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見死非不救 全義惟捨生

青青的山脈,彎彎的流水,上面架著窄窄的小橋,橋的那一邊是一片竹林,一行疏籬爬滿了牽牛花,籬後是幾間茅舍,有一個年輕漁子臨著小溪垂釣。

景色是恬淡的,人是恬淡的!

這恬淡的情調被兩個不速之客破壞了,他們互相扶持著從橋上過來,然後疲累不堪地倒坐在竹林下喘息著。

這兩個人正是長白山匆匆離去的韋光與徐剛。

在廣成子的陵穴中,他們僥倖進入一個地方,那地方連居留了十多年的秦無極都沒發現。

在那個被遺漏的地方,他們躲過了秦無極的毒手,而且意外地有了許多遇合,度過了將近半載完全隔絕人世的生活,才離開那個古洞。

然而世界變了,變得令他們完全不認識了。

找到了一個神騎旅舊日的部眾,他們才得知目前江湖的現勢,也決定了今後的行止,當然他們最主要的。目的是在推翻至尊教,剷除秦無極。

徐剛老於世故,知道至尊教在短期內崛起江湖,席捲天下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所以他主張先從較弱的分壇開始。

由於長白山的環境最熟悉,所以他們決定先從那兒開始,更因為他們準備以一個突然的姿態出現,所以才偽裝入困。

為了要測試秦無極的功力精深到何種境界,徐剛先挑了他門下的巡察使逍遙散人作了一番比鬥,那結果是令人沮喪的。

更壞的是韋光也中了端木方的毒手。

這是他們離開長白山的第二天,韋光已經是滿身青腫,步履艱難了,徐剛本身在拼鬥時所受的虧損尚未復原,可是他還得照顧著中毒的韋光。

在竹林下坐好後,徐剛立刻迫不及待地問道:「公子!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韋光勉強地運了一下氣,痛苦地答道:「不行!此刻我感到全身麻痺,連行動都不由心了,真想不到端木方那一抓會這麼厲害,我用盡一切方法都沒有辦法將毒氣逼出體外。」

徐剛愁眉深鎖,憂急萬分地道:「公子!你放心好了,吉人必有天相,在廣成子的陵穴中都沒有困死我們,怎會讓宵小輕易得手呢?你振作一下,我記得這兒有一個故人,最擅醫道,只要能找到他,你一定會有救的!」

韋光黯然地搖搖頭,微弱地道:「希望大渺茫了,我想最多隻能支援到今天,明天我恐怕連動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們在這兒互相問答,聲音卻很高,那垂釣的漁子卻仍如未覺,依然靜靜地注視著水面的鈞絲,彷彿身外的一切與他都無關似的!

徐剛站起身來,朝那片茅屋望了一下道:「據我所知那公孫老兒確是隱居在附近,只不知他現在還健在否……」

韋光抬起頭來道:「徐老英雄!您所說的那公孫先生確能解得了我的毒嗎?」

徐剛肯定地點點頭道:「沒有問題,此人雖不黯武功,醫道允稱當世獨步,只是性情古怪一點,他複姓公孫,單名一個午字,還自己起了奇怪的外號,叫做‘見死不救’!」

韋光奇道:「這是個什麼外號?」

徐剛道:「他平素以走方治病為樂,卻專治小病,從不療絕症的……」

韋光一怔道:「為什麼呢?」

徐剛一嘆道:「這是他聰明的地方,自古道樹大招風,人怕出名豬怕肥,這人生性十分耿介,不慕榮利,他認為若是把人從絕處救生,自然不免出名,從此輾轉相求,永無寧日,所以他雖有回春妙術,卻只是見死不救!」

韋光搖頭道:「這人為了自己的寧靜,罔顧他人性命,不算是個好醫生!」

徐剛道:「公子說得固然有理,可是人各有志,我們倒不能勉強人家!」

韋光想了一下道:「他既然號稱‘見死不救’,我此刻已命若遊絲,見了他也是沒用。」

徐剛微笑道:「倒不盡然,他對別人固然是見死不救,對自己的生命卻十分寶貴,前一年他為了採藥,被一種絕毒的蛇咬了一口,他隨身的藥囊滾到山坡去了,雖然明知囊中有藥,卻是無力去取,我恰好經過那兒,聽他說出原委,乃替他抬回藥囊,救了他一命,他感激之餘,答應我日後若有危難病重之時,可以去找他救治。」

韋光接著問道:「您一直沒找過他?」

徐剛搖頭道:「沒有!老朽雖有幾次出死人生,幸喜均能逢凶化吉,用不著去找他,他倒是十分守信義,每停居在一個地方,必定著人通知我,九年前老朽追隨令兄,加入神騎旅,得到他最後的訊息隱居在此,以後的情形就不知道了。」

韋光輕輕一嘆道:「九年的時間可以產生很多變化,現在找他恐怕不容易了。」

徐剛堅執地搖頭道:「那倒不一定,除非是他死了,否則他一定會告知我他的行蹤。」

韋光道:「一個走方郎中怎會九年常居一地,他多半是死了。」

徐剛道:「他醫道極精,自然懂得保護自己,而且這是我們僅有的希望了,公子在這兒休息一下,老朽去找找看!」

韋光用手一指道:「那兒有個人在釣魚,您何不問問去!」

徐剛點頭道:「對啊,此地房屋不多,看這漁人也不似外來的樣子,打聽一下就知道了。」

說著移步到漁人身畔問道:「借問大哥一聲,此地可有一位公孫先生。」

漁人別轉頭來打量了徐剛一陣才道:「這裡全是打魚砍柴的,哪來什麼先生?」

徐剛一怔道:「打魚砍柴,有沒有一個治病的老先生?」

漁人繼續注意他的釣絲冷漠地道:「沒有!我們這兒的人生不起病,病了就只好等死,沒人會治病!」

徐剛大失所望,搔著頭上白髮道:「奇怪了,他明明是告訴我住在這兒,此地不是叫做鳳凰村嗎?」

漁人哼哼一笑道:「客官弄錯了,這兒叫做雄雞集,這幾間破茅屋,還配稱鳳凰村嗎?

鳳凰不落無寶地,這地方窮得連根雞毛都沒有……」

徐剛瞪著眼道:「可是我們今早問路的時候,人家明明告訴我們這兒叫鳳凰村!」

漁人冷笑道:「那是人家拿你開胃,捧著雄雞當鳳凰,也只有你們這些外路人會上這個當!」

徐剛聽他說話的口氣十分粗鄙,不禁有點生氣,直著喉嚨道:「你這人是怎麼的!我一大把年紀,客客氣氣地問你的話……」

漁人也一橫眼道:「不看你年紀大我還懶得理你呢,老子生來就是這個樣子!」

徐剛勃然大怒叫道:「混賬東西!你難道是吃糠長大的?」

啞冷哼道:「你說得一點不錯,老子長到這麼大,就是沒吃過米,不像你們這些江湖人,仗著拿幾手三腳貓功夫,從來沒種過一分地,卻吃油穿綢……」

徐剛忍無可忍,舉起拳頭就要打過去,韋光在一旁連忙叫道:「算了吧!老英雄,跟這粗人嘔什麼氣!他又不會武功,您犯得著打他嗎?」

徐剛忍氣放下拳頭恨恨地道:「混賬小子!你要是會一點功夫,老夫非要你好看不可!」

漁人卻一把放下釣竿跳起來叫道:「老子不會功夫也不怕你,老混蛋!有種你就打死我!」

徐剛臉色一沉,再度舉手怒罵道:「小子!你再敢罵一句!」

漁人橫著眼道:「罵你怎麼樣?老混蛋!許你先罵人就不准我回口?你們這批江湖人沒一個好東西!老子非要罵,老混蛋!老雜種,你本事大就別叫人家打傷,欺負我們算什麼!

你怎麼不找打傷你的人去兇去?」

徐剛暴怒更甚,但反而變得冷靜下來道:「你怎麼知道我們受了傷?」

漁人冷笑道:「老子又不是瞎子,那小子病得都快死了,你也是一副要進棺材的相,你們江湖人平常都是身強力壯的,弄成這副模樣,不是被人打傷了是什麼?」

徐剛頓了一頓又問道:「你怎麼對江湖人那麼討厭!」

漁人怒叫道:「老子受夠你們江湖人的氣,巴不得你們全死光了……」

正說之間,那橫在地下的漁竿突地向前移動起來,竿頭的小鈴也叮叮作響,分明是有魚上鉤了。

漁人顧不得再吵架,連忙伸手抄住魚竿,用力地向後拖。

那上鈞的魚一定很大,因為那枝徑寸粗細的魚竿都被拗彎了。可是魚兒仍在水中未曾露面。

漁人神色緊張地向後直拖,一面慢慢地收短魚絲,說也奇澤,那魚彷彿力氣很大,反把漁人向水中拉去。

徐剛看得很奇怪,忍不住出聲問道:「這小溪中會有這麼大的魚?」

漁人神色緊張,根本無暇回答,順著跳動的魚絲,半拖半拉,漸漸地跨到水裡,水深已及腰部,前追之勢稍止。

徐剛見中度的水勢很急,怕人被拖了去,忍不住叫道:「喂!小子!你別不要命了,再過去你就要淹死了!「

漁人不理他,繼續向前走去,眼看著水已齊胸,徐剛不過意,也不顧打溼衣服,跟著過去想拉住他。,漁人大是著急,慌忙騰出一隻手來推他,口中還喝道:「滾開!誰要你幫忙?」

徐剛猝不及防,更沒想到那漁人的力量居然大得出奇,被他推出兩三步遠。

就在這一推之際,漁人的單手吃不住勁,魚竿脫掌而出,被那條沒露面的大魚拉到水裡不見了。

徐剛微一怔神,那漁人已暴跳如雷,在水中怒叫道:「老混蛋!老殺才!老不死!你什麼事不好做,偏偏要搗老子的蛋!害得老子連魚竿都丟了!你拿什麼來賠?」

徐剛也是十分震怒罵道:「小子!老夫是一片好心,怕你被水淹死了,你倒反而狗咬呂洞賓……」

漁人怒叫道:「放屁!老子要是不會水性還能做漁夫?你是狗拿耗子!」

徐剛想了一下,倒覺得自己確是孟浪一點,略緩一下語氣道:「算老夫多事,最了不起賠你一根魚竿就是了!要多少銀子?」

漁人仍是怒叫道:「銀子!一萬兩銀子也買不來老子的魚竿,你知道那是什麼竿子,告訴你,那是紫竹,那釣絲是寒蠶絲編成的,你們江湖人多的是不義之財,可是你也買不起這兩樣寶貝東西。」

徐剛聞言一怔,倒覺得漁人有點不簡單了,尤其是剛才推自己一下,自己雖未用力抗拒,然以本身的修為,至少也得有千斤左右才可能被帶動身形,何況那一推還令自己退了兩步。

頓了一頓後,他忽然變轉口氣道:「看不出你還有著這些寶物!」

漁人瞪著眼叫道:「難道我還會故意訛你不成?」

徐剛微微一笑道:「我雖然沒有看清楚,但是從你推我一下的力道上看來,這話必不會假,好在這兩樣東西都還能找得到,老夫負責照原物賠你就是!」

漁人見自己發了半天脾氣,徐剛反而都忍下了,再聽他說出這種話,自己也不禁一呆,遲疑片刻,忽而黯然一嘆道:「你賠來也遲了,那金和尚刁得很,第二次再也別想它上鉤了!我守了兩三年才遇上這次機會,全被你攪亂了!」

徐剛問言大奇道:「金和尚是什麼東西?」

漁人冷哼一聲道:「金和尚就是金和尚,你不懂就算了,只可憐我東家的一條命,也斷送在你手裡了!」

徐剛更奇道:「你東家是誰?他的命跟我有什麼關係?」

漁人不耐煩地道:「禍都被你闖下了,還多羅嗦什麼?」

徐剛道:「不行!你一定要說清楚!」

漁人不理他,轉身向岸上走去,徐剛趕上去抓他道:「喂!小子!你把話講明白再走!」

他動作很快,一閃即至,漁人臉色一變,返身即搗出一拳,徐剛揮臂一格,覺得漁人的口氣煞是驚人,不過他好似不太懂招式,手指微錯,立刻扣住他的脈門。

漁人被制住之後,反震了幾下,徐剛手上一加勁,他才不動了。口中怒叫道:「天殺的江湖人,你們害了我東家,現在又來害我了,老子把命交給你們吧!」

說著一頭撞向徐剛的胸口,徐剛一運氣,胸前產生一股勁力,將他反彈出去,自己也感到一震。

那漁人的脈門仍被扣住,身子往後彈時,格拉一聲,肩骨己脫了臼,疼得臉色煞白,口中益發亂罵起來。

徐剛沉著臉上前,抓住他的胳臂往上一抖,漁人痛得大叫起來,可是脫臼的肩骨卻被接上了,手撫著肩頭髮徵。

徐剛又把口氣放得和婉地道:「剛才我得罪你很多,可是我並沒有惡意,我們雖是江湖人,可是江湖人也有好壞,好的江湖人講究濟弱除暴,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不妨說說看!」

漁人怔了一怔,發現徐剛並不像他想象中那麼兇暴,才悻悻地道:「有什麼好說的!我跟東家在這兒住了八九年了,就是為著這兒有一條金和尚,東家說那東西有很多好處,可是前幾年金和尚還沒長成,我們就在這兒等著……、…」

徐剛神色一動,插口問道:「慢著!你東家叫什麼名字?」

漁人白著眼道:「我十年前就死了爹孃,東家收了我,我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我就叫他東家!」

徐剛知道他是個渾人,遂改變方法問道:「你東家有多大年紀,長得什麼樣子?」

漁人道:「多大年紀不知道,反正很老就是了,他腦後有一個瘤子……」

徐剛歡聲笑叫道::「一點也不錯!就是公孫午老頭子。」

漁人奇道:「你認識東家?」

徐剛道:「不錯!二十年前我救過他一命!他也答應救回我一命!」

漁人又問道:「你現在來要他救命?」

徐剛道:「不!我好好的要他救什麼?是我的那個朋友中了毒求他救命,他救了我的朋友,就算是還了我那筆賬……」

漁人悽苦地一嘆道:「沒用了!我東家自己也快死了,怎麼能救別人呢?」

徐剛急道:「怎麼一回事呢?公孫午是醫道聖手……」

漁人道:「除了金和尚,誰也救不了東家……」

徐剛急得直催道:「快說是什麼事吧!」

漁人恨恨地道:「說起來還是你們這批江湖人搗的鬼,半年前來了兩個江湖人,好像是一對夫妻,人倒長得很漂亮,一來就找到了東家問起金和尚的事,東家不理他們,那女的就偷偷地在東家身上下了毒手,東家受了傷,只有金和尚才能解救,他們也住在村裡不走,每天逼著東家去捉金和尚,東家拼死也不肯,我這次是偷著出來的,想捉了金和尚去救東家,等了十幾天,好容易才騙得它上了鉤,那東西力氣很大,一定要跟它慢慢磨著,等它力乏才下手捉它,誰知又被你們攪壞了。」

徐剛歉然道:「對不起!我出手幫你是好心。」

漁人嘆道:「我曉得!所以我才沒跟你拼命!不過你可害了東家了。」

這時韋光也掙著過來插口問道:「那兩個江湖人守著你東家,你就是捉到了金和尚也會被他們搶去的!」

漁人咬牙恨道:「那女的才壞呢!她在東家身上所施的毒手,只要金和尚的血就可以解救了,而他們要的卻是金和尚的皮跟骨頭,這一來存心是逼著東家去捉金和尚,否則天下哪有這種傻瓜上當呢?」

韋光與徐剛聞言都陷入深思,良久徐剛才問道:「公子有何見教?」

韋光遲疑了一下才道:「我怕是大哥跟大嫂在這兒!」

徐剛也輕輕一嘆道:「老朽也有同感,這種事的手法像極了夫人所為。」

漁人卻驚疑地道:「原來你們與那兩個江湖人是一夥的?」

徐剛微一色變道:「胡說!我是你東家留下地址,特意來找他的,跟那兩個江湖人從來沒見過面,怎麼會是一夥呢?」

漁人翻著眼睛驚疑不止,韋光卻突地問道:「那金和尚是什麼樣子的?」

漁人瞪著白眼道:「溜都溜啦!還問它幹嗎?」

韋光沉著地道:「你告訴我!也許還有方法可以捉到它!」

漁人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樣子!只看見過它的頭,金黃的,像個小和尚一樣,身體是什麼樣子恐怕連東家也不知道。」

韋光皺眉道:「不知道形狀,捉錯了怎麼辦?」

漁人一撇嘴道:「這溪裡的魚都被它吃光啦!這一年來都是我們從別處捉魚來餵它,除了金和尚之外,這裡面連王八都找不到了……」

韋光突然站起身來向水中走去,徐剛急忙攔住他道:「公子!你要於什麼?」

韋光神色一正道:「下去捉金和尚!」

漁人一驚道:「你想用手去捉,真是做夢呢!你知道下面多深,我這麼壯的身體,潛到一半時也被壓得透不過氣來,你這一身病相更不用談了。」

韋光輕輕一笑,也不去理他,徐剛卻憂形於色,道:「公子!你雖然習過龜息聚氣之法,可是你的身體……」

韋光慘笑一下道:「不要緊!我還有一點餘力可拼!」

徐剛急道:「可是你一上來只怕再也沒救了。」

韋光苦笑道:「假若真是大嫂下的毒手,我身為韋家人,只有替她贖罪了,萬一我得手了,拜託您請求大嫂放過公孫老先生吧!我們韋家從不做損人利己的事!」

徐剛遲疑片刻,突地肅然恭聲道:「老朽遵命!老朽只憾資質太劣,未能深習龜息的功夫,否則何用公子如此……」

韋光輕輕一笑道:「老英雄不必多說了,小子與老英雄相聚雖短,卻知道老英雄的確是位血性感人的豪傑,小子深以結識為幸,小子後事不堪想,只希望您能告訴大嫂一聲,念在我這個弟弟的一條命上,請她改改行為吧!再者廣成子洞穴的功夫,我已作成心得筆記,留在衣包內,請您轉交大哥,以後蕩魔大業,恐怕就要靠他了……」

徐剛含淚答道:「老朽知道了!老朽永遠會記得公子,尊敬公子的!」

韋光欣慰地一笑,目中忽射神光,臉色也變為紅潤,將那些病容都驅除了,身形一點,像一條魚似的穿入奔騰的急流,點波不濺!

漁人見狀咋舌驚叫道:「乖乖!這位公子爺看上去病歪歪的,原來還有一身好水性!」

徐剛神色慘淡地盯著水面,一言不發,漁人也不說話了,緊緊地凝視著水面。

洶湧的溪流更洶湧了!波濤拍上了溪邊的小草,證明著水底正進行著一場激烈的爭鬥。

岸上的人雖然看不見,可是他們的心情卻隨著波濤翻湧。

良久,良久!

水面一翻,一條人影抱著一個金光閃閃的巨物回到岸上。

那金色巨物還在不住地躍動,漁人歡叫一聲:「哈!金和尚捉到了……」

漁人抱著那金色的巨物直向茅屋跑去,徐剛也趕忙上前,抱起奄奄一息的韋光,追在後面急奔。

漁人抱著金和尚,剛剛走到門口,就來不及地叫道:「東家!東家!金和尚捉到了!您有救了!」

茅屋門呀地一聲推開,出來一個手技竹杖,體態龍鍾的老者,漁人慌不及地將金和尚往下一放,喜衝衝地道:「東家!您瞧!這傢伙一身金閃閃的,多漂亮啊!可是也真難提,我為了釣它,連竿子都被它拖丟了,幸虧……」

老者蹲下地去,用他那青筋暴露的雙手撫著金和尚的身子,臉上流露出無限的激動,口中哺哺地道:「乖!金寶貝!我終於看到你了,也摸到你了,為了你,我在這兒整整等了九年,今天終於讓我等到了……」

他的聲音中含著一種異樣的感情,彷彿在對著久別重逢的孩子傾訴盼間倚望的關切與眷念,也像是面對著一件想念已久的心愛珍物……

那金和尚實際是一條似魚非魚的怪物,全身金鱗,胸前兩隻長鰭,月牙形的長嘴,圓禿禿的頭頂,果然像個小和尚。

此刻離了水,狀似十分痛苦,大嘴一張一張地吐氣,不住發出嚶嚶如兒啼的哀鳴,兩隻大眼睛中不住地滴著淚水。

漁人因為見到老者驚喜的表情,住口停止敘述,呆呆地站在一旁傻等著。

老者撫了半天,突地臉色一變,站起身來對漁人叫道:「鐵牛!誰叫你把它捉來的?」

鐵年大概是漁人的名字,他聽見老者的話後,不覺一怔道:「東家!我們等了這麼多年,不就是為了捉它嗎?」

老者神色變得十分激厲,大聲道:「不錯!那是我以前的想法,現在我改變主意了,你快把它放回去!」

鐵牛大驚道:「東家!您的傷不是一定要它的血才能救嗎?」

老者十分震怒,啪地打了他一個耳光叫罵道:「混賬!誰要你多事,我叫你放回去就放回去!」

鐵牛被打後,一動都不動,仍是傻怔地站著,老者的氣力似乎很衰弱,那一掌捆在鐵牛的臉上,連手印都沒有留下。

老者見鐵牛不動,不禁更是憤怒,竹杖在地上連連叩擊叫道:「鐵牛!你耳朵聾啦!你死啦!我叫你放回去!」

鐵牛吶吶地道:「東家!您的傷……據那個婆娘說,您活不過幾天了……」

老者氣呼呼地道:「我寧可死了也不要讓那賊婆娘稱心,你快給我放回去!」

鐵牛急道:「放了回去可再也提不到它啦!」

老者叩杖厲叫道:「我不要捉它,你放到溪裡去,這世界上誰都不配享有它!」

他說話的時候,眼中淚珠直滾,顯示出內心異常痛苦。

鐵牛不明白東家何以會變得如此,可是他不敢違抗,依然要上前去抱金和尚,卻被一個人伸手攔住叫道:「慢點!不準放!」

老者聞聲一驚,這才注意到旁邊另外有人,招眼看了半天,才認出那是徐剛,不禁又是十分驚訝地叫道:「啊!原來是徐兄!你怎麼來的?」

徐剛的兩隻手還挾著軟弱垂死的韋光,緩緩地道:「公孫老兒,你還認得我。」

公孫午神色微動道:「徐兄活命之恩,老朽刻骨難忘,因為我平生就欠這一次情。」

徐剛朗然道:「你記得就好,二十年前承一諾,今天我特來求你踐約。」

老者朝徐剛臉上望了一下訝然道:「徐兄刻下雖然精神委頹,只需將息一陣就行,並無性命之虞。」

徐剛將手微擺道:「不是為我自己,是為了這位韋公子!你看看他還有救嗎?」

公孫午按了一下韋光的脈象,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一陣,才沉吟道:「嗯!他中的是鐵屍寒毒,毒性已入骨髓,照理說早該死了……」

徐剛大是不耐叫道:「我不要聽你背醫書!我是問你他還有救嗎?」

公孫午微翻眼皮道:「他能支援到現在不死,自然還有救,不過除了我之外,天下沒有第二人能救他了。」

徐剛聽說韋光還有救,不覺大是興奮,連忙道:「那你就快救他吧!」

公孫午搖頭道:「不行!我只與徐兄有約,救了他以後可不能再救你了。」

徐剛連忙道:「只要你救活了韋公子,我們就算前債俱清,日後我有傷病絕不再找你了。」

公孫午點點頭,叫徐剛把韋光放下地來,開始解除他身上的溼衣,才解了幾個釦子,忽而又站起身來板著臉問道:「他姓韋?」

徐剛點頭道:「不錯!韋公子是大俠韋明遠的次公子,他本身更是一位仁至義盡的豪傑!」

公孫午忽地將頭連搖道:「很抱歉!徐兄!正因為他姓韋,我不能救他,你殺了我也不行,我恨死了姓韋的人了……」

徐剛已經知道了一些端倪了,但仍裝作不明白地問道:「韋家一門忠義,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

公孫午怒道:「哼!一門忠義!卻偏偏有一個強取豪奪的無恥之徒,你知道鐵牛為什麼要拼命去捉金和尚,就因為要救我的命!你知道為什麼……」

徐剛攔住他的話道:「我全知道了,是不是韋首領與杜夫人在你這兒?」

公孫午臉現債色道:「不錯!那兩個也是韋家的,那婆娘不知怎地會打聽到金和尚的訊息,半年前找到這兒來……」

徐剛淡淡地道:「杜夫人學識淵博,鮮有不知之事,假若這金和尚真有如此寶貴的話,相信一定不會瞞過夫人的。」

公孫午冷笑道:「她學識好就可以巧取豪奪?」

徐剛略頓一頓,由於內心對杜念遠那股由衷的忠誠,使得他替杜念遠辯護道:「這類天生異物,並不屬於任何人私有,因此大家自然都有爭取的權利。」

公孫午揚眉怒道:「那她就該自己設法提了來,憑什麼要強迫我替她代勞?」

徐剛不禁語為之結,思索良久才道:「江湖人行事的手段未必為你們這些局外人所瞭解,我相信夫人這樣對你必有深意,至於她的動機不會出於自私!」

公孫午冷笑道:「等你知道這金和尚的用處,你就不會說這種話了!」

徐剛道:「聽你的從人說夫人只要金和尚的皮與骨,到底有什麼用呢?」

公孫午道:「金和尚的血肉可以合成各種療傷聖藥,那皮骨在你們練武人眼中,簡直就是稀世奇珍。那金鱗成甲後,可以抵抗任何外力的傷害,它的骨頭是無堅不摧的利器、」

徐剛微訝道:「這兩樣東西對你並無大用,夫人與你各取所需,有何不妥之處?」

公孫午怒道:「這東西是我發現的,又經我豢養了一年多,憑什麼要讓人家分一半去?」

徐剛默思片刻道:「你是絕對不肯替韋公子療傷了?」

公孫午點頭道:「不錯!他若是別的人我都無所謂,他姓韋,不幹!」

他們在這一陣交談時,地上的金和尚由於離水太久、顯得更為痛苦,鳴聲都嘶啞了,公孫午更是憤怒,一連聲地催促那漁人道:「鐵牛,你還不趕快送它回去,趁得那婆娘此刻不在,一會兒她趕來了,可就來不及了……」

漁人躊躇良久,卻不過公孫午再三催促,只得抱起金和尚向溪邊走去。

徐剛悵立良久,才廢然一嘆,含淚對著氣息微弱的韋光道:「韋公子!你拼著性命,卻是為了一個完全不通人性的老蠢牛,真是不值得……」

公孫午聞言一動道:「徐兄!你說什麼?」

徐剛暴躁地道:「你反正也不會領情,問他做什麼?」

公孫午忙道:「我平生不願受人一點恩惠,聽徐兄說來,好似這小夥子對我有什麼好處……」

徐剛大聲道:「不錯!不過你並未領情,這好處也等於白費!」

公孫午莫名其妙地道:「徐兄能否將話說明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