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絕室經唱

袁紫呆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秦無極聲如豺嗥吼道:「說呀!再告訴我一遍!像從前一樣地告訴我一遍!」

袁紫被他逼得連連後退,口中卻始終發不出一字,韋明遠見狀不平,忿道:「你逼她幹什麼?難道她從前說你好看了?」

秦無極朝他狠狠盯了一眼道:「她從前的確如此說過,所以我才要她再說一遍!」

韋明遠哈哈大笑道:「你用這樣態度和手段去求答案,恐怕一輩子都得不到真正的答覆,人的妍醜自知,何必要去求那些欺心之論!」

秦無極臉上的紅肉一陣顫動,半晌才道:「你是第二個當面說我難看的人,我倒可以饒你不死!」

韋明遠奇道:「難道以前進來的那些人中沒有一個對你講實話?」

秦無極冷笑道:「沒有!那些人只有一部分見過我的真面目,卻沒有一個人敢說我難看,他們居然有天才在我臉上找出美的地方。」

韋明遠微笑道:「他們太愛惜自己的生命了,你不是說還有一個人嗎?」

秦無極冷冷地道:「另一個是我自己,因此嚴格說來,閣下可為第一人!」

韋明遠倒不覺一呆,半晌才道:「你不會是生來如此的吧?」

秦無極寒著喉嚨道:「當然不是!我年青時就好道家煉丹之術,有一天我守在丹爐旁,一不小心放錯了藥,爐火上升,將我燒成這副模樣!」

韋明遠不說話,臉上卻現出同情的神色,秦無極又道:「當時我痛極而呼,我的妻子抱著兩歲的孩子進來,見了我的面就嚇昏了,等她醒來後,居然視我若鬼魅,完全忘記了往昔的如海深情,孩子也見了我就哭……」

韋明遠嘆息道:「你應該原諒他們……」

秦無極沉聲道:「我殺了他們!」

韋明遠一愕道:「你太過分了!」

秦無極冷笑道:「我怎麼過分,我的妻子居然要求另嫁,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殺死他們之後,家鄉無法安身,逃之在外流浪經年,最後才算在一本書中找到這地方。」

杜素瓊忽然道:「你來時此地就是這個樣子了?」

秦無極搖頭道:「不!那時僅只有陣圖門戶之設,我只略懂得一些,幾經摸索,困陷良久,才找到那間停棺的石室。」

杜素瓊又問道:「那些怪蟲毒獸呢?」

秦無極道:「多半是我四處蒐羅來的,毒氣與毒水是此地原有,經我開發引出來的,我為了要練功怕受人打擾,只得仰仗這些替我擋住其他的人。幸而到我第一個階段時,才有第一批人追來,那就是蜉蝣生與逍遙散人,我使出武功將他們收服,留作從人。又過了幾年,我因事外出,才遇上紫娘,庶幾免得再度過寂寞的日子……」

杜素瓊突又問道:「請恕我插嘴,閣下四十年前來此,則今年高壽若干?」

秦無極對她好像極為客氣,平和地答道:「今年七十有一!」

杜素瓊失笑道:「那閣下的年歲比我還大,如何去向我的女兒求親!」

秦無極抗聲道:「廣成子活了三百多歲,我雖比不上他,但也不可以常人的年紀而計歲。」

杜素瓊道:「話雖如任說,仍是太不合理。」

秦無極道:「令愛不肯嫁我,倒不是為了年紀之故。」

杜素瓊奇道:「那她是為了什麼?難道也是為了你的容貌?」

秦無極道:「也不是,我到現在仍未以真面目對她,相信如今愛那等奇女子,也不會存有以貌取人的那種世俗想法。」

杜素瓊奇道:「那她為什麼要拒絕你呢?」

秦無極默然片刻才道:「此事暫且不討論,今天我對二位有別事相求!」

韋明遠道:「你想要什麼?總不成是要我們也參加你的狂妄計劃。」

秦無極道:「我有著這種條件,怎能算為狂妄!」

韋明遠正色道:「閣下一統武林之志未可厚非,以暴力伏人則不敢苟同,道不同不相為謀,我缺少那種興趣。」

秦無極冷冷地道:「別忘了你的性命還在我手中。」

韋明遠傲然一笑道:「韋某在入洞之初,即已置生死於度外!」

秦無極輕笑一聲道:「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是我有比死更可怕的方法對付你!」

韋明遠莊容道:「韋某此生已無可怕之事!」

秦無極不作任何回答,僅將手指微微一搓,空中立刻傳出一陣異聲,其聲錚從如琴,十分悅耳,不一會兒,室中四周的牆壁都慢慢移動,現出許多長形方格。

每個方格都恰好可容一人站立。

韋明遠遊目四顧,見那些人大半相識,一個個神情痴呆,商漁、莊氏父子俱都全了,只是沒有韋紀湄、杜念遠、宇文瑤等人。

秦無極得意地笑道:「這些人多半是江湖上知名之士,可是現在卻呆若木雞,只要我高興,可以教他們做任何的事。」

韋明遠怒道:「胡說!他們雖然技不如你,未必肯聽你的話!」

秦無極微笑道:「你等著看吧!」

說著用手一指莊泉道:「去打你老子一個嘴巴!」

莊泉臉上木無表情,只有眼中射出憤怒的光芒,顯見他的神志並未全惑,只是行動受到了限制。

秦無極用手輕輕一抬,莊泉身不由主地被吸了出來,雙腿僵直,慢慢向莊寧走去,到了他的面前,果然抬手打了莊寧一下。

這一下打得極重,莊寧的嘴角立刻應聲流下鮮血,莊泉打完後,又僵直地走到自己的空格中站好。

韋明遠發現他的每一個行動都是身不由主,完全由秦無極的手勢虛空中運力指揮,一方面震驚於他的功力,一方面卻憤怒填膺,厲聲高叫道:「你這種罔顧人道的行為,勢必遭受天譴!」

秦無極哈哈大笑道:「我心即天心,我倒不信天下還有人能來制裁我!」

韋明遠憤怒到了極點,驀地一掌,運足太陽神抓之功,對準秦無極攻去,秦無極泰然而立,完全不作任何準備!

他威力無儔的一掌如泥牛入海,連秦無極的衣服都沒有飄動!

秦無極微笑道:「別動手,講打的話,你連三歲小兒都不如,怎麼樣,現在你死了心吧!」

韋明遠愴然一嘆道:「落到你這種喪心病狂的瘋人手中,夫復何言……」

他的話還沒講完,突然全身也呆如木偶一動也不動。

杜素瓊問道:「明遠!你是怎麼了?」

韋明遠一動都不動,只是把眼睛對她望著。

秦無極笑道:「他想自己震斷心脈自殺,我已答應他不死,如何能由他稱心如意?所以停止了他的行動力,實際上是救了他的命!」

杜素瓊怒道:「落到你這種人手中,生不如死……」

秦無極仍是笑著道:「慢來!慢來!好死不如惡生,我也不為難你們,最好你能勸勸他,因為我對二位異常看重,還有很多借重的地方。」

杜素瓊正想開口,秦無極已一揮手叫道:「紫娘!你帶他們二人到靜室去。」

袁紫答應一聲,過來冷冷地對杜素瓊道:「抱著他跟我走!」

杜素瓊想了一下,默然無語地抱起韋明遠僵立的身體,跟在袁紫後面向室外走去,走到門口時,秦無極又道:「到靜室中替他解開穴道,我諒他不會再自殺了!」

杜素瓊回頭道:「你怎麼知道?」

秦無極大笑道:「人只有一時想不開才出此下策,生機未減,絕不肯輕易求死,你們在靜室中不妨好好商量一下,只是別轉逃走的腦筋。」

杜素瓊一言不發,扭頭走了,背後還傳來秦無極得意之至的笑聲。

又轉了一陣,袁紫推開一扇石門道:「在這裡了。」

室中有床有桌椅,裝置很齊全,杜素瓊把韋明遠放在床上,袁紫伸手在他身上一陣敲拍,約經盞茶工夫才長吐一口氣道:「好了!再過一個時辰,他就可以恢復行動了,只是在一週時之內,千萬不要妄動真力,否則岔了氣,可要落個終身殘廢。」

杜素瓊駭然道:「有這麼厲害?」

袁紫輕嘆道:「我不是早就警告過你們了嗎,今天他算是很特別……」

杜素瓊忽然問道:「他究竟要把我們怎麼樣?」

袁紫搖頭道:「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之事,從來不會告訴別人!」

杜素瓊想了一下又道:「你跟著這麼一個怪物十年了,怎麼受得了?」

袁紫幽怨地嘆了一口氣道:「我也不知道,以前我跟著他,只想學他的武功,達成一個目的!」

杜素瓊問道:「什麼目的?」

袁紫用手朝床上的韋明遠一指道:「殺死他!可是主人看得我很緊,一直無法離開。」

杜素瓊又道:「今天你不是有機會了嗎?」

袁紫輕嘆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本來我恨他到了極點,今天見了他,反而又為他的安危關心起來……」

杜素瓊微嘆道:「你倆之間的情形我聽他說過,你始終還是愛他的。」

袁紫悽苦地道:「也許是吧!我這些年來,一直沒忘過他,我自己也不明白,以前我還認為是他英俊的形貌令我動心,可是今天見到他時,他已是鬢髮如霜,完全不是當年的樣子了,然而我還是感到內心激動不已。」

杜素瓊微嘆道:「愛情的發生並沒有任何理由。我懂得你的心情。抱歉的是我無法幫助你,不過等一會兒他醒過來時,我可以把你的感情告訴他。」

袁紫忽地一變顏色道:「不用!有機會我要自己告訴他,我準備再接受他一次拒絕的侮辱,那樣我或許會真正的鄙棄生命,做些隨心所欲的事了。」

說完她猛地扭轉身軀,風似的衝出去,砰的一聲,石門又閉上了。

杜素瓊呆了一呆,才移步到韋明遠身畔坐下,柔情無限地望著他,空氣有些沉悶,壁上圓形的貝殼中,仍是射出那黯淡的黃光,四周寂靜極了。

在另一間石室中,坐著一個形容推淬的白衣女子,她是杜念遠。

她的眼光仍是那樣的清澈,臉上含著一絲淡淡的憂容,口裡輕輕地念著詞,道:「眉共春山爭秀,可憐長皺。莫將清淚溼花枝,恐花也如人瘦。清潤玉蕭閒久,知音稀有。欲知日日倚欄愁!但問反,亭前柳……」

清吟未畢,竟籟籟地流下淚來。

忽然在門下響起剝剝的叩門聲,她拭了一下淚珠,沉聲道:「進來!」

石門呀地一聲開了,秦無極臉上罩著黑紗,身後另有一箇中年男子,手捧著一個果盤,走進室中道:「我給你送飯來了。」

杜念遠淡淡道:「放在桌上好了。」

那中年男子依言放下果盤退出,只有秦無極仍站在一旁。

杜念遠用眼膘了他一下問道:「你還在這兒幹什麼?」

秦無極以極為溫柔的聲音道:「我等著陪你用餐。」

杜念遠頓了一下才道:「此地連時間都不知道,這算是哪一餐!」

秦無極道:「此刻又是申西之交,應該是晚餐了。」

杜念遠輕嘆道:「又是一天了,你打算把我關在這兒多久?」

秦無極歉然道:「快了!我已經派人出去部署,在最短期間,我們都可以離開這個深暗的地穴,出去透透氣了。」

杜念遠道:「你收服了哪些人?」

秦無極得意地道:「除了那幾個特別強項的傢伙外,沒有一個不是乖乖的聽話!」

杜念遠扁著嘴道:「匹夫鼠輩,縱多何益!」

秦夫極一怔道:「要哪些人才能叫你看得上眼!」

杜念遠閉目不答,口角上含著一絲冷冷的笑意。

秦無極等了半天,見她仍不答話,不禁有點發怒道:「我曉得你還在惦記你丈夫,老實告訴你,今天我到寒冰洞中去看過他,已經凍得奄奄一息,再過幾天,就可以成為一根冰條了。」

杜念遠臉色微微一變,繼而漠然地道:「他的生死與我毫無關係!」

秦無極不禁奇道:「你是他的妻子,居然會不關心丈夫的生死?」

杜念遠道:「關心也沒有用,我既然無能力救他,便只有希望他早些死了,免得多受折磨。」

秦無極立刻道:「你有能力救他的!只要你……」

杜念遠將眼一睜道:「只要我答應嫁給你是不是?」

秦無極笑道:「不錯!只要你一點頭,我馬上可以釋放他,更可以重用他?」

杜念遠淡淡地道:「據我所知,他永遠不會受你所用。」

秦無極道:「那我可以任他遠走高飛。」

杜念遠堅決地搖頭道:「那更不行!讓他去跟別的女人生活,由我來作犧牲品,我對他情堅如金石,卻不會做這種傻事。」

秦無極急道:「到底要怎麼樣才能使你回心轉意?」

杜念遠冷冷地道:「吾心如槁,已永無轉回餘地!」

秦無極仍不死心地道:「我只求你下嫁,並不一定要你的心向著我。」

杜念遠道:「沒有情愛,夫婦之名形同虛設。」

秦無極道:「我不在乎!我只欣賞你的才華,以你的才能,加上我的武功,我們可以席捲天下,立萬世不朽之業……」

杜念遠冷冷地搖頭道:「沒有用,你把整個天下都堆在我腳下也無法動搖我,我只有一份感情,已經獻給了我的丈夫,除了他之外,我永遠不替別的人盡力。」

秦無極呆了半晌,才悻悻地道:「今天你的母親跟韋明遠也來了,看在你的份上,我對他們很客氣,你假若再如此固執,我可要下毒手了。」

杜念遠突然哈哈大笑道:「你假若到江湖上去打聽一下,就可以知道我們母女之間有多少情分,我一生中僅有丈夫是親人,我連他都能放棄了,還在乎其他嗎?」

秦無極憤怒已到極點,一隻手舉了起來,覆面黑紗不停地顫動,兩個透露的小孔中閃著懾人的寒光。

杜念遠視若無睹,淡淡地說道:「為了你的安全計,還是此刻殺死我的好,否則你將後悔莫及。」

秦無極陰森地道:「我不相信你能構成對我的威脅。」

杜念遠哼哼冷笑道:「比武功我雖不如你,可是要比智慧,你可比我差多了,假我以時日,一定可以想出制你之策!」

秦無極放下的手又舉了起來,這次眼中的殺意更濃了。

杜念遠仍是無動於衷,秦無極比了半天,那隻手仍是劈不下來。

正在僵持時,空中忽而傳來一陣磐音,初是隱約可聞,繼而變得十分清晰。

秦無極奇道:「怪了!這兒哪來的出家人?」

杜念遠微微一動,接著發出一聲冷笑道:「你不是自誇此地是天羅地網嗎,怎麼會有你不知道的人闖進來了?」

秦無極遲疑未定,那陣磐音愈來愈明顯,彷彿就在門外一般。秦無極趕到門口一看,空蕩蕩卻沒有一個人影。

磐音敲了一陣,然後有一個女音以極為清越的聲音念道:「我有神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

情也蹉跎!痴也蹉跎!

今朝塵盡光生,

將情痴一起經過,

生也如何!死也如何!

心是靈光一片,

照破河山萬朵!」

秦無極又呆了一呆,接著長嘯一聲,身形就飛速地消失秦無極的身形消失後,杜念遠的神色立刻轉為緊張了,跟著出了石室,以她那充滿智慧的眼睛,約略地朝四周一掃,然後才跨著滿懷信心的步子朝前走去。

清晰的磐音仍在響著,不住地傳進人的耳鼓,磐音中還夾著喃喃的經唄聲,充滿了有如蟻穴的地下孔道。

杜念遠邊認邊走,因為這茫無頭緒的孔道中,岔路極多,稍一不慎,立刻就會遇到莫測的危險,然而這些錯綜複雜的道路,彷彿難不住這位才女,她慧麗的眼神每到岔路的地方,總能及時找到一條正確而安全的途徑。

走了一陣之後,她又毫無考慮地彎向一條小甬道,突然旁邊傳來一個聲音道:「夫人走錯了!」

杜念遠微微一怔,回頭向發聲之處望去,只見在甬道轉處站定一人,正是方才與秦無極一起送飯進來的中年男子,不禁輕輕一笑道:「你怎麼知道我錯了?」

那中年男子道:「夫人一路行來,取道極為正確,此處乃鳶飛魚躍的陣勢,生門應為右邊的鴦肩,再過去不遠即為出口。」

杜念遠笑道:「我曉得,這點變化還難不住我,可是我並不急著想出去……」

那中年男子微異道:「夫人不想出去?」

杜念遠點頭道:「不錯!我現在是在找寒冰地窖,我丈夫被困在那兒,按照北雁南飛之理,相信我並沒有找錯地方。」

那中年男子怔了一怔才道:「夫人睿智無雙,在下敬為前導!前面還有一些埋伏與毒阱,也許並不能難住夫人,但是可能耽誤夫人的時間……」

杜念遠道:「謝謝你了,不會妨礙你嗎?」

中年男子搖頭道:「沒關係!主人追索那擊磐唸經的人去了,一時大概不會回來,那人真了不起,以主人的修為,居然無法得知他容身的地方。」

杜念遠微笑道:「一部子午經並不能包括天下所有的學問,世上總有一些他無法瞭解的東西……」

中年男子問道:「夫人認得那個人吧?」

枕念遠道:「是的,她說來還是我的故人,論修為也許不高於我,可是她學的是另一種功夫,秦無極縱有通天之能,只怕也難以找到她!」

中年男子默然無語,開始移步在前引路,杜念遠默默地跟在後面,兩個人都不開口,在曲折的角道中通行著,走了半天,杜念遠才出聲問道:「這三個月來,你一直替我送飯,我還以為你是個啞巴呢,沒想到你居然也會說話,你叫什麼名字?」

中年男子苦笑了一聲道:「我已習慣於沉默,雖然我的名字叫做……」

杜念遠立刻介面道:「我知道你叫逍遙子,我是問你的真姓名!」

中年男子道:「逍遙子是主人的叫法,我實際的名號是逍遙散人,至於真實姓名,連我自己都忘記了,好在人只要有個稱呼就夠了,夫人不妨就叫我逍遙散人。」

杜念遠將逍遙散人四個字唸了兩遍,才微笑地道:「我看你一點都不逍遙,散人二字,更是有名無實!」

逍遙散人輕輕一嘆道:「我是自尋煩惱,被莊周那一篇逍遙遊害苦了……」

杜念遠大笑道:「莊周的逍遙遊?那可真有意思……南海有魚,其名曰鯤,體大千裡,化而為鳥,其名曰鵬,翼能垂天……你整年被困在這地穴裡,連小魚小鳥都不如!」

逍遙散人抑憂地嘆了一口氣道:「就是兩句話害了我,所以才上了那個蜉蝣生的當,到這兒找什麼子午經,妄想練成武功,一效那鯤鵬邀遊雲海的壯舉……」

杜念遠收起嘻笑的態度道:「那你可不能怪蜉蝣生,他邀你同來也是一片好意,只怨你們的運氣不佳,被秦無極搶了先,不過秦無極也傳了你們不少功夫呀!」

逍遙散人憤憤地道:「那只是他所學的四五成而已。」

杜念遠道:「舉世之間,你們那點技藝已可脾睨一切!」

逍遙散人氣怒地道:「那又有什麼用!我們一輩子就賣給他了,連個行動的自由都沒有!整年不見天日……」

杜念遠道:「這也不過是暫時性的!秦無極不是已經派人出去部署,馬上就要大事活動,你也可以大展胸中的懷抱了

逍遙散人長嘆道:「我以前還有著那份雄心,現在可完全提不起興趣了。」

杜念遠微微一笑道:「世上美女多的是,你大可不必為了我而放棄生命的樂趣。」

逍遙散人一怔,停下身子,回頭望著她,滿是驚疑之色。

杜念遠繼續微笑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女人對這些事很敏感,你雖然不說話,可是我在你的眼睛裡看透你的一切心意!不過我很抱歉……」

逍遙散人搖頭道:「你不須抱歉,我知道你們伉儷情篤,也不像主人那樣自不量力,我只把那份感情深埋在心底,所以從不告訴你……」

杜念遠微笑道:「你太傻了一點,苟有所愛,就應該勇敢地表白出來,雖然不一定會為對方所接受,但至少也該讓人家知道,也許會有希望……」

逍遙散人的眼中射出異芒,興奮地道:「現在你知道了。」

杜念遠搖頭道:「我不同!我是那種一生只戀愛一次的女子,我告訴你這番話的意思是叫你以後遇上別的女子時,不要因為蹉跎而失去了機會。」

逍遙散人失望地一嘆道:「不會再有別人!雪膚花貌處處有,才華如卿得幾人!」

杜念遠道:「才華也是值得愛慕的條件嗎?」

逍遙散人道:「是的!國色天香,總有紅顏春盡之日,只有絕世才華,隨歲月而俱增,令人永遠地為之傾倒!」

杜念遠幽幽地嘆一口氣道:「你倒是與秦無極一樣心思,只可惜我的丈夫不同你們一般想法,我就是因為太聰明了才失去他。看樣子你們愛錯了人,我也愛錯了人。」

逍遙散人一怔道:「你丈夫對你很壞?」

杜念遠淡淡地一笑道:「也不是很壞!不過他沒有把全部的感情都交給我,我既不是他第一個愛人,也不是最後一個,只能算是他感情上的一個過程而已。」

逍遙散人憤然道:「這樣一個憬薄的男子,你何必還痴心地戀著他。」

杜念遠微笑道:「你又在鑽牛角尖了,情之一物,只有開始而沒有結果,活著的一天,它便主宰著人們的命執行為,天生吾人,給予生命時,便隨著給了一份愛情,我們再把它交給另一個人,整個世界,都是這樣子延續下去的。」

逍遙散人呆了半晌才嘆息道:「你對情感的看法實在比我透徹,我只好羨慕你的丈夫命好,不過我高興的是主人也得不到你,他第一次對我透露要娶你,我幾乎想殺他!」

杜念遠奇道:「為什麼?你吃醋也吃不到他的頭上呀!」

逍遙散人道:「我不是吃醋!而是怕你在他的威脅下屈服,他實在不配你,雖然他的武功高於一切人,可是他……」

杜念遠點頭道:「我知道!他的形狀太醜惡!」

逍遙散人奇道:「他把真面目給你看過了?」

杜念遠搖頭道:「沒有!但是我可以想像,他要是臉上沒有缺陷,何必整天帶著面罩,有幾次他頗想揭開面紗來對我,可是到最後還是忍住了。」

逍遙散人道:「不錯!他跟我透露過心事,因為他比較信任我一點,凡事都跟我商量的,我曾經勸他應該勇敢地面對現實,他卻始終提不起勇氣。」

杜念遠笑道:「你是要他讓我看見他的醜形而加深拒絕他的意念。」

逍遙散人道:「私心中我確是此意,不過我的理由很充足,我認為……」

杜念遠搖手道:「不管你的理由多充分,對我都沒有關係,我假若會移情於他,絕不因為他容貌醜惡而改變心念,根本上是我無法再愛別人。」

逍遙散人點頭道:「是的!我知道你是非常人,但是我總希望能多暴露一些他的缺點。」

杜念遠擺手道:「這談話可以結束了,你還是帶我去找我的丈夫吧!」