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絕室經唱

逍遙散人沉吟片刻,才低頭恢復前進,兩個人這次是真正地陷入沉默,耳際只有那磐音經唱還在繼續著。

甬道中開始充滿寒意,但是杜念遠功力深厚,也不禁身子有點抖擻,逍遙散人忽而脫下身上的外氅,交給她道:「披上它,再過去還要冷呢!」

杜念遠拒絕道:「不用!神騎旅遠處長白山,我在冰天雪地中挨慣了。」

逍遙散人誠懇地道:「這不是普通的冰凍,主人在北海之源,採來的萬載玄冰,寒可徹骨,只有一種冰狸可在那兒生存,我這外衣就是冰狸皮所制,權當是我惟一對你的心意吧!」

杜念遠默然地將衣服披上,果然溫暖得多了。

逍遙散人欣慰地笑了笑,驀地推開一道石門,裡面白氣氤氳,在寬可及丈的斗室中,牆上居然結了厚達尺許的堅冰。

韋紀湄半倚著冰牆,已經凍得奄奄一息,見杜念遠過來時,只將眼皮眨了一眼,連說話的能力都沒有了。

杜念遠心如刀割,強忍著悲慼道:「紀循!你怎麼樣了,我來救你了。」

韋紀湄木然沒有回應,逍遙散人卻急道:「你可不能哭,此地冷到極點,眼淚沒等流出來,立刻就結成冰珠,嵌在眼睛裡能刺破眼球,你快把他抱出來吧!」

杜念遠彎腰將他抱起,發現他的四肢都已經僵直了,像是一團冰塊似的,逍遙散人幫著將韋紀湄抬到門外,閉上室門,寒氣才輕了許多。

杜念遠脫下身上的外衣,那原是逍遙散人給她的,她又用它裹在韋紀湄的身上,逍遙散人的神色動了一下,卻沒有說話,靜靜地又帶著她走向迴路。

行了一陣之後,逍遙散人指著一條兩道:「這裡出去不遠,就可以看到地面了,韋首領的功力還算深厚,所以才能支援這麼久而不僵,出去後最好找個深井,將他泡在裡面,等寒氣漸漸消退,然後再進以補元之劑,大概最少也要半個月才得復原,最重要是……」

杜念遠介面道:「我曉得!這半個月中不要讓秦無極找到。」

逍遙散人道:「是的!不但是半個月,以後也是一樣,主人對你並未死心,他會想盡一切方法來搜尋你們,因此你們一定要找個地方,永遠地躲起來。」

杜念遠臉色一寒道:「我不會永遠躲他的,有生之日,我都會記住他加於我的一切,總有一天我會再找上他,要他嚐嚐我的厲害。」

逍遙散人一呆道:「你鬥不過他的!」

杜念遠冷笑道:「明著不行暗中鬥,武功不行我用智力鬥,我這一生從未認過輸!」

逍遙散人頓了一頓才道:「那就全在夫人了,反正無論如何,我總會給你一切的幫助!」

杜念遠望了他一眼才輕柔地道:「謝謝你了,我會記得你的。也許我有別的方法報答你。」

逍遙散人黯然地一笑道:「我只是做了一件願意做的事,並不企求任何報答。你多珍重吧!但願將來有機會,我能再見你一面!」

說完點點頭,跨步向另一條甬道走去。

杜念遠也呆了一下,抱起韋紀湄,朝著逍遙散人所指的方向徑直行去。

在另一個方面,此時卻又發生了一件更為驚人之事!

憤怒的秦無極被那陣磐聲梵唱,引得到處亂闖,卻始終沒有摸到一點敵人的下落。

這經唱之聲,顯示出發音之人的武功的確不錯,可是比起他來猶差了許多,一個武功比他差的人,居然能逃過他的搜尋,像捉迷藏一樣地戲弄他,怎不叫他暴怒欲狂呢?在地穴中找了半天,始終沒有結果,驀而他心念一動,暗罵自己道:「該死!這根本是一種心功傳音,我循聲追人豈非是自亂方向。」

想到這兒、他立刻靜下心神,氣與神合,以靈智中一點神通,去與那磐音梵唱相合,過不了多久,他的面紗中透出一絲輕笑聲道:「這下看你躲到哪兒去!」

飛身而起,朝著一條甬道疾馳而去,走不了多久,隱約星光在天,原來出了陵穴,他在陵穴中間開了許多出路,上面利用許多天然物作為掩避,這一個出路是一所廢舊的墳墓,棺木早被搬去,平時是狐鼠的巢穴,誰也不會想到裡面有這麼多的文章。

推開墓碑,他毫不猶豫地繼續前追,梵唱已經聽不見了,可是在神氣的感應上他知道那人還在繼續著,不禁冷笑自語道:「你以為一點微末的心功就可以難倒我了,等一下我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冷笑中他的身形似飛般地移動,片刻功夫,他已來到一處堆垛之下。

長城在這兒打了一個轉折,城裡城外都是起伏的峰巒,巍峨的城牆像一條長蛇,蜿蜒曲伸在群山環抱間。

城垛上坐著一個緞衣女尼,僅在中年,頭上新剃的禿頂在星光下反射出鐵青的光亮,手中持著玉磐,還在極規則地敲著,口中喃喃地念著。

秦無極悄無聲息地掩到她身後,本來想一掌偷偷地擊過去的,但是手舉到一半,他又忍了下來,冷冷地道:「別再搗鬼了!我已經來了!」

女尼驀然住手,回身望著他,片時後才平淡地道:「施主的確不凡,居然能找到貧尼!」

秦無極冷笑道:「你那點微未道行,也敢在我面前弄玄虛!你是什麼意思?」

女尼緩緩地道:「貧尼有幾個故人,失陷在這地底,貧尼想引導他們出困。」

秦無極怒道:「那些人是我關起來的!你要救他們出來,先要問問我是否同意!」

女尼仍是平靜地道:「出家人已經戒絕爭鬥,貧尼無意與施主為敵,那幾個故人俱是當今武林精英,貧尼不忍看他們遽爾喪生,尚祈施主高抬貴手。」

秦無極怒笑道:「我不想跟你多廢話,我只問你救人救得怎麼樣了?」

女尼道:「有些人已經脫困了,有些人因為受到施主手法所制,無法行動,希望施主能體念無心平和之意,解除他們的禁制。」

秦無極微感一怔道:「你說你已經放走了一些人?」

女尼道:「是的!是的!太陽神韋大俠與梵淨山主已經在貧尼經唱指引下,走出西邊的南道,那兒有一片荊棘遮住出口,也由貧尼代為移去。」

秦無極怒叱道:「胡說!我不信你人在此地,會分身去救人!」

女尼平靜地道:「貧尼無須人內,僅仗著心頭一點靈光,在施主仙居內測覽了一遍,看到施主對這前聖的遺陵,的確經營得天衣無縫……」

秦無極以疑惑的聲音道:「你說你已練成了身外化身的功夫?」

女尼搖頭道:「身外化身之說,幾近荒誕,貧尼不過習過以神代身的功夫而已。」

秦無極想了一下才道:「請教師太法號。」

女尼道:「貧尼一了。」

秦無極道:「在下秦無極,居此陵中四十年,已得廣成子遺籍中之大部分精要,僅只有少許未到之處,師太所擅之離神心法就是其中之一,在下欲與師太交換一些條件。」

一了淡淡地搖頭道:「貧尼不想得到施主的功夫。」

秦無極陰笑道:「誰說我要拿武功跟你交換了?你縱然能夠神遊體外,也無法解得我獨門的制穴功夫,現在我願意拿那些不能行動的人的生命,交換你的心功口訣。」

一了仍是搖頭道:「貧尼無法答允施主之請。」

秦無極冷笑道:「出家人講究慈悲為本,捨己耘人,師太珍惜這一點功夫,卻要犧牲許多人的性命!你不答應我的交換,我馬上就去殺死他們。」

一了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如此心性,貧尼更無法助長施主為惡之能,那些人的性命已然無礙,貧尼雖解不了,另外還有高人可以。」

秦無極詫聲道:「誰?」

一了淡淡地道:「貧尼暫時無法奉告,施主雖然練成武功,但請記住一件事,天外有天,人上有人,逆天行事,必無善果。」

秦無極勃然大怒道:「混賬東西!我對你客氣,你倒反而教訓起我來,你不說也沒關係,我把你抓回去,當著你的面,把那些人一一殺給你看,瞧瞧你說的那個高人會不會出現!」

一了忽現莊容道:「貧尼說的金玉良言,尚望施主不要再執迷……」

秦無極陰森森地一笑,忽而屈指朝她的肋下點去,一了雙目凝神,注視著他的手指,腳下踉蹌後退。

秦無極的指勢在空中似乎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及至看到一了的神情後,才恍然大悟,獰聲厲笑道:「哈哈!真不錯!你這離神心功居然還能擋我的一招攻勢,可是你知道我剛才只用了二成功力,只要我再加一倍勁道。你就有好戲看了。」

說完震指又是一彈,噓噓聲中四縷勁風直射而前,一了的身子晃得一晃,立刻口噴鮮血,痿然倒地,秦無極得意地大笑過去,準備將她抓起來。

手指剛要沾到她的衣服,突然一了的身子被一股絕大的外力吸了開去,他抬頭驚望時,月光下的城樓上並排站著三個老人。

一個道裝,一個憎裝,另一個是儒裝!

三個人都神色莊嚴地望著他,眼中有湛然的神光流出。

秦無極怔了一下才沉聲道:「你們是什麼人?」

儒裝老者微微一笑道:「老夫白浩,這是我的老友天龍子、捻花上人,本來相約作東海之遊,為了你這魔頭,無端敗了遊興,你準備怎麼個賠償法?」

秦無極又頓了一頓,見捻花上人手中正託著一了,心中一動問道:「她是你什麼人?」

捻花上人道:「是我的徒孫!要不是為著一局殘棋未了,耽誤了一步,她便不會受傷了……」

秦無極厲聲道:「那離神心功也是你傳給她的了?」

捻花上人微笑道:「那是老衲所創的‘梵音心唱’,可不叫離神心功。」

秦無極大聲道:「我不管它叫什麼,只問你肯不肯交換?」

捻花上人笑道:「可以,只是那代價太高,怕你捨不得。」

秦無極聞言大出意外,沒想到這和尚打扮的老傢伙居然肯交換,他學習廣成子的遺籍藝技,已臻通天徹地之能,就是神與體不能分開,無法做到更進一步的程度,所以立刻毫不考慮地道:「行!再高的代價我都在所不惜!只是除了我的性命。」

捻花上人笑道:「那當然不要你的性命!」

秦無極連忙道:「那你要什麼東西快點說吧!」

捻花上人道:「我只要你的四肢,你把手腳都砍下來給我,我立刻就傳你梵音心唱的功訣。」

秦無極一怔道:「我斷了手足豈非仍是喪命!」

捻花上人道:「不會的!你參研廣成子的功夫已臻登堂人室之境,去了手腳不會要你的命,習了我的梵音心唱之後,你更可以憑著心念去領受外界的事物,沒有任何不便之處。」

秦無極又想了一下道:「沒有了手腳,我縱然習得通天技藝,又如何去稱雄天下。」

捻花上人大笑道:「我的梵音心唱是一種禪門清淨之學,必須滌盡鬥志爭念,習之才能大成,像你這種好勇嗜殺之徒,如再得了梵音心唱之功,為害天下連個治你的人都沒有了。」

秦無極勃然大怒道:「老禿驢,原來你在拿我開胃,你不想活了!」

捻花上人仍是帶著他那滿不在乎的笑容道:「我們這三塊老骨頭都已行年一百開外,算起來也實在到了該死的時候,只是我那老友天龍子頗精先天易數,他算出我們今天尚未到昇天歸位的日子。」

秦無極忍無可忍,在黑紗後發出陰惻惻的一聲冷笑,接著袍袖一抖,一股暗勁朝前送去,捻花上人的手中還捧著一了,只得默運精神,在虛空中接了他一招。

秦無極這一下也是試招,大概用了五成功力,因為在他的想像中,這世上大概不會有比此更高的對手了。

誰知捻花上人的凌空迎招,回力居然大得出奇,他的勁力當堂被對方逼了回來,連帶腳下的也被牽動了兩步,不由詫然驚呼道:「老禿驢!不怪你嘴皮子硬,原來還真有兩下子!」

捻花上人雖是佔了先,心中吃驚的程度並不亞於秦無極,因為他的精神功與心靈相通,勁力收發,全在一瞬之間,方才那一招他耗了八成功力才強過對方去。

當下立刻回頭對白太公與天龍子道:「白老兒!牛鼻子只怕我們所擔心的事,會應在此人身上。」

白太公臉色微微一動道:「野和尚,打架的事可輪不到你開口置評,讓我來試試他有多厲害。」

說時肩頭一晃,腳下移形換位,已然搶在捻花上人之前。

秦無極本來已經凝聚功力,準備再度一擊,見到白太公的身法時,不禁微微一呆,因為移形換位是一種上乘心法,在廣成子的遺籍中也只說了一個大概,想不到這些老頭兒倒能輕而易舉地使用上來,一時心中極為疑惑。

白太公見他呆呆的在發怔,乃出聲催促道:「小子!別裝傻,讓老夫試試你有多大道行。」

秦無極沒好氣地道:「瘟老頭兒!你別倚老賣狂!我也七十多了。」

白太公哈哈大笑道:「那你不是小子是什麼,我的兒子要是活著也比你大,來!來!老頭子先揭開你這層假臉皮,瞧瞧你是個什麼長相。」

說著身形一晃,疾速無比地朝他面前搶去,秦無極嘿的一聲,驕指點向他的前胸,可是白太公的移形換位何等神妙,腳下一錯,堪堪閃過他的指風,順手一帶,那塊面紗已經到了他的手中。

星光下又露出秦無極那張醜惡無比的臉龐,尤其是在暗森森的光線照映下,顯得格外的恐怖猙獰!

連三老那等世外高人,見之也不禁一怔,白太公頓了一頓,才將那片搶來的面紗虛空擲了回去道:「小於!你還是帶上它吧!原來你的臉見不得人。」

秦無極翻開沒有嘴唇的牙床發出一聲獰笑,在空中輕輕一招,將那片面紗擊得粉碎,然後才厲聲叱道:「我曾經對自己立下一個規矩,凡是見過我真面目的人,除了我有特別的理由饒恕他,否則一定殺無赦,你們準備著領死吧!」

語畢單掌挑起,節骨一陣暴響,顯然是將全身的功力都凝聚起來,以備一擊。

白太公平靜地道:「小子!你要怎樣比法?」

秦無極怒聲道:「現在是拼命之鬥,又不是比武,哪有這麼多的羅嗦?你們單獨輪流上也行,合起來上也行,反正是不死不休!」

白太公曬然一笑道:「老夫自負瀟灑一生,怎能打這種無賴的架!」

秦無極厲叫道:「這是拼命不是打架!」

白太公微笑道:「命可以舍,風度不能不維持,你一定要耍無賴,老夫乾脆認輸,拔腿一溜,跟你賽賽腳程,看你是否有本事追著老夫要命!」

秦無極微微一呆,心中的確有點著急,這傢伙的移形換位功夫己臻化境,真要逃起來的話,自己一定是迫不上的,想了一會兒才道:「依你說該怎麼比吧?」

白太公微笑道:「以你現在的造詣,比招式已經沒有多大意思了,比內力又耗時太久,因此這比賽的方法倒是頗費用章,這樣吧!我們來個新鮮花樣,那兒有一顆銀杏樹,正是枝葉婆婆,我們來比賽數樹葉。」

秦無極哼了一聲道:「這是無聊透頂的小孩子把戲!」

白太公搖頭道:「你別以為無聊,這玩意頗不簡單,第一我們都站在地上,不準過去數;第二我們必須在一刻之內數完,然後看誰正確。」

秦無極冷冷地道:「輸的人呢?」

白太公道:「由贏的人隨意處置!」

秦無極抬眼對那棵大樹望了一下,只見它枝柯盤虯,廣如華蓋,樹葉僅有銅錢大小,何下億萬之數,要在一刻之間數清,談何容易!

白太公又催促道:「你到底比不比?」

秦無極眼珠一轉道:「比!我們先立下賭約,假若我勝了,我要你自斷經脈!」

白太公笑吟吟地道:「行!假若我勝了,倒不要你的命,只限定你此生留在地穴內,不準踏上地面一步!」

秦無極冷冷一笑道:「一言為定,我們就開始吧。」

白太公回頭對天龍子道:「牛鼻子!麻煩你做個見證,記時兼檢查答案。」

天龍子神色莊重地一點頭,兩個人立刻就凝神對那棵樹望去。

斗轉星移,天空已微有暗色,風吹得樹葉狡籟亂搖,換了一個常人,只須望上一會兒,兩眼都要花,何況去數那上千上萬的樹葉。

可是這兩個內家高手卻睜著眼睛,一眨都不眨,目光迅速上下移動,將一片葉浪看得清清楚楚,口中哺哺微動在划算著數字。

天龍子神容鎮定,按著自己的心跳數計算時刻,一刻工夫過去後,他大喝一聲:「停!

時間到了!」

白太公抬眼望著秦無極道:「小子!你數完沒有?」

秦無極冷笑道:「自然完了,你先說答案吧!」

白太公微笑道:「老夫這麼一大把歲數了,哪裡能上你的當,老夫說出答案來,你只要跟著講一遍,豈非叫你佔了便宜去?」

秦無極陰笑道:「那你是要我先說了?」

白大公笑道:「老夫也不佔你這個便宜,我們各人把答案寫下,交給公證人,由他來宣讀,這樣誰也沒話說了。」

秦無極笑著道:‘很好!只是無紙無筆,如何書寫?」

天龍子道:「紙筆不須要了,你們各選一塊城磚,在上面刻下答案,由我來評斷好了。」

二人都同意了,各自分開刻妥後,天龍子先看白太公的念道:「七十九萬六千八百四十六片!」

又過去看秦無極的答案時,臉色不禁一變。

秦無極大笑道:「瘟老頭子!這下你可輸定了,樹上只有一片樹葉。」

說時用手一指,一股暗勁送出去,那萬千樹葉立刻化為烏有,僅只樹頂上撐著一片孤葉,原來其餘的葉子被他的指風震碎了。

自太公勃然色變叫道:「小子!你居然敢使詐!」

秦無極冷笑道:「方法是你提出來的,你在練習透雲眼時,早就紮下根底,我自然不及你,這是你取巧在先,不能怪我使詐於後,再者你並無有規定不準用其他方法呀!」

自太公怔了一下才長嘆道:「做人若稍存心機,報應立至,自侮而後人侮之,這話一點不錯,小子!算你厲害,老夫認命了!」

說完又是一聲長嘆,身子軟軟地倒了下來,果然是遵約自斷經脈而絕。

秦無極得意地大笑起來,捻花上人放下手中的一了,走到白太公身畔,望著奄然而去的老友,隱有悽然之色。

天龍子勃然震怒喝道:「無恥賊子!實在容你不得!」

掌隨聲動,勁力無傳地湧向秦無極,秦無極毫不在乎地伸手遙接,兩股勁力立刻膠著在一起,居然不分高下。

這兩人都是絕世的高手了,所以雖為全力相接,卻沒有一點徵象,看上去只是一人伸出一隻手遙空相對而已。

天龍子表面上還能維持著平靜,內心卻駭異到極點,他秉性恬淡,雖未作天下第一人之想,卻也未曾預料到世上會有能與他一相抗衡之人!

可是面前的這個形容猙獰如鬼的怪物不但能擋住他的掌力,甚至還有凌駕在上的趨勢,怎不令他大感詫然呢?

秦無極則因與捻花上人較量過一招,再由白太公所表現的功力上,知道這三個老傢伙無一善與,所以一齣手,就用上了全力。

廣成子果然是武學之聖,他的遺籍中所留下的練氣功夫,博大精奧,秦無極只研習四十年,即可與天龍子數甲子的修為相持不遜!

爭持片刻後,秦無極由於沒有嘴唇,也沒有臉皮,他的笑容只是肌肉的牽動與利齒的擴張,看來更為怖人。

天龍子的手腕已在開始顫抖,顯有不支之狀。

捻花上人諦視片刻,微微一嘆道:「阿彌陀佛!老袖一生虔修,到頭仍難落個清淨之身!」

說完閉眼合十,「梵音心唱」神功運起,意志化為一股力量,也向秦無極夾攻過去。

天龍子得到他的助力,堪堪挽回頹勢,鬆了一口氣道:「野和尚!你怎麼突然想穿了!」

捻花上人閉目運神如舊,口中卻答道:「此人心懷偏激,藝臻絕境,若是由他率性而行,天下正不知要遭受多少茶毒,本著吾佛身人地獄的精神,老衲不得不開殺戒了。」

秦無極力敵二人,雖然有點吃力,然仍未改其悍然之態,厲聲叫道:「很好!老禿驢我馬上就送你到地獄裡去!」

腕上一加勁,將天龍子往後一逼,騰出另一隻手來虛空對捻花上人拍去,捻花上人閉緊的雙目突地張開,神光湛然逼射,嘴皮連連念動,梵音心唱的功力也運到十成火候,迎住他的掌力,三個人遙遙地相對著。

天龍子自秦無極分出一掌去迎敵捻花上人後,覺得他的掌力又恢復初時的雄猛,自己隱有不敵之感,不禁大是疑惑不解2

捻花上人輕輕一嘆道:「道兄!此潦已習得一心二用之法,他此刻雖是分開抵敵我們二人,本身的勁力卻未曾受到分散,看來我們今天要難逃大厄了。」

秦無極得意地笑道:「老禿驢!你說得一點都不錯,除非是那個老頭兒能夠返魂復生,我雙手無法三用,否則你們這些老不死的應該歸位了。」

天龍子與捻花上人俱默然無語,其實上他們分不出精神來說話,因為秦無極的勁力愈來愈厚,他們都是咬牙苦撐著…、……

摹而地下的白太公身形疾起,筆直射向秦無極,一指徑點他的門面!

秦我極淬然受擊,根本無法防備,百忙中只得一偏頭,自太公的指頭點上他的肩膀,「嚎!」一聲微響過後,秦無極踉蹌後退,肩骨已經碎裂了。

接著是天龍子與捻花上人的勁力因為他摹然收力,也一起湧到,將他的身子再度擊飛出去,飄飄地向長城外落下。

將要及地之際,他猛然一扭身,才勉強站住,口中鮮血直噴,受創頗重。

天龍子與搶花上人都詫然莫知所以,呆呆的一言不發。

首先使他們驚奇的是白太公的死而復活!

其次再令他們震驚的是秦無極,這怪物初受一指,繼而又受了二人合力的一擊,居然還能不死,則他的一身功力,簡直是匪夷所思!

秦無極略為壓制一下心胸澎湃的氣血,立即破口大罵道:「瘟老賊!你簡直是個無恥背信的下流鼠輩!」

白太公微笑道:「老夫並未背信!」

秦無極怒道:「我們約好你輸了便自斷經脈,怎麼……」

白太公笑道:「我們並未約好該斷多少經脈,老夫已遵守諾言,將左臂經脈自動閉絕,我剛才攻你用的是右手,這並不算違背諾言吧!此舉雖然算不得太光明,但是你使詐勝了賭賽,兩下算起來剛好扯平!」

秦無極啞然無言,等了一下,才憤憤地道:「好!算你厲害!秦老爺子今天把命賣給你們吧!」

他知道此刻已經身受重創,面對著這三個頑強的敵手,絕難討得了好去,乾脆一賭狠,不作活命之想了。

天龍子朝其餘二人望了一眼道:「除惡務盡,二位意思怎麼樣?」

白太公沒有回答,捻花上人卻搖頭道:「我們介人爭端已經是大違初衷,怎麼還可以造下殺孽!」

天龍子莊重地道:「良機難再,等到他再進一步時,恐怕就不是我們三人之力所能除了的。」

捻花上人微笑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若作惡多端,天必不容,他若能改過遷善,則將是一件無上功德,我們的罪孽豈不更深。」

天龍子沉吟片刻對白太公道:「白兄意下如何?」

白太公凝重地道:「我也主張放他過去,卻不是像野和尚那般的菩薩心腸,我只覺得今天我們以三對一,勝之不武,我希望改天能公平地跟他決鬥一下。」

天龍子聞言也沉吟一下道:「二位都這麼說,貧道自不能獨持己見!由他去吧!」

秦無極本來已經準備就死了,聽他們的口氣又死不了了,立刻打起精神道:「今日你們不殺我,異日相逢,我也各饒你們一次,可是我為人眶毗必較,郎使不取你們性命,也要讓你們受些活罪,你們最好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不讓我找到。」

白太公傲然一笑道:「你別得了機會就賣狂,假若你今後估惡不改,不等你來找我們,我們也會自動再來找你,那時對你就不會像今天這般容情了。」

秦無極怨毒地望了三人一眼,本來還想再說幾句話的,但是怕他們改變主意群起而攻,話到口頭又咽了下去,轉身向後走去。

天龍子將他叫住道:「慢一點!我還有話要告訴你!」

秦無極憤然回身,天龍子又道:「廣成子一代武聖,他的陵穴不能再讓你佔為作惡之所,我限你馬上離開,那些被你困陷的人,一個也不準傷害,否則我們寧可拼著雙手染上血腥,也要將你剪除!」

秦無極陰沉地道:「那地洞我早已住膩了,你不說我也要搬出去,至於那般膿包,全放了也不足為俱,你們等著好了,不出三年,我一定會再找到你們一雪今日之恨!」

捻花上人合十道:「阿彌陀佛,秦施主,你福緣不淺,得到廣成子的遺籍,縱然不能壽期永頤,至少可以比常人多活兩三倍,但願你能珍惜這般機緣,好自為之。至於我們三人本來就無心與你為敵,今日之舉,事非得已,日後是怨是緣,但憑施主之心,不過老袖有一言相勸,多行不義者必自斃……」

秦無極如同未聞,冷笑一聲,回頭徑去。

捻花上人一聲長嘆,天龍子笑著道:「野和尚一片佛心,怎奈人家是塊不點頭的頑石。」

捻花上人正容道:「道兄不可如此說!佛家講究因果,此人得此異緣,並非毫無原故,天下無不可度化之人,天心亦如此,佛心如此……」

白太公道:「罷!野和尚少說禪理吧,你連自己都度不了,還想度人!正經一點,我們還是自己多用點功吧!再次再遇上他時,可不能三打一了。」

天龍子也嘆道:「我們以前也是太自滿了,以至蹉跎了許多歲月,否則何至於這樣狼狽!我看還是找個清淨一點的地方我要把‘天禪神功’再加強一下,白兄也應該好好地練一下先天浩氣!至於野和尚……」

捻花上人連忙搖手道:「別把我算在內!」

天龍子奇道:「你怎能置身事外,今天放虎歸山,大部分是你的意思。」

捻花上人道:「我絕不諉避責任,不過我也不想在武功上去克服他,但憑一點佛心,我要度他回頭,好在東海之遊已踐,二位儘管請便吧!老僧要帶著這個徒孫,好好地參研一下佛理!明年此日,我們在此地再見吧!」

說完挾起昏迷不醒的一了,飄然徑去。

天龍子也不挽留,只對白太公道:「我準備上玄真宮去一訪故人,順便在那兒練練功夫,白兄有意同行嗎?」

白太公微笑道:「不了!我不比你們四大皆空,能撇得下,珠兒跟劣孫還失陷在洞中,我不太放心,要看著他們安然離開才決定行止。」

天龍子一笑,口作長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