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悄悄的山林,靜悄悄的溪澗,有一個年輕的女郎,蹲在溪邊,雙手不斷地和著岸旁的溼泥。
她的長髮自然披在肩膀上,明亮的眸子像溪水一般的清澈,在她的身旁還蹲著十幾頭大猴子,傻兮兮地望著她的動作。
她的長裙挽得高高的,掖在腰間,白綢的長褲拖在水裡,溼了大半截,可是她仍然毫無知覺專心致志團著那塊溼泥。
溪底有著一些白色的小石子,親著她微帶棕色的一雙赤足,那色彩協調極了,那情景也美極了。
團了一陣,那塊溼泥漸漸地結實了,她又細心地將它分成兩半,然後專心致志地捏弄起來。
先塑成了一個頭像,再捏成半個身子,最後才細心別出耳鼻眼嘴,直到那半身雕像整個完成了,她捧在手中欣賞了半天,才對旁邊的一頭大猴子問道:「老黃毛,你看像不像?」
這頭被稱做老黃毛的巨猴居然聽得懂她的話,列著大嘴直點頭。
女郎高興地笑了,可是還有點不滿足地追問道:「你也知道像,像誰?」
巨猴舉起毛手,在臉上弄了半天,突然跳起身來,伸腿探爪,像是人在練武功似的舞弄了一陣。
女郎這次欣慰地笑了,無限深情地道:「畜生,你也看得出像韋哥哥,他的本事大極了,你說是不是?」
巨猴又點點頭,女郎舉起泥像再看了一下問道:「韋哥哥呢?他又在練功夫?」
巨猴再點點頭,女郎輕輕一嘆道:「但願他的功夫能早日恢復,不過,也希望他永遠不要恢復,老黃毛。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巨猴搖頭晃腦,作出一副不懂的神態,女郎又嘆了一聲道:「你哪裡會懂呢?我希望他恢復,是因為他恢復了武功才會高興,不再那樣愁眉苦臉了,可是他完全好了之後,就要走了,要離開我了,我實在捨不得他走,所以才希望他永遠不要恢復,一輩子在這兒陪著我。」
巨猴像是明白了,又像是不明白,只是傻傻地望著她。
女郎嘆息一陣,突地流下淚來,幽怨地道:「沒有用的,他就是不完全恢復,也不會常留在這兒的,他在外面有很多事要做呢,為了他,還是希望他快點恢復吧!」
巨猴這次是真懂了,陪著她嘆了一口氣,也陪著她灑了幾滴淚。
女郎顧不得擦拭眼淚,只是痴痴地道:「他走了之後,我會想念他的,想得很苦,可是他會想念我嗎?像我想念他那樣的想念我嗎?老黃毛,你能告訴我嗎?」
巨猴搖搖多毛的頭,即使它具有人類一樣的智慧,也無法回答這問題。
女郎完全把這頭巨猴當作做一個知心的朋友在訴說自己的心事,流著眼淚痴痴地又問道:「老黃毛,告訴我用什麼方法叫他想念我呢?」
巨猴沉思片刻,然後拉著旁邊一頭猴子,親熱地替它搔弄著。
女郎忘了悲慼了,嗤的一聲笑了,搖搖頭道:「替他抓癢?不行!這是你們表示感情的方法,我是人,這怎麼行呢?」
巨猴又想了一下,在那頭猴子身上捉下一隻蚤子。
女郎大笑道:「捉蚤子?這更荒唐了!」
巨猴連連搖手錶示不是這意思,接著將那頭蚤子放在自己身上,然後又在自己身上找出一頭蚤子,放在那頭猴子身上。
女郎這下可明白了,連連點頭道:「送他一樣東西,這倒是個好法子……可是送他什麼呢?有什麼東西才會使他時刻地想到我呢?」
歡樂很快地消逝,又開始憂慮了,巨猴也感染了她的憂愁,唉聲嘆氣地直搔首,片刻之後,它好像得到了主意,跳起身來,先指指那尊半身塑像,又指指另一團溼泥,最後指著女郎,口中吱吱直叫。
女郎也笑了道:「捏一個我送給他。」
這句話中含著一半詢問的意思,巨猴點點頭,然後再指那尊塑像,作出一個緊緊保護的樣子。
女郎歡聲道:「好極了!老黃毛,你真聰明,捏一個我送給他,再好好地儲存這一個他,我想念他時可以看看他,他看到我時便會想念我。」
巨猴高興地連連翻跟斗,女郎也似乎想到了解決的方法,立刻抓起另一團溼泥,用心地捏弄起來。
不一會,她把自己的塑像也捏好了,神態十分酷似,比在手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內心快樂極了。
巨猴跟著欣賞片刻,突然搶過她手上的塑像,女郎大急叫道:「老黃毛,你幹什麼?快還給我!」
巨猴卻將兩尊塑像的臉都抹平了,然後才還給她。女郎憤急萬分,厲聲大叫道:「老黃毛,你發瘋了?」
伸手一掌就拍在巨猴臉上,巨猴捱了打,仍是很溫馴地指著女郎的塑像,作了一個歡樂的表情。又指著那尊男像,作了一個愁苦的表情!
女郎起先一怔,最後才明白了道:「你是要我把他捏成愁苦的樣子?」
巨猴點點頭,女郎卻輕著眉頭道:「為什麼要那樣呢?我要他永遠是歡笑的。」
巨猴指指天,又指指心,最後還是一副苦相,女郎若有深思地道:「是了!思念的歲月是悠長的,思念的心情是痛苦的,你要我永遠為他痛苦,表示我對他的深情?」
巨猴點點頭,又抓住旁邊那頭猴子的頸子,捏得很重,使那頭猴子痛得吱吱苦叫,然後自己也裝出苦相,把兩顆頭挨在一起。
女郎看了,幽怨地一點頭道:「你認為要他陪著我痛苦?」
巨猴點點頭,女郎卻深深地一嘆道:「你錯了,正因為我心裡喜歡他我才需要他快樂,只要他快樂,我就得到安慰了,這種心情不是你能瞭解的,你別給我亂出主意。」
巨猴搖搖頭嘆氣,露出一副不情願的樣子,女郎又笑笑道:「你完全是替我著想。剛才我對你太兇了,對不起,你不要生氣吧!不過有些事情是你永遠不會明白的,你們猴子的感情太單純了,一滴還一滴,不會進一層地去想到犧牲的樂趣。」
說到後來她又傷心了,一面流著淚,一面刻畫那尊男身塑像,片刻又是一個神態軒昂、口角含笑的青年塑像,臉上含著一派湛然神光,就像是韋光縮小了,被掌握在她手中一樣。
女郎端詳了片刻,才輕輕地道:「老黃毛,這次你可不能再搗亂了,今後我很可能再也無法雕出這個樣子了,因為以後他只活在我的記憶裡,這個泥像就是我全部的生命與感情了。」
巨猴見她的表情很肅穆,立刻也莊重地點點頭。
女郎又拿起自己的塑像來,沉吟良久,遲遲未能動手,心中被那個表情的問題難住了,口中喃喃地道:「我自己該是什麼表情呢?難道也是一臉愁容,叫他知道我在痛苦嗎……」
巨猴拉拉她的衣袖,作出一臉笑容,女郎搖頭道:「我要笑嗎?我哪有笑的心情?」
巨猴連比帶劃卻始終表達不清,女郎急了道:「你到底要說些什麼?」
巨猴想了一下,突然跳到樹叢中摘了一朵野花,然後笑了一下,再比比野花,又笑了一下。
女郎仔細想了片刻,才粲然道:「你是說我笑的時候好看?那有什麼用呢,光是美就能拉住他的心嗎?」
巨猴把野花再舉了一下,然後放在心口上。
女郎點點頭道:「是了,老黃毛,我懂得你的意思了,只有美麗的印象,才能使人常留心中,謝謝你,老黃毛,有些地方你比人還要聰明。」
巨猴受了誇獎,高興得亂蹦亂跳。女郎則又回到工作上,專心致志地捏塑自己的臉型,一會兒,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將兩尊塑像並放在面前,軟弱地道:「好了!終於完成了,以前我常捏泥人玩,一捏就是幾十個,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累過,這幾乎像我一生的工作……」
說完她朝溪水中一坐,臉色蒼白,差一點就要躺下去。
溪水並不深,只淹到她的胸前,可是她的神情太可怕了。猴群一陣大亂,那頭叫做老黃毛的巨猴連忙上來扶她。
突然林中一陣樹葉晃動,鑽出韋光偉岸的身軀,搶過來將她拉了起來,放在岸邊上溫和地譴責道:「小紅,你又頑皮了!這麼冷的水,怎麼可以洗澡,凍病了怎麼辦?」
小紅望著他,突然一言不發。撲在他的懷中哭了起來。
韋光溫柔地拍著她的肩膀,柔聲勸慰道:「好了,別哭了!這麼大的人了,還像個小孩子似的,眼淚鼻涕塗了一臉,多不好意思啊!」
這幾句話居然大有效用,小紅連忙拭去了臉上的淚痕,輕輕地道:「韋哥哥,你練完功夫了?今天覺得怎麼樣?」
韋光笑笑道:「好極了!我從來沒有覺得像現在這樣好過,剛才我試了一下自己的功力,好像比從前充沛了許多。」
小紅卻抑鬱地道:「那並不是好現象。」
韋光微異問道:「這是怎麼說呢?」
小紅欲言又止,彷彿有所顧忌,韋光看了更奇道:「你究竟要說什麼?」
小紅又像了一頓,才堅決地道:「我老實告訴你吧,昨天我聽見爺爺一個人自言自語地研究你的病情,他認為你這次死而復活,完全是金絲雀、曼陀尼花和田綠蛇三種劇毒交相對激的原因,這是他新的發現,所以他拿你作試驗,每天都給你眼下各種毒藥,促使你的體能加速發揮!」
韋光釋然一笑道:「這沒有什麼不好啊!」
小紅憤急地道:「可是人的體能總有極限,一旦等你發揮到終極的時候,你的生命也到了盡頭。」
韋光先是一愕,繼而坦然笑道:「那也沒關係,我此生只有一件大事,辦完了那件事,就是死了也沒有遺憾,反正我的命是撿來的。」
小紅忽然問道:「你不恨我給你吃下曼陀尼花嗎?那件事你知道了嗎?」
韋光誠懇地道:「我聽敝友說過了,我不但不恨你,相反的還很感激你。因為你給我吃藥時,我的生命已經沒有救了,你陪我身殉的盛情,使我十分感動,何況到後來事情演變的結果,你反而救了我,成全了我……」
小紅臉上泛起一片神光,痴痴地道:「你真是這麼想嗎?」
韋光正容道:「我從不說欺心之話!」
小紅突然傷心嚶泣道:「那你還是快走吧!別再吃我爺爺給你的藥了!」
韋光奇道:「那又為什麼?」
小紅流著眼淚道:「照你目前體力增加的程度,很可能等不到你離開此地,就已經力盡而死了。」
韋光愕然道:「老爺子怎麼會這樣對我呢?」
小紅急道:「你到底相信不相信我的話?」
韋光連忙道:「我自然相信,只是我不明白老爺子的用意……」
小紅悲聲道:「這沒有什麼難懂的。第一,爺爺是拿你試驗他的醫藥道理;第二,你的哥哥曾經殺死我的伯祖,他要報仇……」
韋光不等她說出第三點就插口道:「我哥哥殺死黃石公的事,我也聽窮和尚講過了,好像老爺子並不在意。」
小紅急道:「爺爺是不太在意,可是姓韋的殺了我們黃家的人,他就要找個姓韋的人抵數,何況他還有個朋友谷飛也死在你們韋家人手中。」
韋光想了一下才道:「那第三個原因呢?」
小紅咬著牙道:「第三個原因是我!」
韋光一驚道:「為你?」
小紅點點頭道:「不錯!我爺爺對什麼人都沒有好感,只除了我之外,所以每一個要接近我的人他都要除去,沒想到你來了之後,又連帶發生了海盜的事,他來不及對付你,後來我……」
她的臉紅了起來,但還是鼓著勇氣接下去道:「我愛上了你,他殺你之心更切了,只苦幹沒有方法,他武功不高,現在毒對你也沒效用了,他只有不斷地消耗你的精力,使你死得很自然,你的朋友也不會懷疑他了。」
韋光怔了半天,才握住地地手道:「謝謝你!小紅,謝謝告訴我這些事……若是如此,我想明天就走了。」
小紅神色一慘道:「好吧!我實在不願你走,可是留下你反而害了你,你要走的事今天先別說,明天突然提出來好了,否則我爺爺又會動別的腦筋。」
韋光感激地道:「我知道,謝……」
小紅又道:「我告訴你這些事,你會恨我爺爺嗎?」
韋光正容道:「我應該恨他,不是為了他對我不好,而是恨他那種不光明的報復手段,可是為了你的原故,我也應該原諒他,明天我還是會很友善的告辭。」
小紅戚然地道:「你走了,我可會寂寞了,我還會看見你嗎?」
韋光激動地道:「小紅,這些日子來我一直承受你的深情照顧,我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因此我同樣對你有著一份感情,雖然我已經定下妻室,我不應該對你多作要求、然而為了報答你的深情,我可以這樣答允你,只要我不死,至遲在一年後,我辦完了那件大事,一定到島上來看你,假若我妻還在,我接你出去,假若她死了,我陪你在這島上共度此生……」
小紅喜極無限涕淚交流地道:「真的?韋哥哥,你不是騙我吧?」
韋光擁著她柔聲道:「世界上最狠心的騙子,也不忍心騙你這樣一個純潔的女郎。」
小紅倚在他懷中,享受著她一生中最美妙的夢境,她不敢再說話,只怕一開口,就會把這美夢驚醒了。
韋光愛憐地吻著她的臉頰,輕輕地道:「在這一年中,我只好懷著你的塑像想念你,你也只好對著我的塑像……」
話還沒說完,小紅已嬌羞萬狀地捶他的胸膛叫道:「韋哥哥,你壞死了!原來你早就躲在林子裡看我做傻事了!」
韋光笑道:「我早就來了,偷偷地看著一個可愛的女郎,做著世界上最可愛的事情,我實在不敢出來擾亂這美的情景,只好由著那頭毛猴替你出歪主意了。」
小紅將頭埋在他結實的胸膛上,以紅得像朝霞的臉頰去迎接他有節奏的心跳,半晌才低低地道:「那班猴子也真笨,怎麼不知道有人躲著呢?」
韋光輕輕一笑道:「這倒不能怪它們,以我現在的功力,就是躲在水面,也不會驚動底下的游魚,你的那位猴頭軍師就在我身邊採了一朵花,它就是無法發現我。」
小紅微著嘴撒嬌道:「當然了!你現在的本事大了,哪裡還會把那些毛猴子放在心上,可是別忘了,你第一次見我時,就是被它們抬著來的。」
韋光也裝著生氣道:「正是呢!我想到那件事就有氣,現在非好好打它們一頓不可!」
猴群這時都圍在旁邊,那頭老黃毛的巨猴聽得懂人語,聞言驚叫一聲,首先逃到林子裡,其他的猴群也是一鬨而散。
韋光哈哈大笑道:「老黃毛,你別跑,看在你剛才一番出主意的份上,免了你一頓打吧!」
老黃毛在林中探出頭來,拱著一雙毛手連連作揖,像是討饒的樣子,將二人都招得笑了起來。
笑了一陣,韋光才高興地道:「快把泥娃娃給我,看看你把我捏成什麼樣子?」
小紅低頭一看,突然驚叫一聲,掩面痛哭起來。
原來她在溪中被韋光抱起來後,正好坐在兩個塑像上,將它們又壓成了一團溼泥,完全不成樣子了。
韋光見狀笑道:「你再捏兩個就是了,何必那麼傷心呢?」
小紅卻悽然搖頭道:「不行了!方才我在塑像的時候,就暗暗地發過誓,今生永遠也不捏泥人了,上天為什麼要那麼殘忍呢,連你的影子都不准我留下一點……」
韋光勉強地笑道:「你真傻!幹嗎要起這種誓呢?」
小紅哽咽道:「我以為今生永遠都得不到你了……」
韋光不覺默然半晌才道:「好在塑像只是一個寄託,在你我的心中都不會忘記對方的。」
小紅仍是揪然不悅,韋光又勸她道:「而且我們分離得很短,只要一年,我們又可以重聚了,那時整日廝守,又何必要什麼泥娃娃呢!」
小紅悽苦地道:「那是最美麗的想法!」
韋光奇道:「還有壞的想法嗎?」
小紅垂淚點頭道:「不錯!也許我這人很傻,永遠朝壞的一方面想,我知道你要去辦一件很重要的事,也是件很危險的事,生死未卜;存亡難測!萬一你遭遇到不幸,那個泥人就是我今後全部的生命,現在……」
韋光黯然片刻,忙低身拾起那團溼泥,塞在小紅手中,小紅怔怔地接過來,卻不知如何是好。」
韋光莊重地道:「你聽我念幾句話,然後你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小紅茫然地望著他,大眼睛中一片迷憫。
韋光整理了一下情緒,才以動人的聲音念道:
「和一塊泥!
捏一個你,捏一個我!
將咱倆一起打破!
再捏一個你,再捏一個我!
我中間有你,你中間有我!
咱們生同一個衾!死共一個槨!」
小紅如痴如呆地聽著,眼淚又已滿眶,突然她雙手飛快地行動,沒有多大功夫,又是兩尊惟妙惟肖的塑像完成了。這兩尊塑像不再是悲苦,也不再是天真的歡笑,它們的神情間透露出無比的莊嚴,一種難以形容的,對堅貞的愛情的莊嚴。
這是個悽風苦南的凌晨,也許以往亮了很久了,可是因為陰通的關係,室中依然十分晦暗。
韋光在榻上輾轉反側,折騰了一夜,好容易才迷濛入睡,對面席地而臥的窮和尚已經在大聲吟哦:
「昨夜風兼雨,今朝落花滿徑。
天憐有情人,阻卻劉郎歸程!
行乎?留乎?行不得也哥哥!
行乎?死乎?死不得也親親……」
詞意閃爍,卻聽得韋光心頭一怔,昨天與小紅的一番繾綣與商議,他還來不及告訴窮和尚,因為他昨天歸來得很晚,窮和尚已經醉熏熏地睡了。
可是聽他的口氣,卻好似他一切都知道了……
翻身笑了起來,剛想開口說話,忽聽得窮和尚又自言自語地道:「和尚人醉心不醉,和尚眼昏耳不聾,和尚什麼都沒看見,和尚什麼都不知道,和尚什麼都看得見,和尚什麼都曉得瘋態百出,醉話連天,聽上去好像全無道理,可是韋光心頭一震,臉上也跟著一紅,搭訕著道:「師見這麼早就醒了?」
窮和尚望了他一眼,也不答話,舉起手中的酒瓶,咕嘟又灌了一口,室中溢滿了酒香,原來他又在喝猴兒酒了,韋光擔心他喝醉了,影響今天的計劃,連忙道:「師兄一大早就喝酒,今天……」
窮和尚一咂嘴道:「和尚曉得分量,絕對不會因酒誤事。這酒啊,太美了,今天不喝,以後想喝都喝不上了。」
韋光聞言又是一動道:「師兄怕誤了什麼事?」
窮和尚高聲道:「當然是閣下的生死大事啊!不過和尚真捨不得,人生在世,真是沒意思,好容易找到這麼一塊世外桃源,卻又逼得非離開不可!」
韋光心中一驚道:「原來師兄已經知道了。」
窮和尚哼哼卿卿地道:「和尚不知道,和尚知道了也要當做不知道,和尚有些事知道,有些事不知道。」
韋光見他說話的態度含含糊糊,一時也摸不清他是真的知道還是假的知道,只得又問道:「師兄知道哪些事,又有哪些不知道?」
窮和尚哇哇叫道:「和尚知道閣下正走桃花運,有個女娃兒痴心地愛上了你,連自己的爺爺都出賣了;和尚知道今天要滾蛋,不滾更糟糕……」
韋光大驚道:「師兄果然聽見我跟小紅的談話了?」
窮和尚笑道:「和尚躲在林子裡喝酒,只聽了幾句,後面還有什麼生同一個衾,死共一個穴,那些話和尚都沒聽見。」
韋光臉上一紅,勉強笑道:「師兄又在開玩笑了,既是師兄已經知道了,我們今天……」
說到這兒他忽然想到采薇翁也在隔屋,這番話千萬不可讓他聽見,連忙住了口,窮和尚坦然地道:「公子爺別顧忌,那老頭子早就出去了,連女娃娃都不在。」
韋光臉上又是一陣發燒,訕仙地道:「師兄的耳目真靈敏,我怎麼就沒聽見……」
窮和尚輕輕一嘆道:「出家人講究六根潔淨,六根淨則心淨耳明,公子爺終宵反覆,六神不定,自然無法與和尚相較,其實和尚反而羨慕公子爺,尤其羨慕你們韋家人,怎麼天下的美女,獨獨都會歸於君家。」
韋光聽他話中有許多感觸,想到他與黃英以及自己哥哥韋紀湄的那一段糾紛,知道他心中還有著一點不平,當然無法往下介面,窮和尚也感到自己的語氣有異,拍地一聲打了自己一個嘴巴笑道:「混賬!混賬!這不是和尚該說的話!」
韋光見他自責自艾,倒不禁笑了,心中暗道:「豈僅說話而已,你的舉止行為,又有哪一點像個出家人……不過也難怪,好好的一個佳公子,落得這副模樣,情愛之陷人多可怕啊……」
到了最後他自己也感慨起來了,窮和尚好似看透了他的心思,笑著道:「公子爺可別拿和尚的事來比自己,你得天獨厚,一生享盡溫柔滋味,保管不會有和尚這種悲慘的命運……」
韋光微微一笑道:「師兄又在說笑話了,既是師兄已經得知一切原委,我們還是開始行動吧!」
窮和尚一抬眼道:「現在就走,不等他們回來了?」
韋光道:「不必等了,小紅已經知道了,采薇翁不給他知道最好。」
窮和尚微笑道:「我們的話還沒有說完,公子方才只問了和尚知道的事,還沒有問和尚不知道的事;和尚也只說了知道的事,還沒有說不知道的事。」
韋光真不明白窮和尚此時此地,還有心情閒扯,可是也不便催促,只得耐心問道:「師兄什麼事不知道?」
窮和尚閉著眼道:「和尚不知道今天我們是否走得成?」
韋光一驚道:「師兄這話怎麼說?」
窮和尚仍是慢悠悠地晃著手中酒瓶念道:「長鐵歸來乎!去無舟!」
韋光知道他是在套孟嘗君與馮媛的典故,臉上不禁失色道:「我們乘來時的船呢?不是約好等我們的嗎?」
窮和尚微微一笑道:「采薇翁已經將它遣走了,其他的大小漁舟,怕無法遠渡重洋。」
韋光大為著急,皺著眉頭道:「這老兒太可惡了,他這樣做是什麼意思?」
窮和尚依然從容地道:「其理至明,他認定我們已經用不著了。」
韋光低下頭來生悶氣,窮和尚又自顧自喝了起來,呢呢喃喃地道:「其實不走也罷,公子爺有佳人相伴,和尚有美酒可飲,各得其所,其樂何極!」
韋光急道:「這怎麼行……」
窮和尚又笑著道:「公子爺假若擔心生命,和尚我有的是方法,和尚早年亦曾略習歧黃,稍知本草,老頭兒加重一分藥力,和尚就可以減它一分,準保公子死不了。」
韋光正容答道:「師兄此言差矣,韋某從未將個人生死放在心上,此次渡海求醫,就是為了想早日恢復功力,剪除秦無極,掃蕩至尊教,使天下正人俠士能早日出頭。」
窮和尚搖頭微笑道:「多行不義者必自斃!秦無極終有自食其果之日,再說公子爺也未必一定能夠成功,何苦自尋煩惱,放著福不去享!」
韋光微有怒意道:「師兄不必再說下去了,韋某此身從未顧念自己幸福安危,巨惡不除,此心難安,師兄若是喜歡此地,不妨就此留下,兄弟無論如何也要設法成行。」
說著開始整理衣服,窮和尚又道:「公子爺要走也不必這麼急呀,據和尚所知,那女娃娃為你去拿一樣東西,那東西對你有極大用處。」
韋光一怔道:「她去拿什麼?」
窮和尚道:「采薇翁將蟄龍卵中精華取出,煉成了六丸當世聖藥,據說服下一丸就可以脫胎換骨,你此刻一身是毒,完全仗著那些毒液支援著生機。她昨天晚上才無意中得知藏處,天不亮就冒著雨出去,一定是為著替你取藥。」
韋光不信地道:「那藥真要有如此效用,采薇翁為什麼自己不服用呢?」
窮和尚笑道:「時機未到!據採極翁說還有兩天才可以大成,采薇翁昨天興奮地透露再過兩三天就不必懼怕任何人了,女娃娃追問原因,采薇翁被她纏了半天方說出這件事,今晨老頭子前腳出門,女娃娃也跟著走了,她一定是等了一夜沒睡,也等不及丹成就想取來給你服用!」
韋光仍是不通道:「這等隱秘之事,師兄怎會知道?」
窮和尚大笑道:「他們說話聲音雖低,怎能瞞得了和尚,貧僧一面打鼾,一面還可以聽見丈許外的螞蟻聊天,要不然昨天貧僧遠在裡許,怎會知道你們的喁喁情話。」
對於窮和尚的耳目感覺,韋光是早已領教過的,聞言倒是不再存疑,而且小紅為他取藥的事,雖是一種猜測,他也可以確定,沉吟片刻,忽而毅然道:「不行!我還是要早點離開,小紅就是取了藥來,我也不能服用。」
窮和尚微異道:「這是為什麼呢?難道你願意永遠做個毒人嗎?」
韋光苦笑道:「我對秦無極之搏,的確沒有多大把握,生死自難預測,采薇翁將那藥丸視如珍寶,如果知道她偷來給我服了,勢必大為震怒,也許還會不顧親情加害於她,我既無力保護她,就不能讓她因我而受苦。」
窮和尚望著他道:「這樣一來你不是辜負她的一片深情?」
韋光點頭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偷偷地走了,采薇翁縱然發現靈藥被竊,只要不失落,他還是會原諒小紅的,反之就很難說了。」
窮和尚繼續追問道:「你不告別一聲就走了,豈不是傷了她的心?」
韋光痛苦地道:「傷心總比傷命好,假若我不告而別能換取她的安全,這件事還是值得的。」
窮和尚突然感動地道:「貧僧今天算是真正懂得你們韋家人何以特別容易得到女子的垂青了!你們天生是一批情種,捨己而耘人,以至情易至情,自然能令對方傾心相隨,永矢不渝,令兄若也是像閣下一流人物,貧僧在情場上這一個跟斗便栽得心甘情願!」
韋光見他坦然提出此言,倒是怔得一下,但立刻就道:「家兄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
窮和尚搖頭道:「我見過他,恐怕不像你說的那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