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生死歷劫

狄一帆看了一遍,不禁以略帶欽敬的聲音道:「老傢伙!真難為你,煉了不少奇藥嗎?

只是我不明白,你就祖孫二人隱居深山,附近又無人跡要煉這些幹嗎?」

采薇翁掃視了架上一眼平靜地道:「老夫煉藥是為了興趣,並不想拿它來給什麼人治病!」

狄一帆搖搖頭道:「這不是暴珍天物嗎?假若你不反對的話,我倒想帶一些出去救救人,也算是替你積些陰德!」

說著騰出手去掂起一個瓷瓶來欣賞。誰知采薇翁突地厲聲大呼道:「住手!不許你碰我的藥瓶!」

狄一帆給他叫得一怔,倔強地道:「老傢伙!你別不識抬舉,狄大爺跟你商量是看得起你,其實連你的性命都在我手中,更何況這些玩意兒!」

采薇翁怒聲道:「老夫煉的藥絕不給你們這些海盜享用!」

狄一帆冷笑道:「狄大爺偏不叫你如意,俞兄!梁兄!這玉冰散是最佳的刀傷藥,那瓊花丸專治一切內傷,在我們武林人說來都是不可多得的聖藥,二位不妨取一點備用!」

俞元聞言果然也掂起一個瓷瓶放人懷中,采薇翁憤不可遏,大聲叫道:「這屋子裡的東西你們千萬別亂動,否則出了岔子可別怪我!」

這句話的威脅性很大,俞元果然不敢再去動其他的瓶子了,只有狄一帆冷笑道:「老傢伙!你別危言聳聽了,狄大爺不吃這一套,老實說,一進來的時候我就注意過了,我不相信你在這兒會玩出什麼花樣!」

采薇翁瞪著兇睛不語,狄一帆仍是輕鬆地檢查著那些瓷瓶,有時端起一隻來聞聞,有時還倒出一點來品品味,顯得十分內行。

樑上春始終默不作聲,也沒有任何行動,直等狄一帆將所有的藥瓶都看得差不多了,他才出言提醒道:「狄兄別忘了我們的來意!」

狄一帆悟然而覺道:「兄弟一向就喜歡研究本草劑方,到了這兒見獵心喜,幾乎忘了正事了,老傢伙!那蟄龍卵呢?」

采薇翁冷笑道:「反正在這間屋子裡,難道你自己不會找!」」

狄一帆盯了他一眼傲然道:「只要你不說謊,狄大爺不信找不到!」

說著目光四下游移,最後停在屋角的一口小缸上,沉思片刻道:「俞兄!假若兄弟沒有猜錯,蟄龍卵一定在這口缸中,麻煩你去看一下如何?」

俞元正要過去,樑上春卻阻止他道:「狄兄!閣下既然以首領自居,這件事還是親自去做為佳!」

狄一帆瞪他一眼道:「梁見處處與兄弟過不去,到底是什麼意思?」

樑上春冷笑道:「狄兄是明白人,兄弟也不是傻瓜,何必一定要說出來呢?」

狄一帆大為震怒,只是無法發作,怒聲道:「梁見可是認為那缸中有毛病!」

樑上春哼哼笑道:「不管有沒有毛病,狄兄都沒有理由支使別人去冒險!」

狄一帆怒哼一聲,大踏步上前走到缸旁,略停一下,最後還是很慎重地抽出腰間軟刃,挑開缸蓋,只見缸中安放著一個橢圓形的白色物件,大如西瓜,不禁得意地哈哈大笑道:

「梁兄顧慮太多了,這不是一點問題都沒有嗎?」

樑上春也不禁色為之動,躥至缸邊,目中流露出貪婪的光彩,狄一帆故作大方地退後一步道:「兄弟只有一條胳臂,取動不便,就請梁兄偏勞一點如何?」

樑上春看了一會,見缸中並無其他蹊蹺,才伸手去端起那枚圓形卵狀物,俞元也擠過來想看看清楚。

誰知樑上春才捧到胸之處,驀而大叫一聲,將那枚蟄龍卵丟在地上,身子也跟著向後仰去,倒在地上,一動都不動了。

狄一帆與俞元見狀大驚,本能地朝後退了幾步,仔細看時,地上樑上春已經氣絕身亡,那枚蟄龍卵摔在一邊,一頭缺了一塊,裡面已經空了。

再看采薇翁時,室壁上己露出一道才可容人的暗門,他已經從那兒溜了。

狄一帆頓足怒道:「不好!我們又上了那個老滑頭的當了!」

俞元一面心驚,一面又痛心喪失夥伴,厲聲道:「這老賊!我再找到他時,勢必將他碎屍萬段!」

狄一帆卻沉著地道:「俞兄不必亂了方寸,我們先看看梁兄如何遭暗算的,那老賊說不定在這兒安排下什麼毒計呢!」

俞元戰戰兢兢地與狄一帆二人慢慢又移近樑上春的屍體旁邊,只見他毗牙咧嘴,死狀十分怖人,可是他身旁卻空無一物!

二人再向缸內看去,裡面也是空空的沒有東西,正在奇怪的當兒,忽然那枚蟄龍卵又自動地滾了幾下,狄一帆大叫道:「俞兄!當心毛病出在這裡!」

俞元驀然而視,只見卵殼的缺口處冉冉伸出一顆怪頭,粗不盈指,長卻有尺許,通體墨綠,頂上兩粒綠豆似小眼睛,閃閃有光。

俞元不禁驚叫道:「這又是什麼怪東西?」

狄一帆惑然地搖頭道:「兄弟也不清楚,然而梁兄必是受它的暗算無疑!」

俞元不禁又看了樑上春的屍體一眼,怒火中燒,抽出腰間長劍道:「我們殺了這怪物,先替梁兄報仇!」

秋一帆攔住他道:「俞見不可造次,還是慎重一點的好!」

俞元勉強按捺住性子,緊盯著那怪物,只見它又伸出了尺許,仍是一般粗細,頂上的小眼睛連連閃眨,慢慢地全體爬出殼外,卻是海碗大的一隻烏龜。

俞元輕吁了一口氣道:「原來是這麼一個玩意!」

狄一帆卻神色十分凝重,手中的軟刃也微微發顫,俞元見狀異道:「狄兄怎麼了,一頭小烏龜有什麼可怕的?」

狄一帆緊張地道:「俞見不要小看了它!這東西是毒蛇的一種,其厲害猶在金絲雀之上,你我要小心應付方不致受害!」

俞元訝然失聲道:「烏龜也是蛇?」

狄一帆點點道:「不錯,兄弟聽人說過,這東西叫大王鱉。那頸子十年方長一寸,其毒無比,這東西恐怕有兩三百年的壽命了,真不知那老傢伙怎麼找來的!」

俞元有點不服氣地道:「管它有多毒,一劍斫了它的腦袋不就完了!」

說著手揮長劍,對準那長頸上削去,狄一帆連忙大聲喝止,為時已是不及,鱉頸應劍齊殼而斷,可是那斷下的頸項連著怪頭,卻迅速無比地朝俞元飛去。

狄一帆大喝一聲,手中軟劍迎空削了上去,嚓的一聲,又砍下尺餘長一截,剩下那尺許長的一截作勢不變,仍是向前飛射。

俞元大叫一聲,手中長劍叮然墜地,人也跟著倒了下去。

鱉頸意猶未盡,咬死俞元之後輕輕一彈,再朝狄一帆射過去,狄一帆身手十分矯疾,軟劍立刻往回一抖,化鞭為環,剛好裹在它的頭下寸餘之外。

鱉頸在空中一扭身子,勢子十分強勁,狄一帆幾乎把握不住,連忙手底一加勁,以全身的功力貫注在軟劍上,這才沒使它掙脫了。

鱉頸連扭幾扭,俱未掙脫,急得呱呱直叫,口中連連噴出大批黑色腥霧。狄一帆心知這種絕毒兇物,連噴出的毒氣也有制敵之效,連忙屏住呼吸,不敢吸入一絲腥霧。

相持片刻之後,狄一帆感到十分猛烈,又無法呼吸換氣,他只得咬緊牙關苦掙下去,額上汗水直流。

鱉頸掙了片刻,彷彿也有點累了,口中停止噴霧。狄一帆腳下移動了幾步,才敢吐氣換了一口,手上仍是不敢放鬆。

鱉頸好似知道力掙無效,開始改變方法,張開了嘴朝裡吸氣,每吸一口,它的身軀就漲大了一點。

狄一帆內勁圍成的圓圈雖然限制住它的行動,卻無法控制它漲大,不消片刻工夫,那粗著手指的細頸已經漲到茶杯大小。

狄一帆心中暗暗吃驚,光憑自己內力所圍成的圓圈,越大越費勁,若是再大上一倍的話,萬萬無法控制,只有像樑上春、俞元一般,暴斃於毒口之下了。

鱉頸漲大之勢不已,狄一帆卻感到氣力越來越不濟,腳下也站不穩了,來回地踉蹌晃動著,突然踢到一個圓溜溜的東西。

那是天王鱉原來藏身的蟄龍卵殼,狄一帆心中一動,連忙蹲下身去,顫巍巍地把鱉頭對準殼上的缺口,然後猛然一鬆手勁。

鱉頸驟失控制,呼地朝前直鑽,剛好擠進卵殼之內,由於它此刻身子漲大了許多,一時無法掉頭,僅剩在後面那一截在外面直扭。

狄一帆乘著這個機會,連透氣的時間都不敢浪費,掄起掉在地下的明母丹,慌不迭地搶出石室,再把門緊緊地掩上。

好在這扇門是由外向內推開的,門框做在外面,他計算著鱉卵不致有那份聰明開門,四下又十分嚴密,這才靠在石壁上長長地喘了一口氣。

蟄龍卵沒有取到,反而讓采薇翁逃脫了,更死了兩個幫手,雖然他對俞元及樑上春並沒有感情,可是這口惡氣卻無法忍受。

等精神恢復了一點,他才移動步子,慢慢向洞外走去。

到洞外時,又是一件驚心怵目的事情呈現在眼前,那留將在洞口的王正躺在地下,怒目凸出,全身發黃,顯然又是遭了毒手暗算。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老奴才。我再抓到你時就有你好看的了!」

他狠狠地罵了一句,正想趕到草屋中先對小紅與韋光施以報復時,突然背後傳出一陣哈哈大笑,接著是一個響亮的聲音道:「誰在說和尚?和尚可沒有跑啊!」

狄一帆摹然回頭,只見草中鑽出一個人來,身披破袈裟,一臉泥汙,赫然是個窮和尚。

此時此地,突然出現這麼一個怪人,難怪狄一帆有點驚心,可是他仔細一打量這窮和尚的形象時,卻不禁又釋然了,冷冷一笑道:「臺端大概就是那位在海中殺死海明,取得明母丹的大和尚吧?」

窮和尚咧開嘴大笑道:「貧僧不過隨手管了一下閒事,想不到會流傳得這麼快,施主既是如此說貧僧想不承認也不行。」

狄一帆哼哼冷笑道:「從那些航舟子口中說來,閣下嚴然是仙佛一流的人物,誰知今日一見,竟是這麼賊頭賊腦的瘋僧而已!」

窮和尚手舞足蹈,異樣高興地唱道:「說我瘋,我就瘋,我與人瘋不大同,有人想學貧僧樣,須謝貧僧酒一盅!」

狄一帆見他瘋言瘋語,不願跟他多纏,再者心中急著要去尋找采薇翁算賬,故而冷笑一聲,回頭覓路想走,誰知窮和尚動作竟比他還快,肩頭一晃,攔在他的前面,笑嘻嘻地道:

「施主慢走一步,你欠貧僧的一杯酒債未還!」

狄一帆初是一怔,繼而想到他適才所唱的瘋歌方明白其意,揚眉暴躁地道:「我又不學作瘋瘋癲癲的樣子,幹嗎要欠你的酒?」

窮和尚哈哈大笑道:「施主雖未學貧僧之瘋,卻學會了貧僧的賊頭賊腦,也是一樣的!」

狄一帆見他在存心取鬧,不禁怒道:「賊禿!你敢情在找死!」

窮和尚手指著他擎著的明母丹笑道:「這明明是貧僧之物,現在卻在施主手中拿著,不知我們之間哪一個是賊?」

狄一帆惱羞成怒,一面將明母丹放入懷中,一面罵道:「賊禿驢,狄大爺送你上西天去吧!」

語聲中單臂疾探,直取窮和尚的門面,窮和尚嘻嘻一笑,身軀輕輕一滑,居然以毫髮之差,避開他的正鋒,同時反手一伸叫道:「哇呀!施主可真不講道理,欠酒不還也罷了,怎麼伸手就打人呢?說不得貧僧只有自己動手了,這竹筒挺不錯的,送給貧僧當酒杯吧。」

狄一帆根本沒有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覺得懷中一動,窮和尚手中已多了一件東西,正是自己費煞苦心得來的黎犀角。

這一來心中大是吃驚,知道這瘋瘋癲癲的窮和尚身子的確了得,武功造詣還在自己之上,眉色一動,口中卻大叫道:「好賊禿!快把東西還給我!」

叫聲中又是一拳攻過去,窮和尚微笑著又閃開了,這次狄一帆較慎重多了,不等拳式用老,立刻又撤了回來,同時怒罵道:「賊禿!你光躲算什麼本事,有種就硬接狄大爺一招!」

窮和尚嘻笑如舊,搖頭晃腦地道:「接一招倒不算什麼,貧僧就是怕施主掌中所握的玩意兒!」

狄一帆聞言心中又是一驚,由於窮和尚第一招就在他懷中將東西掏走,使他知道這傢伙極為難惹,故而再次攻招時,手中已暗釦著一把奪魂砂,那是一種淬毒的暗器,細如粉末,堅逾鐵石,發時面積又廣,很少有趨避的可能,本來他是夾在拳式中發出,攻人無備的,不知怎地會被窮和尚看穿了。

好在他為人十分陰狠,雖然對方己講出他的詭謀,仍是不動聲色地冷笑道:「你看出來也沒關係,狄大爺不怕你逃上天去!」

說著手腕一抖,奪魂砂如同一蓬暗霧,丈許方圓內,全無一絲空隙,直朝窮和尚湧過去,窮和尚哇哇怪叫道:「施主好毒的手法!和尚要歸天了!」

叫聲中身軀朝上猛拔,一縱丈餘,那蓬毒砂全從腳下滑過,狄一帆口角含著冷笑,單臂又是一揚,這傢伙手法果然了得,方才只打出一半毒砂,算準窮和尚會躍空趨避,才將另一半凌空打出去。

窮和尚人在空中,根本無法改變方向,毒砂的來勢又快,眼看著即將臨身,百忙中只得伸手朝胸前一扯。

「嘶!」一聲裂帛聲後,他已將身上的破袈裟脫了下來,擋在身前凌空一抖,仗著勁厚的內力,總算將那蓬毒砂揮落,飄身落地,狄一帆的身形已逃出好幾丈外。

窮和尚赤著上身怒叫道:「好狠毒的賊徒,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和尚也要追到你!」

肩頭一晃,五六個起落,已經趕了上來,再晃幾下,他的身形倒落在狄一帆的前面,狄一帆心知無望,高手較技,得失僅在分毫之際,可是這窮和尚超出他的太多了,當下止住腳步,長嘆一聲道:「賊禿!算你厲害,狄大爺把性命交給你吧!」

負手閉目,完全不再作抵抗的準備。窮和尚哈哈一笑道:「阿彌陀佛!貧僧與施主無怨無仇,要你性命作甚?」

狄一帆聽出一絲希望,連忙睜目道:「既是無怨無仇,你何必跟我過不去?」

窮和尚笑道:「貧僧同來的那個朋友與施主也是無怨無仇,施主怎地三番二次要他性命?」

狄一帆一聽,知道他已跟韋光碰過頭了,將心一橫,又道:「狄大爺既然技不如人,隨你怎麼發落吧!」

窮和尚哈哈一笑道:「出家人以慈悲為本,方便為門,和尚不要你的命,卻也不能再叫你仗著這身武功去作惡,但願施主今後能痛改前非,未始不可以終天年!」

語畢伸手在他肋下一點,然後又在他背上猛拍一掌,狄一帆身受巨震,但覺全身骨骼一陣劇烈刺痛,氣血渙散,知道這一身功夫算是整個報廢了,急憤交加中,厲聲大吼道:「好狠的賊禿!你不如殺了我好一點……」

底下的話沒說完,人已昏死過去,窮和尚搖頭微嘆道:「善哉!善哉!貧僧今日留你一命,異日禍福全在乎你自己了!」

扶起狄一帆軟搭搭的身子,如飛一般地消失在密林之中。

在采薇翁的那幢茅舍中,韋光又一次在痛苦中醒來,小紅含著眼淚,拿著一隻瓷碗,碗裡還盛著一半黑色的藥汁,另一隻手卻拿著一柄銀匙,口中苦味猶存,心知是她在給自己喂藥,不禁感激地道:「姑娘,謝謝你了!那班傢伙呢?」

小紅眼中依然噙著淚珠,搖搖頭道:「不太清楚,他們逼著我爺爺去取一樣東西,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韋光憂慮慮地移動一下身子,覺得全身依然在痛苦中,不禁皺著眉頭道:「那班傢伙心狠手辣,你爺爺又不知要受多大的折磨了。」

小紅強作寬慰地一笑道:「那倒沒關係,爺爺在這島的隱蔽處,開鑿了一間秘室,在那兒他還養了一些很厲害的毒蛇,也許吃虧的反倒是那些人。再者你的朋友酒也醒了,趕了去接應我爺爺,大概沒有多大問題。」

韋光興奮地一晃身子,幾乎將她手中的藥汁都潑翻了,急聲問道:「我朋友……那個窮和尚,他醒過來了?」

小紅點頭道:‘不錯!你那個朋友體質超異常人,所以沒到三天,即已從濃醉中甦醒過來,再由猴子們把他帶到此地,問了一下經過的情形,他就趕著去了。」

韋光默然思索著,不再問話,小紅卻端著碗又湊過來道:「你把這藥喝下去吧!我跟爺爺學醫學得並不高明,有許多藥我都不知道用法,不敢亂給你吃,這是提神補虛的。」

韋光溫馴地看了她一眼,依言湊嘴就碗,雖然藥汁很苦,他還是皺著眉頭喝了下去,小紅卻忍不住撲籟籟的淚水直掉。

韋光看了心中大奇,將藥汁喝完後,立刻擦擦嘴問道:「姑娘,你傷心些什麼?」

小紅哽咽地道:「沒什麼,我只是感到受了壞人的欺負,心裡委屈得很。」

韋光雖然直覺到她言不由衷,可是也無法再深究,只得婉言勸解道:「姑娘別太死心眼了!人在世界上,原有許多煩惱,縱然是受到一點不如意,也只有往好的地方想。」

這些話原來他信手拈來,完全不著邊際,可是小紅卻似十分感到興趣,眼珠一轉道:

「你說得很有意思,人既是有那麼多的煩惱,為什麼還要活著呢?」

韋光一時語為塞,半晌才道:「人之所以活下去,是因為生命本身還有更多的意義,生活的情趣,更超過所受的煩惱……」

小紅緊接著問道:「生命有哪些意義呢?生活又有哪些樂趣呢?」

韋光這下子可是真的詞窮了,想了半天才道:「那是因人而異的!有的人為名,有的人為利,也有的人為情,至於有一種偉人,他們生命的意義不在自己,而是為著別人的幸福而生存,這些人在自己生命的意義中找到了生命的樂趣。」

小紅沉吟片刻,才緩緩地道:「你是屬於哪一種人呢?」

韋光頓了一頓,才凜然地道:「我是一個平凡的人,應該只是為著一個平凡的理由而活下去,可是我的遭遇,我的家世卻逼使我從事一個獻身偉大事業的選擇。」

小紅眉尖一挑道:「那你是準備為別人的幸福而生存的了?」

韋光點點頭道:「不錯,這是我的希望。」

小紅繼續問道:「能為別人生,你是否也能為別人而死?」

韋光欣然道:「你終於懂了,生與死原是一件事,一個為別人活著的人,尤其應該時時有著為別人而死的抱負。」

小紅臉色一動道:「那你有好幾次拼著性命與壞人搏鬥,都是這種心理了?」

韋光臉上一紅,低聲道:「也許可以這麼說吧!當我看到他們要欺負你的時候,激於心中的義憤,自然而然地忘記了本身的利害,一心只想你不要受傷害。」

小紅輕嘆一聲道:「可是你已經身受重傷,拼了命也救不了我呀!」

韋光慨然道:「我在那樣做時,並沒有想到自己。」

小紅感動萬分,突然一把抱住他哭叫道:「你對我太好了!」

韋光十分窘迫,在她熱情的擁抱中覺得很不自然,正想推她的時候,卻發現自己連舉手的力氣都沒有了。同時體內也升上一股麻木的感覺,連身受的那些創痛也不覺得了,不禁十分著急地道:「姑娘,你給我吃的是什麼藥?怎麼我連知覺都麻木了……」

小紅一聲不響,仍是緊緊地抱著他,淚水一滴滴地落在他的臉上、手上,甚至於有一部分流進了他的嘴裡。

韋光全身都進入癱瘓的狀態,那些淚水照理應該是略帶鹽味的,可是他卻全無感覺,同時有一種從所未遇的疲倦侵襲著他,喃喃地道:「姑娘,你放開我,我想睡了……」

語音越來越微,終至整個地聽不見了。

小紅感覺到懷中的人已整個地靜息了下來,才慢慢地放下,深情萬種地盯著他,韋光的睡態很平靜,彷彿連呼吸都停止了。

小紅看了一陣,淚水又湧了出來,伸手撫著他的眼皮道:「睡吧!安靜地睡吧!你已經受了許多痛苦了,這世界上的病苦太多了,我們大苦了,到另一個地方去休息了,我會永遠地陪著你的。」

韋光一動都不動,靜靜地躺在地下,像是死了一般。

小紅又俯身在他心口上聽了一下,嘴角現出一個安慰的微笑,喃喃地道:「爺爺的藥真靈!你已經得到安息了。等著吧!我馬上就來!」

說完後她的臉上現出無比的堅決,慢慢地站起身子,走到桌旁,拿起一柄亮閃閃的匕首又回到韋光身畔,和他並頭躺在一起,舉匕首猛然朝胸口上插下去。

突然窗外飛來一道白影,噹的一聲,剛好將她手中的匕首擊落,接著飛進兩條人影,正是采薇翁與窮和尚。

小紅翻身坐起,又要去搶那把匕首,采薇翁連忙上去擒住她的雙手急叫道:「傻孩子,你要幹什麼?」

小紅瘋狂地掙扎著哭叫道:「爺爺,你別攔我,我要死!」

采薇翁神色大變,雙手箍匝得更緊,急聲道:「傻丫頭,壞人都殺死了,你再也沒有危險了,怎麼還想死呢?」

小紅流著眼淚道:「我不是為著那些壞人,我是為了他,活著不能跟他在一起,我只有和他死在一塊兒。’」

采薇翁知道她是指著韋光,連忙道:「他也不會死,爺爺一定把他救活過來!」

小紅慘然地搖搖頭:「沒有用了,您再也救不了他了!」

采薇翁朝地下的韋光看了一看,失聲道:「你對他做了些什麼?」

小紅悽然地道:「我給他吃了曼陀尼花。」

采薇翁神色大變,驀地放開小紅,對她臉上猛摑了一掌,厲聲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小紅的嘴角涔涔滲出血絲,臉色卻十分平靜地道:「我給那壞人侮辱過,再也沒法跟他在一起了!不過我的靈魂是乾淨的,我要用乾淨的靈魂永遠地伴著他……」

采薇翁頓足長嘆道:「胡鬧!簡直是胡鬧!」

窮和尚這時也急了,慌忙走到韋光的身邊,拉著他的手道:「老丈,這是怎麼一回事?」

采薇翁長嘆道:「完了!曼陀尼花是我精心培植的一種毒草,服後能使人全身麻痺而死,沒有任何解藥可救!」

窮和尚也是急得變色道:「這如何是好?這個人可不能死!」

采薇翁長嘆道:「不能死也得死,現在縱有仙藥也救不了他的生命!」

窮和尚手足無措地在韋光身上亂推亂抓,小紅也想趁機去攫那柄匕首,采薇翁一腳將她蹬得老遠,怒罵道:「畜生!我簡直不懂你是什麼心意!」

小紅被踢得撞到牆上,嗯了一聲,撞昏過去。

采薇翁恨不得要再上去打她,卻被窮和尚拉住了,道:「老丈算了吧!事已如此,再怪令孫女也沒有用!」

采薇翁在地下撿起一個白瓷瓶,這是方才他用來擊落小紅手中匕首的,拿在手中苦著臉道:「韋世兄不死於賊手,反倒斃命在那丫頭手中,將來韋家人找了來,叫老夫怎麼對他們說話?」

窮和尚憂形於色道:「這一點老丈倒不必擔心,太陽神韋大俠是個很通情理的人,他若得知其中原委,斷乎怪不得老丈與令孫女。」

采薇翁仍是不作聲,窮和尚卻將地上的韋光抱了起來,移步朝門外走去。

采薇翁攔著他道:「大師父要上哪兒去?」

窮和尚長嘆一聲道:「貧僧只有聊盡人事,將他的骸骨交還他親人。」

采薇翁神色一動道:「據聞刻下中原至尊教勢及天下,韋家人都已經失敗了!」

窮和尚點頭道:「這倒不錯,不過他的父兄俱尚在人間,神騎旅韋首領訊息不詳,太陽神韋大俠正隱居在一個地方,貧僧想把他送到那兒去。」

采薇翁神色微動,低身作了一揖道:「大師父見了太陽神,尚祈代老夫妥為解釋。」

窮和尚點點頭,正待起身,突然在采薇翁的袖中飛出一道墨綠的光華,直襲窮和尚的前心,勢於迅速無比。

窮和尚手中抱著韋光,根本無法趨避,本能地一縮身,那道墨綠色光華卻直射在韋光身上,赫然又是一條小蛇。

窮和尚變色怒生,放下韋光飛步上前,擒住采薇翁的脈門怒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采薇翁脈門被制,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隨你怎麼處置吧!」

窮和尚怒不可遏地道:「我代你驅除了頑敵,你為什麼還要如此對我外採飯翁頓了一頓才道:「老夫既然落在你手中,殺剮聽便,何必還要多廢話呢外窮和尚抽回手道:「貧僧連狄一帆那等兇殘之徒,都放他一條生路,怎麼還會殺你這麼一個老頭子,不過我實在不明白你為何要暗算我!」

采薇翁冷笑道:「你把韋明遠說得那樣了不起,老夫卻難以相信,你把他兒子的屍體送回去,父子情深,他怎會不圖報復?」

窮和尚這才明白,哼哼一聲道:「原來你想殺我以滅口!」

采薇翁頓了一頓才道:「不錯!一件秘密不允許有第三者知道,才能算是真正的秘密!」

窮和尚哈哈大笑道:「你們姓黃的怎麼都是這種口蜜腹劍的陰險之徒!」

采薇翁臉色大變道:「你怎麼知道我姓黃?」

窮和尚笑道:「我不但知道你姓黃,而且還知道你有個哥哥,名叫黃石公,他已死了,身後留下個孫女,名叫黃英,殺死黃石公的也是姓韋的,可是黃英卻不恨人家,反而愛上了姓韋的……」

采薇翁神色有點激憤道:「別提這哥哥,他被誰殺了都與我不相干,我也不會替他報仇,當年若不是他將祖傳的練功秘籍偷偷攜走,我何至於落得現在這份狼狽相,連一個海盜都抵禦不了……」

窮和尚神情也有點異樣,冷冷地道:「我不管你們兄弟之間的糾紛,只是有一件事可以告訴你的,那就是韋家人絕不會像你們這樣。你儘管放心在此隱居好了,我敢擔保韋大俠絕不會來找你麻煩!」說完又冷冷地道:「你還不把那蛇收起來!韋公子已經死了,你還要讓他受罪?」

采薇翁萬分不願,可是在窮和尚炯炯的目光下,又不敢不遵,悻悻地吹了一聲口哨,那條墨綠色的小蛇聞聲離開了韋光,嫋嫋地游回采薇翁的袖中。

窮和尚這才神色莊然地道:「我希望你別再玩花樣了,禍福吉凶因人自招,老丈今後若能改變心懷,處處以赤誠待人,必有無窮後福,反之若一味殘人以逞,即使遠隱荒島,亦難逃果報,貧僧語重心長,盼老丈勿以尋常因果視之!」

采薇翁默不作聲,窮和尚彎腰抱起韋光,繼續朝外走去。

約摸走了十幾步,突聞後面的采薇翁叫道:「大師父請等一下!」

窮和尚以為他又要耍什麼花樣,步伐雖然停下,目光中卻含著戒意,再見采薇翁一步步地走過來,不禁怒形於色道:「貧僧已經一再相讓,老丈再要不死心,可別怪貧僧開殺戒了!」

采薇翁將手連搖道:「大師父不要誤會,老夫另有一件事。」

窮和尚瞪口道:「什麼事?」

采薇翁目注韋光道:「請將韋世兄遺骸容老夫一觀!」

窮和尚怒道:「他已經死了……」

采薇翁用手一指道:「老夫適才所放出墨鱗綠蛇乃一種絕毒之物,只要咬上血肉之軀,片刻之間,即將化為黑水,韋世兄此刻卻全無異狀,是以老夫想檢查一下!」

窮和尚將信將疑地道:「哪有這種事?」

口中雖如此說,手上已不自覺地將韋光放了下來,韋光的身子本是軟搭搭地,這時居然動了一下。

窮和尚見狀大驚,采薇翁也滿臉疑色地上來,拉著韋光的手腕摸了片刻,又翻翻他的眼皮,最後俯身去聽聽他的心臟,抬起頭來詫聲道:「怪!怪!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窮和尚也奇道:「怎麼?他還能活?」

采薇翁以一種難以形容的神色道:「老夫浸淫醫道數十年,卻也未見過這等怪事,方才韋世兄分明生機已經停頓,再經過墨鱗綠蛇咬過一口,絕無再生之可能,然而照目前的情形看來,韋世兄之生機正在逐漸恢復中,不但如此,還有一件更令人吃驚的事。」

窮和尚跟著翻視一遍,見韋光的胸口的確微微有點跳動,忙問道:「是什麼事?」

采薇翁用手重重地在韋光胸前擊了一下,窮和尚大吃一驚,方待出聲喝止,卻見韋光的肌肉好似具有很大的彈性,將采薇翁的手反彈了出來,看樣子力道還很強。

窮和尚愕然不明所以,采薇翁卻失聲道:「怪事就在這裡,韋世見不但生機重複,而且體內內力充沛,體能之強,還超過人類所能有的極限,此事若非老夫親眼目睹,斷然無法相信!」

窮和尚也是無法相信,可是事實又令他無法不信。正在二人詫然之際,韋光四肢一陣屈伸,慢慢地坐了起來,起先是搖搖頭,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繼而引吭長嘯,嘯聲震動四嶽,草木皆驚。

嘯聲過後,草屋門口傳來叮噹的一響。那是小紅,她已從昏迷中醒來了,第一件事是攫著那柄匕首,然後想追看韋光的屍體,伴著她同歸於盡的。見了這種情景,她不由自主地將匕首掉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