中露,曾貯佛祖足下臺,雲中龍女遇失手,一跤跌到凡塵來……」
韋光曬然失笑道:「大師說笑了,哪有這回事?」
僧人依然笑道:「朋友信不信,關於此物的來歷,也許是僧家胡謅,不過它身具靈性,確是事實,朋友不妨喝一口酒,便知端的。」
韋光看他說得那麼嚴重,遂好奇地舉起葫蘆,就在嘴邊飲了一口,酒味香醇,入喉爽滑無比,等他放下葫蘆時,卻並不見有何出奇之處。
僧人把葫蘆接了回來,放在桌前用手摸擦著笑道:「朋友不必心急,少時自見分曉!」
韋光聽他這一說,乃把要問出口的話又咽了下去,靜靜地望著僧人,僧人不言不笑,雙手在葫蘆上不住地摸擦著,韋光等了片刻,突然想起來了,這僧人正是杜念遠召開群豪大會,宣佈廣成子陵穴秘密時,以幾句似真似假的偈語通過測驗,進入墓穴的那個邋遢和尚,當時進去的人,大部分都有了下落,惟獨這僧人一直未見出現,想不到會在此時此地重見,興奮之下,不覺脫口急問道:「大師是怎麼在陵穴中脫身出來的?」
邋遢和尚笑笑道:「朋友終於想起來了,貧僧在陵穴洞口之際,於千百人中,惟獨發現朋友慧根夙厚,所以先進去替朋友鋪了一條路,其實那座陵穴,貧僧早已走了千百次,對一切都瞭如指掌,自然會找到出路。」
韋光大是驚疑地道:「什麼?我在洞中的一切遭遇,都是大師事先安排的……」
邋遢和尚點點頭道:「不錯!不僅是朋友一個人,連所有進洞之人,都由貧僧一一安排,使他們各人依照自己的命運,接受應得之遭遇。」
韋光將信將疑地道:「那大師對於秦無極早已盤踞洞中之事,也預先知道了?」
邋遢和尚大笑道:「當然了!秦無極入洞雖在貧僧之先,對洞中之情形卻遠不如貧僧熟悉,所以貧僧能在他毫無覺察之下,來去自如……」
韋光抽了一口冷氣道:「大師既有如此之能,因何不想個方法制裁秦無極,縱使他造下武林無比殺孽……而且大師既然知道洞中兇險,為何還聽任許多人在那兒喪失了生命……」
邋遢和尚笑笑道:「那是劫數當然,貧僧總不能逆數而行,洞中並未妄死一人,也未妄活一人,生死在數,早有前定,貧僧不過是上應天心,適成劫數而已……」
韋光憤然地道:「什麼劫數!你們佛家所謂劫數完全是欺人之談,拿著劫數做藉口,你們才可以見死不救,見惡不理,坐視奸邪橫行……」
邋遢和尚輕輕一笑道:「朋友說得太過分了,善惡到頭終有報,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行不義者,自有遭譴之日,貧僧可以預知劫數,卻無法挽回劫數,可以知人命運,卻無法改變人的命運,惟有靜觀事態發展而已。」
韋光怔了一怔才道:「那麼大師今日與我見面,也是事先的安排了?」
邋遢和尚笑笑道:「是的!一啄一聚俱是緣,貧僧合該於此日此地此時與朋友見面,同時指點朋友心中未解之疑。」
韋光想了一下才道:「大師即有預知之明,能否預示一下此刻我心中第一個疑問是什麼?」
邋遢和尚望他一眼,才點點頭道:「朋友心胸磊落,公而忘私,確為貧僧僅見之俠土,不過朋友這個問題有關天機,貧僧不敢預洩,然而朋友儘管放心,天心既渺,絕不助邪人,只要時間一到,兇人必將授首……」
韋光神色一動,暗中對邋遢和尚的前知能力漸漸開始相信了,因為他剛才心中掠過的第一個問題便是秦無極在何時可以伏誅,邋遢和尚在神色不動之間,一語道破,等了片刻,他才以較為尊敬的口吻問道:「既是如此,大師請指示第二個迷津吧!」
邋遢和尚笑了一笑,將葫蘆朝他面前一放道:「此物與朋友有緣,它對朋友的事,比貧僧還要心急,朋友何不向它請教,它的答案,定比貧僧詳細得多!」
韋光莫名其妙地望著和尚,真不知道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說正經話。
邋遢和尚又神秘地道:「朋友無須多疑,佛家的至諦在乎一個心字,心之所至,粟米中可藏大千世界,片刻間可歷百世滄桑,朋友何不把心放在這葫蘆上。」
韋光迷惑地道:「怎樣才能把心放上去呢?」
邋遢和尚神色莊嚴地喝道:「咄!朋友如此聰明,怎麼會問出這種笨話,色香味觸音五官之覺,形之於體,用之在心,聚五為一,乃生感應,謂之神道,心通於神,何事不能!」
韋光聞言如受棒喝,心神一動,乃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葫蘆上,片刻之後,他覺得自己與那個葫蘆已經成為一體,耳畔還隱約聽得和尚如夢如詩的聲音:「小小葫蘆腹內空,離人思婦盡包容,萬里關山一線通……」
葫蘆光滑的表面上慢慢地湧起一片輕霧,霧氣淡下去之後,隱隱現出一座山峰,綠樹蒼鬱,峰下有個石洞,洞口坐著一個神情抑鬱的女郎,赫然正是他久尋未遇的小紅!
洞口不遠的地方有兩個人對坐著,一個是逍遙散人,另一個卻是端木方,兩個人好似正在爭論著一件事,只可惜聽不見他們的聲音。
這山峰與石洞形狀十分熟悉,就在離此不遠的地方,自己白天還經過那兒。
看見小紅後,他的心神大是激動,本想出口招呼,猛然被人在頭上輕輕一拍,那一切的幻象都消失了,神智也跟著恢復了,發覺自己己不在室中,邋遢和尚也不見了,葫蘆也不見了,可是耳畔卻傳來了爭論的聲音……。
那聲音聽來已十分清晰,先是逍遙散人憤激的語音道:「端木方,只要你敢動一下那個女孩子,我就跟你拼了……」
接著是端木方枯澀的喉嚨道:「逍遙子,你別那麼不懂事,我已經搜遍了她的身上,始終沒發現聖王丹的蹤跡,惟一的可能是被她吞到肚子裡去了……」
逍遙散人不等他說完,立刻又搶著道:「那不結了!藥已被她吞下去了,你殺了她也沒用!」
端木方赫赫冷笑道:「逍遙子,你別打算哄我了!憑著聖王丹在你身上所發生的效用,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剛才我試了一下,那女孩子的功力毫無變化,由此可知她雖然吞下了丹藥,卻並沒使藥力化開。」
逍遙散人仍然辯道:「聖王丹的效用如神,哪有入腹不化的道理……」
端木方嘿嘿冷笑道:「那就要問你了!」
逍遙散人拂然地道:「怎麼問我呢?難道我還能幫助她把藥藏起來不成!」
端木方哼一聲道:「一點也不錯!你雖然不是故意幫她,那顆藥卻的確是得了你的幫助,藏在她的腹中而不化!」
逍遙散人怒聲道:「端木方,你少胡說八道,教主命我幫助你私人天龍谷,竊取那些毒蛇,卻並沒有準你動聖王丹的腦筋,你利用我給教主送蛇去的空隙,偷偷將這女孩子劫了來,已經是大為不該,現在聖王丹的事已經被教主知道,著令你交出丹藥,你自己無法應命,卻想把責任往我身上推……」
端木方嘿嘿笑道:「我一點也沒有冤枉你,你記不記得曾經給那女孩子吃過一顆蛇膽?」
逍遙散人又怒叫道:「那有什麼關係?」
端木方笑道:「關係大了,那女孩子服食蛇膽的時候,居然肯忍受那種奇苦,將膽囊咬破了再吃下去,已經使我動疑了,等到我追尋丹藥不獲,才想到她一定是將丹藥包在膽囊中吞下去,靠著那膽膜的保護,使丹藥在腹中不會消化。」
逍遙散人任了一怔才道:「這只是你的猜想,萬一沒有這回事呢?」
端木方狡檜地奸笑道:「我這層猜想絕對正確,聖王丹何等珍貴,那女孩子一定不捨得將之拋棄,萬一我這層猜想有錯誤,我自然會向教主認罪。」
逍遙散人勃然怒道:「放屁!等你發現錯誤時,那個女孩子早已死了,縱然教主將你碎屍千段,也救不回她的生命!」
端木方突然站了起來,堅決地道:「不管怎麼樣,我絕不放棄我的主張,寧可錯殺一千也不不漏過一個可能!」
逍遙散人也站了起來道:「我絕對不准你傷害她,因為她救過我的命!」
端木方沉下臉色道:「她救你的命跟我沒關係,可是現在她牽連著我們的命!聖王丹不得,我們都無法在教主面前擺脫關係!」
逍遙散人突然冷笑道:「你別說得好聽了,假若真得到了聖王丹,你會把它交給教主嗎?教主知道得很清楚,像聖王丹那種靈藥,對你的體質大有用處,若是你能服下聖王丹,利用藥力的吸引,發揮出你潛藏百餘年的體能,連教主都無法控制你了……」
端木方神色突變道:「教主真的這樣講嗎?」
逍遙散人笑道:「不錯!教主命我監視你的目的,就是要我阻止你取得聖王丹,因為教主對你太清楚了,你之所以肯屈身在至尊教中,完全是迫於教主的神功,一旦有機會能與教主相抗時,你斷然捨不得放過的……」
端木方神色大變道:「照你這樣說來,今天我這聖王丹非得手不可!」
韋光發現自己停身的地方,正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之下,距離那兩個人並不太遠,是以不但可以聽見他們的對話,也可以看見他們的動作,此時見端木方已經開始作行動的準備,不禁心中大急,正想現身出去阻止,可是逍遙散人的動作已經搶在前面,身形輕巧地掠過,擋住端木方的去路,厲聲道:「端木方,我已經告訴過你了,絕對不準傷害那女孩子。」
端木方嘿嘿冷笑道:「逍遙子,別看你服過聖王丹,功力比以前又進了一層,一定要動起手來,老夫還真不放在心上!」
逍遙散人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端木方猛地伸出他枯瘦的手臂,徑直抓向逍遙散人的肩頭,逍遙散人似乎沒準備到他會暴起發難的,倉皇間抽身退了兩步,避開那一抓,同時返手疾探右臂,點向他的心窩。
端木方嘿地發出一聲冷笑,轉身避開指風,驀地雙掌齊揚,朝逍遙散人的頂門上抓下來,逍遙散人知道他是殭屍復生之體,除了心臟等主要部位外,其他地方都是死肌肉根本不怕受傷,所以立刻抽回招式,想改用其他方法再度攻他的心胸等處,於是微一縮肩,剛好似分毫之差,避開他的抓勢。
誰知端木方原式不變,兩隻手腕忽然脫離了臂部,挾著兩股勁風仍然攻了過來。逍遙散人大吃一驚,怎麼也想不到端木方的手腕居然能離體飛擊,慌忙中只得運集全身功力,對準兩隻斷腕上封了出去。
「啪啪」兩響之後,那兩隻斷腕被他雄渾的掌力擊得粉碎,可是那斷腕上所帶的黑色血漬也塗滿了他的掌部,觸體隱隱有麻癢的感覺。
端木方站在他的對面,寬大的衣袖中露出兩根光禿禿的斷臂,臉上含著猙獰的冷笑。逍遙散人怔了片刻,才出聲叫道:「端木方,你這是什麼功夫……」
一句話還沒有問完,身子忽然一顫,緩緩地向地上倒去,同時他的手掌也開始慢慢萎縮,變為一滴滴黑水向地上淌去。
端木方在喉頭髮出一陣獰笑道:「逍遙子,這是你自尋死路,可怨不得老夫!」
說著用禿臂在懷中一挑,抖出一個長方形的油紙包,開啟來之後,裡面赫然又是一對手腕,腕端附著一個皮製套筒,端木方將禿臂往手腕的套洞內一伸,立刻又恢復了伸縮自如的兩隻手掌。
逍遙散人在地上神智並未模糊,只是他的手已開始溶到肘節之處,看樣子也並不怎麼痛苦,而他的眼睛,始終是盯著端木方,臉上猶自流露出無法相信的神色。
端木方將斷掌裝妥之後,揮舞了一下才縱聲大笑道:「逍遙子,你做夢也想不到老夫會有這一手吧!杜念遠那妖婦千方百計地想除掉老夫,沒想到反而成全了老夫,就憑著這一手.連秦無極那狗才也無法預防……」
逍遙散人突地大叫一聲,在地上一縱而起,兩支斷臂挾著點點黑水,瘋狂似的朝端木方撲去,端木方對那些黑水好似十分忌憚,雙掌凌空推出,勁厲的掌勢將逍遙散人的身子逼了回去,吧喀一聲落在地下,同時又大笑道:「逍遙子,你別做夢想找我拼命,你已經身中屍毒,片刻之間就將消失無形……」
逍遙散人在地上掙扎一下,忽地又跳了起來,這次他不撲向端木方,反而改變方向,朝洞口的小紅撲了過去,口中還急叫道:「紅姑娘,我再也無法保護你了,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將聖王丹藏在腹中,可是今天你再也無法逃過那惡魔的毒手,假若你落在他手中,勢必更要吃苦,尤其是那聖王丹,若被他得去了,那後果將無法想像……姑娘,我只有委屈你了。」
端木方也沒防到他有這一著,急得在後面怪吼怪叫,卻不敢冒然追擊,因為他在長白山受到杜念遠的暗算後,深知屍毒的厲害,只要沾上了一滴,馬上就沒有救了;他對聖王丹猶未死心,恐怕逍遙散人再向前兩三步,把斷臂上的黑水灑在小紅身上,那可是什麼都完了。
小紅漠然地望著逍遙散人,大眼睛裡呆呆的沒有一絲表情,逍遙散人又深嘆一聲,此是他的兩臂只剩下三四寸了,黯然地道:「紅姑娘,我對你十分抱歉,你曾經救過我的生命,我卻恩將仇報,使你遭受到不幸,而且逼得我非殺死你不可。但是我不殺你,那惡魔也放不過你,與其受那裂腹之痛,倒不如像我一樣化為黑水而死吧……」
小紅呆呆地坐在那兒,好似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這時韋光也從石下走了出來,強自控制著自己不叫出聲音、也不讓小紅看見,他與端木方一樣.知道屍毒的厲害,他更知道小紅此刻發呆的原因,那是人在極度刺激下而生的麻木。
假若他被小紅看見的話,她一定會受激動而驚醒,她更多不顧一切地撲過來,那樣她一定會擦過逍遙散人的身邊,沾上他的屍毒……
逍遙散人長嘆一聲,慢慢地舉起三四寸的斷臂,欲將那黑水朝小紅的頭上滴下去。
端木方厲聲急叫道:「逍遙子,你敢……」
叫聲中身形猛朝前撲,韋光也不顧一切地衝了出來。
事態的發展已至萬分緊急的關頭,忽而逍遙散人的身軀傍受到一股巨力的打擊,倒退著平飛過來,向端木方的身上撞去。
他臂上的黑水乃以徑寸之差,滴落在小紅的腳下。
端木方怪叫一聲,對逍遙散人的後背擊出凌厲無匹的一掌,這一掌的力量勁急無比,逍遙散人的身子被震成了無數碎片,灑落滿天的血雨。
端木方急速前撲,伸手徑朝小紅的前胸抓過去,而韋光也在後面趕到了,一聲厲叱,舉拳直擊端木方的後腰,這些動作幾乎都在一瞬間發生。
怪事又發生了,小紅坐在地上的身子忽而自動地向旁邊移去,恰恰避過了端木方的抓勢,而韋光的拳頭,卻擊個正中。
「咚」的一聲,端木方被打得向前猛跌,一連幾個滾翻才停止身子。
韋光沒有去管端木方,趕快朝小紅望去,見她仍是呆呆地坐在半丈開外,連倚坐的姿勢都沒有改變,不禁大是驚異,連忙叫道:「小紅,你怎麼了?」
他的聲音使得小紅的身子震了一下,呆滯的眼珠轉了幾轉,直到發現這招呼她的人,果真是韋光時,才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韋光趕緊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握著她的手,憐惜地道:「小紅,你吃了不少苦了……」
小紅噙著淚水,正想傾訴她的委屈,忽然驚叫道:「韋哥哥,那壞人又來了,你快打他,他把我的毒蛇都搶去了,還要搶我的聖王丹,幸好我吞了下去,才沒有被他搶走……」
韋光的背後立刻傳來端木方得意的獰笑道:「老夫果然沒有猜錯!哈……」
韋光憤然轉身,指著端木方罵道:「老魅!你惡貫滿盈,天下人都在追索你的蹤跡要想除掉你,你不但不知悔改,反而潛入天龍谷中劫人作惡,今天我絕不容許你再逃過手去……」
端木方嘿嘿冷笑道:「小子!你別再狂了,在天龍谷中你仗著身上的毒質嚇退了秦無極,卻嚇不倒老夫,你知不知道老夫前生即已有毒天子之稱,對於用毒之道,你還差得遠呢!再說你仗以維持生命的毒蛇全被老夫殺死了,還是乖乖的把那丫頭送過來,老夫只要得了她腹中的聖王丹,立刻可以脫胎換骨,說不定還可以幫你去掉身上的毒質,保全你這條小命!」
韋光勃然怒道:「放屁!你死到臨頭還在做夢!」
語聲中身形進欺,運集全身功力,發出一掌,端木方冷笑聲中,運掌朝他迎了過去,韋光忽然想到他掌上所含的屍毒,急切間又把手掌撤了回來。
端木方冷笑連連地道:「小子!總算你見機得早,否則那逍遙子就是最好的例子!」
韋光聞言心中十分焦急,手下卻不敢怠慢,用盡子午經中一切精奇的招式,或指或掌,攻向端木方身上的各處要害,只是避開與他的手掌相觸。
端木方對子午經上的武技雖也熟悉,卻不如韋光精闢,可是他仗著身上的異稟與掌上的屍毒,從容應付,反倒佔了上風。
韋光出招如電,有好幾招都直接地擊在端木方身上,可是那些地方都無關緊要,他勁厲的指風在端木方身上留下了不少深洞,然而端木方卻像個木頭人似的毫無知覺,。有時還故意敞開空門,讓他擊實,然後再趁機用掌反碰。
只有十幾招,韋光已打得滿身冷汗,這是他一生中最難對付的一個敵手,雖然他本身也含著劇毒,然而對端木方卻完全不生作用,因為端木方全身都如同一團敗絮,無血無肉,反之他自己卻險象百出。
端木方一面動手,一面發出那震人心神的厲笑,在陣陣的進迫中,漸漸與小紅之間的距離拉遠了,忽而他冷哼一聲,雙手齊揮,賣出胸前的空門,左右夾攻,分拍韋光的兩側,韋光一看機會難再,蜷身縮頸,避過那合拍之勢,然後一拳直掏,向他的心頭攻出去,因為端木方全身除了眼睛之外,只有這一塊地方是活肉。
端木方雙掌拍空,身形猛朝後退,韋光的拳勢恰才觸到他的肌膚,反被他藉著拳勁倒彈了出去。
同時端木方那兩隻套上去的手腕又一起脫了下來,在空中自行撞擊,砰然微響中,震成無數的黑色碎屑,向韋光的身上罩下來。
這厲魅在杜念遠處吃了不少的虧,可也學會了不少乖,剛才那一手斷腕脫身,在時間上拿捏得非常恰當!
韋光只在微一怔神之際,己被那陣碎肉撒得滿頭滿臉,立刻有一股陰涼麻木的感覺傳透他的全身。
然而更涼的是他的心!
因為他知道得很清楚,他已經中了那無救的屍毒,不禁仰天發出一聲長嘆追:「老魅!
你真狠……」
端本方哈哈大笑道:「小子!這下子你認命吧!而且你也別怪我,這些屍毒原來是你們韋家人送給我的,杜念遠一世聰明,卻想不到她的陰毒暗器會害到你們自己的家人……」
小紅一直呆呆地望著他們,端木方與逍遙散人拼鬥時,她雖然身經目擊,卻完全沒有知覺,這時見了韋光的情形,以為他只是受了傷,趕忙想過來。
韋光卻疾聲厲叫道:「小紅!站在那兒別靠近我!」
小紅呆了一呆,愕然止步,韋光這時才輕輕一嘆道:「小紅!我中了屍毒,馬上全身都化為一攤黑水……」
小紅失聲驚叫道:「不行!韋哥哥!你不能把我一個人撇下來,要死我們死在一塊兒!」
說著不顧一切地撲了過來,韋光疾快抽身避開,才掠出七八尺,忽然又站住腳步,反朝小紅迎上去。端木方嘿嘿冷笑,斜裡插身,伸出禿臂一戳,攔腰將小紅移了開去,同時也點了她昏穴,先把她丟得遠遠的,然後才對韋光獰笑道:「小子!你別做夢了,你們想做同命鴛鴦,老夫一定樂意成全,不過要先等待取出她腹中的聖王丹!」
韋光只覺得一陣昏眩襲來,大叫一聲,向地上倒去。
端木方嘿嘿冷笑,根本不望他一眼,大踏步向小紅行去,到了離她兩步之處,卻也怔住了,原來他斷腕之後,一共制煉了兩副用屍毒淬就的手腕,方才對付逍遙散人和韋光都用完了,如今只乘下兩條禿臂,卻不知用什麼方法,才能裂腹取藥。
想了一下,他又移步向韋光行去,口中還得意地道:「小子。老夫對你更優待一點,用你的手去撕開她的胸腹,讓她死在你的手下,想她一定更為樂意一點!」
說著己走到韋光身邊,彎下腰來,掄起手臂就朝韋光的腕節上敲了下去。
因為韋光已失去了抵抗能力,所以他並沒有用多大的勁力,一臂切下。出人意外的是由前方襲來了一股無形的勁道,將他的身於連連逼退了十幾步。,地下的韋光滿臉烏黑,一動都沒有動,這股勁力當然不是他發的,難道這地方還另外有人嗎?
這一下可把這個厲魅懾住了,遊動著碧綠的目光,向四周搜尋著,山峰都靜靜的,不見一絲跡象,端木方怔了一怔,幾乎懷疑自己是碰上了鬼……
在他驚疑奠定之際,背後忽然響起一個洪亮的聲音道:「阿彌陀佛!數劫已到,魔神,你應該歸位!」
端木方愕然回身,卻見身後並列三人,不知他們何時出現的。
當中是一個垢面破袖的和尚,兩旁一男一女,赫然正是向飄然與易靜!
端木方不管和尚是什麼人,卻微異地對向飄然道:「曾孫子,聽說你在墓穴中送了命,你是怎麼出來的?」
向飄然神色十分平靜,手握靈蛇杖漠然地道:「端木方,別那樣叫我!我不否認有個祖先叫端木方,可是他在百餘年前已經死了,你現在只是一個復生的厲屍,作惡多端,我本著人間正義要除掉你!」
端木方先是一怔,繼而大怒道:「混賬!背根忘本的孽畜,你怎麼敢對我說這種話!」
向飄然仍是平靜地道:「即使你真是我的祖先,以你的種種行為,我也該大義滅親,何況我已正式對人宣佈過,我生下來時姓向,現在還是姓向,與端木二字,毫無關聯!」
端木方怒不可遏暴叫道:「早知如此,在崑崙山上我就該宰了你!」
叫聲中揮動禿臂,向前撲了過來,雖然失去了手腕,他發出的勁力依然十分驚人,然而向飄然漠不為動,易靜卻從容地一擺手。
在她纖巧的素手中發出一片無形的勁氣,微帶著一股淡淡的香味,這片勁氣不但將端木方的勁力消化無蹤,而且還將他的身子連揮出了好幾步。
端木方怔了一陣,才失聲叫道:「好傢伙!你從哪兒得來的這份功力!」
易靜淡淡地道:「在崑崙山上我已經服過成形玉芝的元神體液,在廣成子的陵穴中,更得到了這位大師的指引,練成了佛門無敵的旌檀神功,因此我勸你不必再作抗拒之想,趁早自行了斷,結束這罪惡之身。」
端木方怪叫一聲,目中兇光畢露,全身的骨節格格作響,驀地雙臂一振,全身的肌肉一塊塊地脫體飛出,夾著一股燻人的惡臭,向三人罩過來。
易靜臉色微微一變,雙手連揮,也發出一片香風,可是端木方身上膚肉所化的那股勁風十分銳利,居然透過她的氣牆,穿進了十幾塊!
那破衣的僧人驀地亢聲發如龍吟,口宣一句佛號:「阿彌陀佛,汝徒劫中來,還要歸劫中去!」
寬大的袈裟向上一兜,將那無數腥風一起納入袖中。
端木方站在那兒,形像已十分可怖,他的禿臂,他的雙腿,上面已經沒有一絲皮肉,僅剩下白骨支援著一個瘦削的身體,喉頭髮出一聲低吼,扭轉身子,就朝後方縱去。
這厲魅已經使出他最後的一招功夫,這是秦無極窮極思慮,利用他那特異的體質而傳授他的一種毒勁,卻也無法使他在敗中求勝,當然只有逃遁一策了。
僧人對他的背影,又宣了一句佛號道:「向施主!當機立斷,莫負天心!」
向飄然將牙一咬.手中的靈蛇杖舉了起來,蛇口中掙然射出一縷白光,電閃似的追上端木方飄空的身軀,鑽進他的後心。
端木方立刻像一隻中了箭的兀鷹,凌空筆直墮下,在地上跳了幾跳,然後才發出一聲慘厲的叫聲道:「好……我苦心研究製出了靈蛇杖,想不到自己還會嚐到它的滋味……」
又是一陣翻滾,最後終於不動了。
僧人合掌唸了一聲阿彌陀佛,才慢慢地踱了過去,先看看端木方的屍體,證實他確實是死了,才走過去拍開了小紅的穴道。
小紅櫻然醒轉,第一件事便是找韋光,發現他滿身烏黑倒在地上,立刻撲了過去,伏在他身上痛哭起來。
易靜默然片刻才對僧人道:「大師若容我們早點出手,也許事情尚不至如此……」
僧人搖頭一嘆道:「數!這是數!數有前定,我們縱有此心,卻不能逆數而行!」
易靜惻然地道:「此子骨骼非凡,氣度超人,讓他夭於英年,難道也是數之當然嗎?」
僧人輕嘆道:「命數不是我們自己決定的,此間事情已了,賢夫婦可以離去了。」
向飄然默然片刻才道:「大師呢?我們什麼時候再見?」
僧人微笑道:「貧僧有貧僧的去處,到了該見面的時候,自然會見面的。」
易靜望著痛哭失聲的小紅道:「這女孩子呢?我們總不能把她放在這兒……」
僧人搖搖頭道:「天心悠悠,自有安排,不勞你我費心,走吧!」
寬大的衣袖一揮,三個人立刻像一縷輕塵似的消失了。
小紅在韋光的身上哭了半天,才抬起頭來,一看四周靜靜的,瑞木方醜惡的屍體躺在那兒,顯得更猙獰,地下的韋光仍然不動不言,也沒有氣息,他俊美的臉上雖蓋著一片黑色,仍不減其令人心折之態。
看著,看著,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顫著喉嚨道:「韋哥哥,想不到你真的死了,為著我而死了,留下我孤零零的一個人,怎麼活下去呢?我拼著性命,為你留下聖王丹,又有什麼用呢……
「這幾天我為了想念你,一直都在朦朧中,除了你之外,我只看見那個小島,那個美麗像天堂一樣的小島,我在那裡長大,也在那裡認識你,你帶我離開那兒,還是請你帶著我回到那兒去吧!我們的身體雖然不能回到那兒,但我們的靈魂都可以張開黃金的翅膀,飛越重洋,回到那無憂無慮的樂園!
「聖王丹原是為你留著的,我還是要把它交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